谢莉丝起身的动作顿住了。
希罗卡知道，就算谢莉丝再怎么无所不能，但唯独这件事她也绝对不会视若罔闻：
「谢莉丝太太，您现在之所以一直留在亚什家里，是想要在这座森林里平平安安地安心养胎、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对吧？可如果我跟那个人的这件事，因为我没能赴约而往最坏的结果去发展了的话，用不了多久，就连这座精灵之森也会被一并卷入无法挽回的浩劫之中……变成那样的话，对您来说也无所谓吗？」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谢莉丝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她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神色比刚才凝重了许多，盯着希罗卡问道：
「把话说清楚。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口中那个进不来森林的交易对象，究竟是什么人？」
希罗卡看了一眼病房紧闭的大门。虽然知道隔着门外面听不见，但她还是谨慎地朝着谢莉丝招了招手，示意谢莉丝附耳过来。
谢莉丝倒也不怕这个连抬手都没力气的丫头能耍什么花招，直接倾身把耳朵凑到了病床边。
希罗卡微微抬起下巴，凑在谢莉丝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说出了一个名字。
听完那个名字的瞬间，哪怕是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谢莉丝，也不由得瞪大了那双赤红色的眼睛。
她猛地直起身子，低头看着病床上的少女，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惊讶：
「……你居然和那个家伙也有勾结！？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看到谢莉丝在听到那个名字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询问对方是谁，而是脱口说出「你们怎么认识的」，靠在枕头上的希罗卡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随即轻轻笑了起来：
「哎呀……谢莉丝太太果然超乎寻常呢。看您刚才的那个反应和态度，您似乎对魔王军内部的人员情况，也相当了解啊……」
「少跟我耍小聪明，回答我的问题，不要转移话题。」
谢莉丝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试探。
希罗卡收敛起笑容，沉默了一下，知道在这个女人面前藏着掖着没有意义，便如实交代起了前因后果：
「实不相瞒，之前我们在第三高中的活动室还有地下据点里，用来麻醉罗兰少女和我自己的那种无色无味的催眠气体，我们教会自己是调配不出来的。那些药剂，全都是通过秘密渠道，从魔王城里的那个男人手里进货买来的。」
「他一个参谋，为什么会给你提供这种东西？」
「因为我们双方各有需求，是纯粹的互相利用关系。」
希罗卡条理清晰地将两人之间的交易逻辑摊开在了台面上：
「那个男人在魔王城里似乎有着很大的野心，想要推翻现有的统治。但他自己是个文官，手里没有足够强大的武力，所以他需要借助我手里掌握的尸体操控魔法、以及尸体融合魔法来帮他打造能够对抗强者的底牌；而与此同时，我也需要利用他在魔王军内部的人脉、资源以及绝密信息，来达成我自己的目的。前几天用的那个催眠气体，只不过是他向我展现诚意、顺手提供的一点小货物而已。更重要的是，那个男人已经跟我达成了协议——只要这次我帮他完成了尸体的改造，融合与控制，等事情成功之后，他就会兑现承诺，帮我达成一个我梦寐以求的目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他能帮你达成什么目的？」
面对这个问题，希罗卡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见她暂时不肯说，谢莉丝也没有强求，而是换了一个角度，指出了这桩交易里最明显的漏洞：
「就算你们是互相利用好了。但我对魔王城里的那些家伙多少也知道一点，你刚才说的那个男人，以前是医疗部出来的制药师傅，后来才爬进参谋部的，可绝对不是什么讲信用的省油的灯。你一个连走路都费劲的小丫头，凭什么保证你帮他弄好了尸体之后，他就一定会老老实实满足你的要求，而不是过河拆桥、想空手套白狼？」
听到谢莉丝担心自己被骗，希罗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十分自信的浅笑：
「谢莉丝太太放心，我既然敢跟魔界的人做交易，自己当然也不是傻子。我之所以敢去见他，是因为我的手里，早就已经握着那个男人一个极其致命的把柄和弱点。」
「哦？什么把柄？」
「他为了筹备这次的计划，在魔王城和宁神山那边背着上司干了不少一旦曝光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大事，而那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与确凿证据，我已经全部备份保留下来了。」
就好比和金鹰商会的巴恩斯交易一样。希罗卡总会暗中留下对方的弱点。
「如果他在交易的时候不讲规矩、不肯公平交易的话，我随时都会让人把那些他暗中做的事情的存证，直接送到魔王军的高层手里去。到时候根本不需要我动手，魔王军内部自然会有大把的人替我收拾他。哪怕我在去赴会的时候被他派人袭击、甚至是当场被他杀掉了也是一样——只要我的部下在规定时间内得不到我平安返回的消息，就会立即将那份证据散布到整个魔界。那样一来，他也一样完蛋了。」
不得不说，这个病弱的小丫头在算计人心和留后手这方面，确实做得滴水不漏。
谢莉丝听完之后，在脑海里飞速梳理了一下刚才听到的所有信息。片刻之后，她看着希罗卡，问出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道理我都听明白了。也就是说，那个男人现在想在魔界搞鬼，必须得指望你的尸体魔法才能成事；而你现在被关在医院里出不去。既然如此，如果我今天就是不帮你、不让你出去和他做交易，那么他那边拿不到你的魔法支持，自然也就会陷入非常被动的局面，根本掀不起什么浪花来。既然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他计划泡汤，我又何必要多此一举，放你出去帮他把事情弄大呢？」
这正是整件事里最关键的逻辑死结。
然而，面对谢莉丝的质问，希罗卡却轻轻摇了摇头，说出了那个男人手里真正的杀招：
「如果事情真能像谢莉丝太太想的这么简单就好了。您刚刚自己也说了，那个男人原来是医疗部的制药师傅，他这辈子最擅长的根本不是什么阴谋算计，而是研究各种各样致命的毒素与病原体病毒。」
希罗卡看着神色微变的谢莉丝，将交易对象手里的全盘计划直观地剖析了出来：
「据我所知，他为了推翻魔界如今的统治，其实准备了好几套方案。他最初的A计划，就是想直接利用自己研发出来的剧毒病原体，去暗杀魔王军里的高层与武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套下毒的方案前两天好像在某个人身上彻底失败了，发现单靠病毒毒不死真正的顶级强者，所以他才会紧急联络我，想要启动B计划——也就是借用我的魔法去控制某具强大的尸体来正面作战。」
希罗卡看向床边一只脚上绑着信筒的信鸽。森林的结界可以阻止魔物和人类，但也还是不会拦截毫无魔力的普通野生动物。
「谢莉丝太太，那个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我被困在医院里见不到他，导致他的B计划也彻底落空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就此停手认输的，只会狗急跳墙地改变做法，去选择比这更极端、更没有底线的下策。」
没有人愿意因现实条件困难所以就罢手。希罗卡和那个男人都是如此。
「一旦他发现既毒不死强者、也没办法借用我的尸体战斗，到了那个地步，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比如，他完全可以把手头培育的那些高致死率病毒直接投放到水源、空气或者活人身上，在大陆上制造出一场无差别扩散的大规模瘟疫。」
如果无法摧毁统治，那么就摧毁被统治的人和物。没有国民，自然也就没有了国王。这是最后破罐子破摔的做法。
「谢莉丝太太应该很清楚，普通的魔物和军队会被结界挡在边境，但看不见摸不着，通过水源和空气传播的瘟疫和病毒，是连女神阿比昂大人的大结界都挡不住的东西。一旦魔界或者人类王国爆发了那种级别的瘟疫，只要有一只携带病毒的飞鸟或者商队穿过边境，这座精灵之森也绝对难说能够独善其身。更何况外面的世界也是有精灵存在的，如果一个携带病原体的精灵回到森林的话....」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谢莉丝抬起右手，托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致命的病原体病毒……前段时间用来试探高层的下毒……
原本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在谢莉丝的脑海里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她一下子就想起了上次离家后不久，在温泉遇到塔儿妮的时候，自己随口提起过的那件事，脱口低语道：
「难道说，塔瓦鲁之前那次莫名其妙的生病……」
当时塔瓦鲁突然高烧不退、病倒了一整周，城里最好的医官去查了好几次都没查出病因，最后还是靠着他自己的底子硬撑过来的。那时候谢莉丝还以为那小子只是批公文累着了。
但现在来看，那很可能就是大规模病毒袭击的一次预演。
如果希罗卡说的这些事情全部属实的话，那么在自己离开魔界、留在家里养胎的这段时间里，魔王城内部一定不会太平。很可能已经乱作一团。
甚至搞不好，那个混蛋现在已经开始在城里暗中串联、对塔儿妮和塔瓦鲁他们动手了。
谢莉丝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按理说，家里出了这种吃里扒外的叛徒，她本该现在就直接撕开空间回魔王城去，将那个叛徒杀死。
可是，谢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
她现在怀着库鲁伊的第四个孩子。月份已经不小了，实在没办法在这个时候跑回魔王城去。毕竟在魔界那帮部下的眼里，她这个魔王陛下一直都是单身一人；如果现在挺着这么大一个肚子突然出现在魔王城的大殿上，被塔儿妮、凯特还有塔瓦鲁他们看到，实在是太不好交代了。
至少在孩子平安生下来之前，现在还远远不是向魔界那帮部下们摊牌的最佳时机。
病床上的希罗卡一直仔细观察着谢莉丝脸上的表情变化。
看出谢莉丝似乎有什么不便亲自出面的疑虑之后，希罗卡马上抓准时机，顺着刚才的逻辑继续跟进道：
「看来谢莉丝太太也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说句实在话，哪怕是以谢莉丝太太您那种超乎常理的力量，面对看得见的敌人或许可以一击必杀，可面对一旦爆发就会四处传染的瘟疫和病毒，恐怕也是没办法靠拳头去阻止其扩散传播的吧？」
这和物理意义上的战斗力根本不是一个概念。纵然谢莉丝可以轻易制造世界末日，这件事上也确实不太容易操作。
「如果我不去见他，B计划失败，把那个男人彻底逼到绝路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真的很难说。就算您事后杀了他，您也不可能把全天下所有的人和动物，所有水源全都拿过来检查一遍，看看里面到底有谁已经携带了病毒、成了那个男人提前散布出去的『零号病人炸弹』吧？」
把不让她去交易的灾难性后果说完之后，希罗卡话锋一转，给出了另一个选择：
「但是反过来，如果谢莉丝太太今天帮我离开医院，让我去和他顺利见了面、诱使他安心选择B计划的话，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只要他以为B计划可行，就会把全部精力放在操控尸体夺权上，而不会去散布那种失控的瘟疫。虽然那样一来，在我的魔法帮助下，确实会有一个非常恐怖的家伙从坟墓里复活过来；但把看不见的病毒威胁，变成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具体敌人……以谢莉丝太太的力量，我想真到了需要对付那个复活家伙的时候，应该是绰绰有余才对。到时候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伙带着一个他以为天下无敌的强者在您面前叫嚣，您不就可以顺手……对吧？」
所有的利弊，都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是不让希罗卡去交易，逼得那个男人狗急跳墙在大陆上散布连结界都挡不住的生化瘟疫？
还是顺水推舟让希罗卡去配合那个男人搞B计划，把威胁控制在单纯的武力层面，等他们跳出来之后再一网打尽？
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我想请谢莉丝太太帮我这一次，让我去和他完成这笔交易。」
希罗卡看着面前的黑发女人，诚恳地总结道：
「这既是为了达成我自己的目的、从那个男人手里拿到我想要的魔界情报；同时也是为了把那个疯子稳住，让接下来的局势变得更加可控。从结果上来看，这对想要在森林里安心养胎的谢莉丝太太来说，也应该是绝对有利的选择才对。毕竟我就算和那个男人做交易，我也只是想利用他，绝不想让那个男人在世界上为所欲为地散布瘟疫。他要是真的那样做了，把世界搞得一团糟，对我来说更是最大的困扰。仅此而已。」
说到最后，为了打消谢莉丝的最后一丝顾虑，希罗卡更是竖起手指，当面做出了保证：
「而且我向您保证，之前答应告诉您的事情，根本不用等到罗兰少女那边的恩怨彻底解决。只要这次您帮我出去、等我和那个男人的交易一结束，我回来之后立刻就和谢莉丝太太说明一切——包括我的真实身份、我背后的势力、我一直以来的真正目的，还有我接下来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可以一字不漏地全都告诉您。」
希罗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认真的微笑：
「因为经过那次温泉的事情，我发现您那天在亚什家里和我说过的话，事后也完全没有透露给罗兰少女听。在守秘这方面，谢莉丝太太您也是最值得我信赖的交易对象。」
听到这个词，谢莉丝挑了挑眉：
「交易？」
「没错。」
希罗卡轻轻点了点头：
「和我达成这笔交易吧，谢莉丝太太。这不是让您帮我去对付您的女儿，而是为了我们双方各自想要守护的东西，暂时联手稳住那个疯子而已。」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谢莉丝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在脑海里将希罗卡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每一条逻辑翻来覆去地衡量了三遍。
不得不承认，这个小丫头虽然身体破烂得像个瓷娃娃，但脑子确实好使得惊人。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研制出了放倒塔瓦鲁的病毒，那么一旦B计划破产，那个走投无路的混蛋参谋还真有可能干出在魔界或者边境投毒的蠢事来。自己现在怀着孕不方便回魔王城主持大局，万一瘟疫真的传过来，库鲁伊、达修还有兰雪全都是普通体质，哪怕自己不怕任何病毒，但整座森林乱起来也够让人头疼的了。
相比之下，让他们去搞什么复活尸体的B计划，反而根本不值一提——毕竟魔王城里现在可还坐着一个能自由开启魔王形态的触手娘。就算真有什么厉害的死尸活过来，谢莉丝相信她也一定可以解决。
那个孩子虽然内向，温柔。但在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面前，她绝对不会糊涂。
思考清楚了这其中的全部利弊之后，谢莉丝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放下敲着扶手的手，看着病床上等待答复的少女，缓缓点了点头：
「也罢……」
♦
几分钟后，病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谢莉丝的身影从病房里走了出来，顺手替床上的病人带上了房门。
走廊拐角的长椅上，那名负责监视的骑士团便衣调查员听到开门的动静，立刻像刚才一样低下头，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如实记录起来：
『下午三时半，该名黑发人类女性独自离开目标病房，未见目标外出……』
然而，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习惯性地抬起头想要目送那个女人离开走廊的时候，整个人却猛地僵在了长椅上。
原本应该还在十几步外病房门口的那个黑发孕妇，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正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半步都不到。
便衣骑士甚至完全没有看清她是怎么走过来的。极大的惊骇之下，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刚想要出声向走廊另一头的同伴示警——
谢莉丝却已经先一步抬起了右手，动作轻柔地将一只手掌直接按在了他的头顶上。
「稍微睡一会儿吧。算我替修给你放个假」
伴随着一声温和得如同摇篮曲般的低语，一股无形的魔力顺着头顶瞬间流遍了他的全身。
那名精锐便衣骑士连半个音节都没能从喉咙里发出来，眼中的焦距便在刹那间彻底散开，脑海里的所有意识完全陷入了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