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团长离开亚什家之后，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库鲁伊把桌上那只客人没喝完的茶杯收进厨房洗干净，擦干手走回来时，谢莉丝已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长沙发里了。见丈夫过来，她拍了拍自己身后的位置，示意库鲁伊坐过来。
库鲁伊笑着摇了摇头，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让谢莉丝直接坐在自己的怀里。
因为怀着第三胎已经有些月份，谢莉丝的小腹如今已经微微隆起。库鲁伊从后面抱住妻子娇小的身体时，动作比平时还要轻柔许多，两条手臂越过她的腰侧，两只手掌小心地护在她隆起的肚子前面，既能替她分担腰背的重量，又能护住里面的孩子。
谢莉丝则毫不在意地把整个后背都靠在丈夫宽厚的胸膛上，双手拿着刚才开门时握在手里的那本厚书，姿态闲适地一页页翻看着。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库鲁伊低头看了看妻子乌黑的发顶，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她手里的书页。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人类王国文字，他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
「谢莉丝，从刚才修团长来之前你就一直在看这本书，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啊？」
「这个啊？」
谢莉丝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地随口回答道：
「这是我上次去人类王国那边玩、顺便帮了玛塔公爵他们一家一个小忙的时候，在路边的书店里顺手买回来的BL小说。怎么，你也有兴趣，要拿去看吗？」
说着，她还真把书往库鲁伊眼前递了递。
库鲁伊见状，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有些哭笑不得的苦笑，连忙把头往后仰了仰，婉言回绝道：
「那还是算了吧，我可看不懂这种书。」
和谢莉丝结婚了这么多年，妻子私底下喜欢看这种「男人和男人谈恋爱」的故事书的爱好，库鲁伊还真是最近才知道的。他虽然完全尊重妻子的个人喜好，从来不会去干涉她买什么书，但作为一个思想传统的普通男性精灵，他心里终究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这种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的故事会这么吸引自家的妻子。
察觉到丈夫心里的想法，怀里的谢莉丝轻轻哼了一声，把书收回来继续说道：
「有什么好不理解的。要是按照你们这些精灵平时的世俗眼光来看，一个精灵族的男人，居然会爱上企图征服世界的魔物，这才是更加不可理喻的事情吧？怎么，库鲁伊，难道你现在已经觉得不可理喻、不爱我了吗？」
听到这句话，库鲁伊吓了一跳，马上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连连摇头：
「怎么可能！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爱谢莉丝都胜过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表完忠心之后，库鲁伊顺着妻子刚才的说法仔细琢磨了一下，倒也点了点头：
「如果你是这样比喻的话，那倒也是。每个人的喜好本来就不一样，这样想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喜欢看这种书了……我只是稍微有点害怕，怕你平时看多了这种东西，私底下在家里的时候，会不会也用这种奇怪的眼光去看待我和外面的其他男人。」
毕竟一想到自己在街上跟哪个男性邻居打招呼的时候，自家妻子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脑补些奇怪的恋爱画面，库鲁伊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然而，他这句话才刚刚说完。
啪。
原本正在安静翻书的谢莉丝，忽然一把合上了手里的书本，随手放到了旁边的茶几上。
紧接着，她在库鲁伊的怀里转过头来。刚才脸上那种懒洋洋的温和神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丈夫，眼神与说话的语气里瞬间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气：
「库鲁伊，我把话放在这里。你如果敢背着我出轨，不管你找的那个对象是女人还是男人，我都会在知道的当天，直接把你、把外面那个不知死活的偷腥猫、还有你们这座精灵之森，完完全全地全部化为灰烬。哪怕我还怀着你的孩子」
距离实在太近了。
面对妻子骤然释放出来的那一点点属于魔王的威压，哪怕是已经和她同床共枕无数次的库鲁伊，也在这一刻久违地从妻子身上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额头上当场冒出了冷汗，急忙开口解释道：
「没、没有的事！我发誓我从头到尾都从来没那么想过！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去外面找别人！我刚才那么说，纯粹是因为不知道谢莉丝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而已！」
看着丈夫吓得脸色发白、连声音都变了调的样子，谢莉丝眼里的杀气这才慢慢散了去。
她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重新转回头，用力把身体往后一靠，撞在丈夫的胸口上：
「真是的……我还以为在这个家里，至少你是最理解我的人呢。现在看来，我还是高估你了。」
谢莉丝伸出手，抓起库鲁伊护在她肚子上的一只手捏了捏，没好气地说道：
「我的个人爱好是爱好，现实里的生活是生活，我还不至于蠢到连这点事情都分不清的地步。就像你刚才说你爱我胜过一切一样，库鲁伊，我爱你同样也胜过这世上的一切。正因为如此，我绝对不能容忍你和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发生那种感情和关系——哪怕只是在我自己的脑内妄想里，我也绝对不允许那种画面出现。」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听起来竟带着几分少见的委屈：
「我确实会去想象一些男人之间的关系。比如我家参谋。但唯独你是我的。如果你觉得我是那种连自己最该去爱的人、都会随便拿来当成故事素材乱配给别人的女人，那我还真是会觉得很伤心啊，库鲁伊。」
听完妻子这番告白，库鲁伊彻底愣住了，随即心里涌起了一阵深深的愧疚。
原来在谢莉丝的心里，两人的感情一直被放在如此绝对、如此纯粹的位置上，半点杂质都容不下。自己刚才居然还怀疑她会拿自己去跟别的男人乱想，确实是太不应该了。
库鲁伊连忙收紧手臂抱住她，低声下气地连连道歉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想，这样说了」
听到丈夫诚恳的道歉，怀里的谢莉丝这才满意地停下了数落。
她忽然转过头，凑到库鲁伊的脸颊边，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随后凶巴巴地丢下一句：
「给我牢牢记住了，混蛋。」
虽然嘴上骂着「混蛋」，口气也硬邦邦的，但在转回头去重新拿起桌上小说的时候，她那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的脸颊上，却罕见地显露出了一点属于她的羞涩。
♦
闹完了这一出小小的风波，库鲁伊重新调整好姿势，稳稳地从后面抱住了谢莉丝。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坐了一会儿。
过了十来分钟，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树影，库鲁伊脑海里忽然又想起了刚才修团长离开之前站在门口说的那番话。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在妻子耳边轻声问道：
「说起来，谢莉丝……刚刚修团长临走之前，对着你说的那句『如果过早地收割果实，到时候吃起来也只会觉得苦涩』……他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在说你和咱们家罗兰之间的关系吧？」
「是啊，他就是在说罗兰呢。」
谢莉丝翻了一页书，回答得十分干脆。
库鲁伊闻言，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作为这个家里唯一清楚谢莉丝魔王身份的人，库鲁伊当然知道自家妻子对大女儿抱有着怎样的期待。从罗兰在女神祭之夜展示了什么境界的时候开始，谢莉丝就一直想要把亲生女儿培养成将来能够和自己全力一战的最大劲敌。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打算，所以前段时间罗兰为了通过骑士团的考核，独自一人打进了魔王军的东南寨、不仅亲手杀死了谢莉丝手下的兽人郡将，甚至还夺走了魔王军的重要军机，谢莉丝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也完全没有半点生气，既没有责备女儿毁了自己的据点，更没有因此而去伤害罗兰分毫，反而高高兴兴地送了她一把新剑，继续放任罗兰按照自己的步调成长下去。
而今天过来的那位修团长，显然也是在刚才的交锋中察觉到了谢莉丝深不可测的底细。
在修团长看来，现在的罗兰毕竟才只有十五岁，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如果在这个阶段，谢莉丝就过早地向女儿挑明身份、或者是以真正意义上的实力与罗兰大打出手的话，那种跨越维度的绝对力量差距，不仅起不到磨炼的作用，反而只会彻底挫败、甚至扼杀掉罗兰未来的无限可能性。
真到了那个地步，就连谢莉丝自己耐着性子等待了十几年的「女儿培养计划」，恐怕也要彻底付之东流了。
修团长临走前留下那句话，大概就是想要表达这个意思。
他希望谢莉丝暂时不要对罗兰出手，再给那个孩子一点时间，让她继续作为精灵骑士在外面自由闯荡、磨炼一番。虽然碍于双方的立场不便把话说得太透，但那位独眼团长，确实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尽力保护着罗兰，并没有因为刚刚在客厅里被罗兰的母亲指着鼻子一通训斥，就改变自己对罗兰的欣赏与看法。
想明白这一层之后，库鲁伊对那位骑士团长不禁多了几分敬佩；但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随之冒出了一个新的疑问。
平时晚上休息的时候，库鲁伊也没少听妻子随口说起过魔界和魔王军内部的一些事情。他记得很清楚，妻子曾经提起过，在她麾下的魔王军里，已经有一个真正意义上觉醒了「魔王之力」的部下。
相比之下，自家的罗兰虽然厉害，但目前也才只是刚刚摸到了那股力量的片鳞，羽毛而已，距离完全掌握依然相差甚远。
想到这里，库鲁伊忍不住开口向怀里的妻子问道：
「谢莉丝，有件事我一直有点想不通。我记得前阵子你在院子里跟罗兰切磋、打败了她之后，曾经跟她说过，在你手底下有一个部下，单论力量的话，比那天你在切磋里展现出来的实力还要强上一千倍……」
「哦，你说那个啊。」
谢莉丝笑了一声，随口纠正道：
「一千倍那还是我当时往少了说的呢。要是我直接跟罗兰说实话，把那孩子真正的力量差距报出来的话，哪怕是罗兰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当时恐怕也是会被吓到的。」
听到妻子亲口确认那个部下还要更强，库鲁伊脸上就更加不解了：
「既然如此，你手底下的那个将军明明就已经比罗兰强出那么多了，那你如果只是想要找一个能打的对手，为什么不去培养你那个将军当你的对手呢？为什么非要是咱们家的罗兰不可？说句实话，作为父亲和丈夫，我真的不想在将来的某一天，看到你们母女俩走到对立、甚至是反目成仇的地步……」
感受到丈夫语气里的担忧，谢莉丝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把书重新放到腿上，闭上眼睛静静地思考了一下，随后才睁开眼，条理清晰地回答起了丈夫的这个问题。
「首先呢，库鲁伊，我确实是一直想把罗兰培养成能够和我正面交手的对手没错。但那绝对不是你脑子里所想的什么母女对立、反目成仇。」
谢莉丝仰起头，看着丈夫的下巴，认真地说道：
「不管将来的局势变成什么样，就算罗兰作为精灵骑士站在了整个魔王军的对立面上，拿着剑说要打倒我这个魔王，我也依然爱她。她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如果我在决定培养她之前，连那孩子知道真相之后会怎么想、会怎么做都没有一个基本的心理预期，那不叫培养，那只是单纯的不负责任而已。你以为我这段时间为什么会时有时无地、故意透露一点自己的力量和身份线索给她看？送她塔耳塔洛斯也好，那天在厨房里用速度制住她也好，我做这些，本身就是想提前给她留出一个足够的心理缓冲期。」
她不想到时候让罗兰大呼「为什么」。而是冷静地表示「果然没错」。
「有了这些铺垫，等真正到了摊牌的那个时候，以罗兰的聪明，她自己就已经把答案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自然也就不会觉得是『妈妈骗了我这么多年』，更不会因为一时无法接受而崩溃之类的。当然，以她那个认死理的骑士脾气，她大概还是不会接受我作为魔王的立场和身份；但是我同样相信，她绝对不会因为我是魔王就恨我，更不可能与我老死不相往来。到了那一天，她只会选择通过更多地和我接触、和我沟通、甚至是直接拔剑和我战斗的方式，来与我进行交流。我从一开始就不指望她能乖乖理解我的做法，但我相信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下我们之间的母女亲情。罗兰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对自己女儿这点起码的了解还是有的。」
说到这里，谢莉丝轻轻总结道：
「所以，这根本不叫什么母女反目。我更倾向于将将来的那一战，理解为属于我们母女俩『通过战斗来交换意见』的方式。到底是她手里的剑能说服我，让我放弃作为魔王的目的；还是我的拳头能说服她，让她接受我的野心——这其中的博弈，才是最有趣的部分啊。」
听完妻子这番早有预谋、却又充满了母女默契的剖析，库鲁伊心里原本悬着的大石头总算稍微放下了一些。只要不会变成你死我活的家庭悲剧，那就比什么都强。
不过，稍微放心之余，库鲁伊还是站在普通父亲的角度小声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就算不会反目，一家人之间如果能不打架、不战斗，那才是最好的吧？你要是真的手痒想找人战斗的话，不是完全可以回魔界去找你刚刚说的那个部下打吗？」
面对丈夫这个看似合理的提议，谢莉丝连半秒钟都没有犹豫，直接给出了回答：
「那是不可能的。」
库鲁伊一愣：
「为什么不可能？你不是说她比罗兰强得多吗？」
谢莉丝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空气里，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魔王城里那个粉发触手女孩的一点一滴——想起了她在开会时把触手缩在椅子底下发抖的样子，想起了她在走廊里见到生人就拼命鞠躬道歉的样子，也想起了她在自己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的乖巧模样。
片刻之后，谢莉丝才缓缓开口向丈夫解释道：
「因为那个孩子，虽然单论肉体与魔力的力量确实远超常理，是当今这个世界上最接近我的存在。我以我拿出全力的标准来看都会忍不住夸她。修那种等级的精灵骑士远不能和她相提并论，甚至罗兰就算再拼命苦练上十年也赶不上她现在的水平；但是，那个孩子的性格，和咱们家罗兰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谢莉丝组织了一下语言，找了一个库鲁伊能理解的，最直观的比方：
「那孩子虽然力量上无可挑剔，可她的内心其实非常脆弱，平时也很没主见，性子温柔得过分，从骨子里就不喜欢和人战斗。找一个参照物的话……她其实是一个性格和咱们家兰雪非常像的孩子。」
「和……兰雪很像？」
库鲁伊实在很难把「仅次于魔王的恐怖部下」和自家那个连看到虫子都会躲到大人身后的小女儿联系到一起。
谢莉丝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道：
「没错，就跟兰雪一样。因为那孩子从小长大的环境很糟糕，她的亲生父母对她的心理健康和社交环境可以说是不闻不问，甚至起到了负面作用。是后来跟了我之后才慢慢好起来的。所以对于那孩子来说，现在的我，恐怕就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甚至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全部理由。平时在城里只要遇到一点委屈和不开心的事情，她就会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第一时间缩到我的怀里哭鼻子。这是她的父母没有给过她的东西。他们一直要求那孩子要强，坚韧。容不得她丝毫的示弱。那么多年她受的委屈都一直憋在心里无从宣泄。才造成了她那太过敏感脆弱，遇到事情也会先自我怀疑的讨好型人格。是我第一个让她可以不用顾及他人的眼光，尽情表达自己的感情。告诉她很多事情不必憋在心底独自承担。该示弱时就示弱，也没什么不好」
说到这里，谢莉丝转头看了库鲁伊一眼：
「库鲁伊，你试想一下——面对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依赖着我的孩子，如果哪天我突然板起脸站在她面前，对她说『你现在过来和我战斗，不要手下留情，拿出你的全部力量来打倒我』，你觉得她听了之后会怎么想？」
库鲁伊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上来。因为他毕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妻子口中那个明明强得离谱、却又莫名脆弱的魔物女孩，实在想象不出具体的画面。
谢莉丝也不需要他猜，直接替他给出了答案：
「如果我真的对她说了那种话，那孩子绝对不会产生半点想要和我切磋武艺的念头，她只会当场陷入无边的绝望与恐惧之中，精神崩溃。」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她会在脑子里拼命地胡思乱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什么事，惹得陛下不开心了？』『是不是我已经没有用了，陛下讨厌我、不要我了？』……像这样巨大的心理打击，她是根本承受不住的。」
谢莉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惋惜也有无奈：
「就算我不顾她的意愿，硬逼着她动手和我打，她也一定会当场放弃所有的抵抗，站在原地哭着向我道歉，表示就算被我亲手杀掉也无所谓，她绝对不想和我打。甚至搞不好，只要我的态度稍微冷酷一点，她当场就会因为无法接受现实，在我的面前自我了断。」
库鲁伊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诧异地问道：
「会……会那么严重吗！？」
「一点都不夸张，她就是那样的孩子。」
谢莉丝点了点头，给出了最终的定论：
「在她的心里，她宁可自己现在就去死，也绝对不愿意把我当成对手和敌人来看待。所以，如果我硬要逼着她来当我的对手、逼着她和我打，那根本就不叫战斗，那只是我在利用她的依赖，单方面地去摧毁那个孩子的整个世界和心灵而已。」
那根本就不叫战斗。而是感情，灵魂上的凌迟。
「说实话，做那种残忍的事情，对我来说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自己也绝对不想那样做。那个孩子作为我的部下、或者是作为另一个女儿来看待的话，她是无可挑剔的满分；但如果把她当成敌人和对手来看待的话，她毫无疑问就是零分。想要培养她来当我的劲敌，不仅在现实里根本行不通，而且也给不了我哪怕一丁点战斗与观念碰撞的乐趣，完全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所以，谢莉丝不会把塔儿妮当做过对手，哪怕塔儿妮确实在力量上能够接近谢莉丝。
实话实说，谢莉丝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培养塔儿妮当对手的可能性。不管怎么看，她那明明不喜欢战斗，只凭天赋与自然成长就觉醒魔王之力的资质也是史上罕见，绝无仅有。如果她认真钻研战斗的话，谢莉丝也不好说她能达到怎样的高度。哪怕超过自己也不是没可能。这样的才能放在一个兰雪性格的孩子身上，多少让谢莉丝也对此感到遗憾。可以说是暴殄天物。
但谢莉丝依然选择了尊重塔儿妮的个性。被她当母亲看待，自己也把她当女儿看待，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恰恰相反，她其实一直都很喜欢这种感觉。
那么，这样就可以了。更多的也不必强求。
比起力量，孩子们自己希望如何，对谢莉丝来说才更加重要。
一口气把塔儿妮的情况分析完之后，谢莉丝的眼神微微一转，话锋重新回到了自家大女儿的身上：
「可反过来，如果把这个位置换成咱们家罗兰——换成那个比我还要好斗、比我还要有主见、甚至比我还要更加享受战斗本身乐趣的丫头呢？」
提到罗兰的时候，谢莉丝原本平淡的语气顿时变得鲜活了起来：
「你还记得上次在院子里，我主动跟她说『来和妈妈切磋一下』的时候，她是怎么回答我的吗？那丫头拔出剑指着我，第一句话说的可是『老妈你待会儿可不要后悔』。这种狂妄又自信的话，是我家那个大将军这辈子都绝对说不出口的。」
明明一个是精灵亲女儿，一个是魔物义女。但态度差异却是赫然而有趣。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绝对不会拒绝与我战斗、与我交手。倒不如说，将来如果她真的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在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说不定她心里开心的心情反而还会占据上风呢。因为以前切磋的时候，那些她顾忌着母女关系、怕伤到我的性命而没能对我用出来的杀招和奥义，到了那个时候，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一口气全部拿出来往我身上招呼了。」
不需要罗兰自己说，谢莉丝只通过观察，就知道那个口头说会拿出全部实力的丫头依然没有真的把压箱底的杀招拿出来招呼亲生母亲。
「更何况，前天晚上在厨房里的时候，那丫头自己也已经指着我的鼻子亲口说过了——她说她总有一天要靠自己的本事，亲手把我的真实身份和全部实力都挖出来，还说把我当成猎物去猎杀。库鲁伊，你根本不用替她操心，罗兰她自己心里，可是真的很期盼那一天的到来呢。」
说到这里，谢莉丝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非常开心、仿佛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猎人终于看到了最中意的最大猎物一般的灿烂笑容：
「放眼这整个世界，也只有她这个继承了我的能力，以超越我为目标、为此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挫折都绝不言弃、哪怕发现亲生母亲是魔王也会将其直接化为战斗动力的丫头，才有资格成为我谢莉丝宿敌的最佳人选。」
实际上，关于罗兰和塔儿妮的区别，谢莉丝以前在心里就曾经做过一个非常贴切的比喻。
在她看来，罗兰其实就是在一个推崇和平、友善与家庭温暖的正常环境底下诞生出来的，代表了「另一种可能性」的年轻时代的谢莉丝自己。
母女俩虽然出生的时代不同、所处的阵营与表面的理念不同；但剥开那层外皮之后，她们骨子里流淌着的那种唯我独尊的傲气、那种面对任何强权都绝不妥协的硬骨头、把世俗和墨守成规踩在脚下的自我中心，以及那种习惯用畅快淋漓的战斗来代替无聊言语进行交流的狂性，实际上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只要罗兰认为这一仗有必要打，那么哪怕对面站着的是生她养她的亲生母亲，她也真的敢毫不犹豫地对着母亲的脖子挥剑砍过来。
只有这样，才是罗兰·亚什。
而这也正是谢莉丝在衡量了所有人之后，用来区分罗兰与塔儿妮究竟谁才能够成为自己眼中最好劲敌的真正理由——决定这一切的从来都在于灵魂的本性，而非单纯力量上的高低。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听完妻子这番长篇大论的剖析，从后面抱着她的库鲁伊沉默了好几秒钟，最终还是无比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谢莉丝的发顶上，苦笑着摇了摇头：
「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不太懂你们这些强者的思维方式啊。谢莉丝你是，咱们家罗兰也是。那丫头现在的想法和做法什么的，早就已经远远超过我这个做父亲的预料和掌控范围了。」
库鲁伊看着茶几上的书，感慨万千地说道：
「说到底，你们母女俩从里到外果然还是太像了。我现在有时候看着罗兰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甚至都快看不出来那丫头身上到底有哪里是像我的了。」
听到丈夫这句略带酸意的感叹，靠在他怀里的谢莉丝眼珠一转，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坏笑：
「怎么能说完全看不出来呢？要我说的话，那丫头喜欢女孩子的性取向，还有在面对感情问题时那种迟钝得要命的低情商，可都是完完全全、一点不落地完美遗传了你哦。」
「……呃！？」
原本还在感慨万千的库鲁伊浑身一僵，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整个人顿时显得有些慌张起来：
「等、等一下，谢莉丝！喜欢女孩子那明明是因为我是男的才正常的吧！罗兰她什么时候喜欢女孩子了...还有后面那个低情商又是什么意思啊！？」
看着丈夫手忙脚乱辩解的样子，谢莉丝没有回答，只是倒在他怀里没心没肺地大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