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医院的后门外，一道披着宽大灰色披风的瘦小身影，正扶着院墙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宽大的兜帽压得很低，将希罗卡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在几分钟前，谢莉丝就已经履行了诺言，动手替她扫清了病房外面的障碍。那位黑发孕妇不仅顺手抹去了走廊拐角那名便衣骑士的短期记忆，还在离开病房之前，云淡风轻地告诉了希罗卡一件事——
『医院外面那些监视你的便衣骑士团成员，我一会儿出门的时候会顺手帮你暂时处理掉。刚才我一路走进来的时候，就已经顺便摸清楚这栋楼里哪些是真病人，哪些又是伪装成病人的监视人员了。』
回想起谢莉丝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希罗卡，当时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惊。
修团长精挑细选出来的便衣调查员，在那个女人眼里简直就像是夜间发光的萤火虫一样显眼，仅仅只是走过一趟走廊的工夫，就已经被她一个不落地全部锁定了位置。
不过，谢莉丝虽然答应替她把医院内外的眼线全部弄晕过去，却也当面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我的帮忙就到此为止了。我只会帮你走出医院的大门，可不会一路护送、保护你离开森林去外面。我不是你的保镖。离开这栋楼之后到底该怎么出城，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当时谢莉丝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穿披风的她，眼神里没有半点通融的余地：
『要是你在半路上没能坚持到森林外面，不小心被巡逻队抓了回去，或者干脆自己昏倒在路边、失踪、遇险之类的，我也绝对不会再出手帮你第二次忙。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如果你失败了，那我也懒得再等什么B计划C计划，亲手去杀掉那个参谋。我绝不允许事态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如果你能解决问题那最好，也省得我亲自动手』
面对谢莉丝近乎冷酷的警告，当时正在系披风带子的希罗卡只是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让谢莉丝尽管放心：
『谢莉丝太太请放心……咳咳……我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弱不禁风……』
『实际也是吧。』
不等希罗卡把话说完，谢莉丝便毫不留情地跟了一句大实话。
希罗卡当场被噎了一下，一阵无语过后，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把后半句话继续说完：
『……咳，就算身体确实不太好，但我毕竟也是一教之主，手底下还是有属于自己的信徒和部下的。这次出去，我又不是真的孤身一个人离开森林。只要能顺利走出医院，后面这点事情，我自己还是可以办好的。』
话虽然在谢莉丝面前说得很游刃有余。可是当希罗卡真正走出医院后门、独自一人踏上通往城郊的街道之后，她还是不可避免地为自己这副虚弱到了极点的身体感到了深深的懊恼。
「哈啊……哈啊……咳咳……」
才刚刚走了不到两条街的距离，希罗卡就已经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前几天在小说研究部里吸入的那些高浓度催眠气体，虽然被拉尔薇的魔药分解了大半，但残留的药效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消退，稍微走快一点就会让她头昏脑涨。再加上这几天她一直躺在病床上卧床不起，连吃饭都是达修少年一勺一勺喂的，原本就差得要命的身体机能更是有所下降。
如今别说是赶路了，仅仅只是在平地上多走几步，她整个人就已经摇摇欲坠、气喘吁吁。
「早知道会有今天……平时在学校的时候，也许真的应该听达修少年的话……稍微多运动一下的……」
希罗卡扶着路边的石墙停下来喘了口气，在心里苦笑着自嘲了一句。
如果是平时，遇到这种需要出远门的情况，她完全可以让舅舅直接赶到附近来接自己。
但现在不行了。
她的舅舅前几天在第三高中外围的地下据点里，因为过于轻敌导致任务失败，当场遭到了罗兰少女与治安官的拘捕。虽然后来在看守所里，舅舅及时启动了她事先施加在他身上的远程移动魔法顺利脱身，而且在逃脱之前也严守教规、坚决闭口不谈任何关于教会的情报；但他本人的样貌、体型、年龄等详细数据，恐怕早已经被执法部门记录在案了。
现在全城的治安官和骑士团都在拿着画像搜捕他。这种时候如果还让舅舅留在森林里面继续活动，实在是太危险了。
为了安全起见，在昨天夜里的远程通讯中，希罗卡就已经命令舅舅带着几个核心部下先行一步离开了精灵之森，现在正在森林大结界外面的隐蔽处等候接应。
也就是说，从医院到联系上城内接应信徒的这段路，她必须靠自己的双腿走过去才行。
可是照自己眼下这副连视线都开始阵阵发黑的身体情况来看，想要在不引起别人注意的情况下走完这段路，实在有点困难。
希罗卡咬紧了嘴唇，利用痛感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这个时候自己撑不住昏倒在街上，被哪个热心的路人发现并救助的话，那今天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全都前功尽弃了。
一个披着披风、身体虚弱的女孩独自倒在路边，上来帮忙的路人在联系中心医院的同时，肯定也会顺手叫来街上巡逻的治安官。到时候，只要治安官揭开她的兜帽看上一眼，自己趁着监视人员昏迷偷偷从医院病房里溜出来的事情就会彻底暴露。
一旦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哪怕她之前演的苦肉计再怎么逼真，到了修团长和罗兰少女面前也全都百口莫辩了。
所以，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希罗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倦意和疲惫，扶着墙根咬着牙继续一步步往前行走。
好在除了身体上的难受之外，她的心情倒是相当不错。对于刚刚在病房里和谢莉丝达成的这笔交易，希罗卡感到非常满意。
事实证明她没有看错人。那位谢莉丝太太虽然脾气有些捉摸不定，但确实是个能听进利害关系、十分懂事理的聪明人。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通过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的交谈，希罗卡也在暗中彻底确认了一些事情。
比如刚才在病房里，当自己把谢莉丝叫到床边，在她耳边轻声报出那个魔界高官的名字时——谢莉丝听完之后的第一反应，并非是普通精灵或人类听到魔族名字时那种『你居然和魔界有联系』的震惊，而是脱口说出了一句『你居然和他也有勾结？你们怎么认识的？』。
仅仅只是这一句话的差别，就已经足以说明太多问题了。
这证明谢莉丝不仅听说过那个在魔王城里存在感极低的参谋，甚至对魔王军内部的人事架构都有着极为深刻的了解与直接关系。
再结合她那能够无视时间停止、连骑士团精锐都能随手抹去记忆的恐怖实力，如果希罗卡猜得不错的话……那么这位每天在亚什家里系着围裙做饭的温柔主妇，一定就是魔界那位令全天下闻之色变的至高存在。
想到这个惊人的真相，走在树荫下的希罗卡，兜帽底下的嘴角反而微微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如果是别人的话，恐怕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了。但对于希罗卡来说，对她接下来的计划反而更加有利。
按照原计划，她这次去见魔王城里的那个参谋先生，本来就是为了用尸体融合魔术去换取对方手里的来自魔界的机密情报。
而只要完成了这次交易、让对方启动B计划之后，那个满脑子只想着造反的参谋先生，对希罗卡来说就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到了那个时候，他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哪怕他转头就被魔王军自己人给清理门户了，希罗卡也不会替他掉半滴眼泪。
因为从今天开始，希罗卡已经找到了一个比那个参谋好上百倍的完美合作者。
等这次的事情一结束，接下来自己的交易对象，就应该直接换为谢莉丝本人了。她的手里一定掌握着自己这么多年来最想知道的那个终极情报。
「真是没想到啊……」
希罗卡一边艰难地迈着步子，一边在心底低声感慨道：
「我平时最推崇的那位存在，和我在现实里最忌惮、最害怕被她插手的那个女人……到头来，居然会是同一个人……」
这个世界上的巧合，有时候真是比她笔下的小说还要奇妙得多。
然而，脑子里的思绪虽然转得飞快，但她这具破烂的身体终究还是到达了极限。
在拐进一条通往城西方向、平时行人比较少的林荫小道之后，希罗卡脚下忽然被一块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本就已经体力不支的她再也控制不住重心，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朝着坚硬的地面栽倒下去。
糟了——
就在希罗卡以为自己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条路上、甚至已经做好了摔得头破血流准备的时候，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忽然及时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下坠的身体托住了。
「小心！你没事吧？」
一道带着几分焦急的少年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没有摔在地上的疼痛感。希罗卡靠在那只手臂上喘了口气，听到这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
借着宽大兜帽掀开的一道缝隙，印入她眼帘的，赫然正是那个自己平日里最为喜爱的学弟——达修·亚什的脸。
原本只是路过看到有人要摔倒、顺手扶了一把的达修，在看清兜帽底下那张苍白面孔的瞬间，整个人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学、学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达修看了一眼自己另一只手里拎着的保温瓶，又看了看浑身都在发抖的希罗卡，满脸错愕地追问道：
「我刚刚在家里做好了今天的饭，正要去医院看你呢……你的病不是还没好吗？怎么不待在病房里休息，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我妈呢？她不是说要去见你吗？」
看达修现在的反应，他似乎完全不知道中心医院周围有精灵骑士团的成员在暗中监视希罗卡的事，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刚刚才去医院里帮希罗卡打晕了守卫。这位老实的少年此刻满脑子就只是单纯地在为希罗卡的身体状况而感到担心。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撞见了最不想让他卷进来的人，希罗卡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借着达修的手臂勉强站直了身体，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尽量显得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
「达修少年……别担心，我没事的……咳咳……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手头上还有一点不得不办的事情，稍微离开医院一下而已。等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我就会自己回去的……所以这几天，达修少年也不用再特地去医院看我了。谢莉丝太太...马上就会回家...」
「这怎么行！」
一听她不仅不回医院，居然还要拖着这副身体去外面办事，达修想都没想便立刻摇了摇头。
平时在希罗卡面前总是有些拘谨的少年，在这一刻再次拿出了照顾病人时的坚持。他伸手一把拉住了希罗卡纤细的胳膊，眉头紧锁地说道：
「学姐你看看你现在的脸色，连走路都站不稳了！你现在身体这么差，根本就不是能够出去工作的状态！有什么事交给我去办就行了，你快点和我一起回医院去！」
说着，达修便稍微用力，想要拉着希罗卡往医院的方向往回走。
如果是在平时，面对达修这种关心的举动，希罗卡多半会顺从地听他的话。
但今天不行。谢莉丝给她的机会只有一次，那些被弄晕的便衣骑士要不了多久就会醒过来。如果现在被达修拉回医院去，一切就全都完了。
眼看达修拉着自己就要往回走，情急之下的希罗卡，忽然用尽全身的力气，罕见地朝着面前的少年大声吼了一句：
「住手！」
这一声喊得既急促又尖锐，完全不像她平时那种轻飘飘的说话方式。
走在前头的达修整个人猛地一愣，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停下脚步，抓着希罗卡胳膊的手也下意识地松了开来。
「哈啊……哈啊……咳咳、咳咳……」
仅仅只是大声喊了这么两个字，希罗卡的胸口就像是要炸开一样难受。她弯下腰，一手捂着胸口重重地喘了好几口粗气，好不容易才把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压了下去。
看着手足无措站在原地的达修，希罗卡抬起头，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道：
「回家去吧，达修少年。别管我了……我接下来要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件事，就算我现在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我也无论如何都不得不去。」
达修看着她那副仿佛随时都会碎掉的模样，既心疼又完全无法理解，忍不住大声问道：
「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啊！？难道比学姐你的命、比写小说还要重要吗！？」
希罗卡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
林荫道上的风吹动着她的兜帽边缘。过了两秒钟，她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达修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没有用任何敷衍的借口，而是极其真诚地回答道：
「因为这件事如果我不去做的话……那么达修少年你，也有可能会遇到危险。」
达修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脑子里一片茫然，完全不知道学姐偷跑出医院去办的事，为什么会和自己的安危扯上关系。
不等他想明白，希罗卡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重新变得轻柔却无比坚定：
「少年，我之前在病房里跟你说过的吧？我想保护你。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不想让你遇到危险。所以为了不让最坏的情况发生，学姐我今天不得不去做这件事。」
她看着达修，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拜托你了，达修少年……今天不要拦我，也不要再往下问了。这是学姐对你的请求。」
看着希罗卡那双没有半点玩笑意味的眼睛，达修终于清楚地意识到——学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虽然他依然听不懂前因后果，但他明白，如果自己今天真的强行把她拖回医院，学姐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达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缓缓垂下了双臂，不再阻拦在她的面前。
看到少年让开了道路，希罗卡的脸上重新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
「谢谢你，达修少年。」
道完谢之后，希罗卡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她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少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伸出藏在灰色披风下的双臂，主动将身体靠了过去，轻轻地抱住了达修的身体。
少女身上还带着一点医院里特有的药水味，身体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达修浑身一僵，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希罗卡把下巴轻轻抵在达修的肩膀上，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柔声说道：
「等这次的事情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会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向达修少年说明清楚的。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我向你保证，学姐绝对不会一辈子把什么事情都瞒着你的。」
「学姐，我……」
达修脸颊发烫，刚想开口说自己愿意等她回来解释。
然而他才刚刚吐出三个字，怀里的希罗卡便微微抬起了头，把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庞凑向了达修的脸。
下一秒，温软而微凉的触感，再一次落在了达修的嘴唇上。
达修后面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站在原地。
这一次的吻，不再像几天前在病房里那样仓促。希罗卡闭着眼睛，双手轻轻抓着达修胸前的衣服，维持着唇瓣相贴的姿势，比上次在医院里那次稍微停留得更长了一些。
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发紧，希罗卡这才慢慢地松开手，向后退开了半步。
看着面前满脸通红、连眼睛都忘了眨的少年，希罗卡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随后对着他坦白道：
「达修少年……这几天你一直坐立不安的，其实不必觉得是自己误会了什么哦……上次在医院里也好，刚刚这一下也好，学姐我做的事情，就是你脑子里想象的那种含义。」
轰的一声，达修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炸开了，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当场。
希罗卡看着他这副呆滞的可爱模样，轻轻笑了一声。她伸手拉住达修还垂在身侧的手捏了一下，轻声叫他这几天在家好好保重，随后便不再留恋，拉低兜帽转过身，顺着林荫小道一步步向着远处离开了。
直到那个灰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道尽头的拐角处，站在原地的达修才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魂魄。
他缓缓抬起右手，错愕地摸了摸自己刚刚被亲吻过的嘴唇。
学姐刚刚亲口说了，自己没有误会，就是自己想象的那种含义。
那岂不是说，希罗卡学姐她，真的对自己抱有男女之间的喜欢……？
就在达修站在路中间满心震撼、连手里的汤瓶都快拿不稳的时候，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在距离他们刚才说话的地方不到二十步远的街道另一侧，一棵粗壮的行道树后面，正静静地站着另一个人。
那是达修的青梅竹马，奇亚娜。
几分钟前，刚刚从街角走过来的奇亚娜一眼就看到了拎着保温瓶的达修。她原本还挺高兴，正想抬起手像平时一样大声招呼他、问问他是不是又去给那个病秧子学姐送饭。
可是她的手才刚刚举到一半，就亲眼目睹了那个披着灰披风的学姐抱住达修、甚至还当街踮起脚亲吻达修嘴唇的全部场面。
那声到了嘴边的招呼，最终没能喊出来。
在达修可能会看过来之前，奇亚娜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将自己的整个身体躲到了那棵大树的树干后面。
树荫挡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她只是背靠着树皮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一只手不知不觉间抬了起来，五根手指狠狠地捏住了身旁粗糙的树干，将坚硬的树皮都生生抠下了好几块碎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