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次的归乡

作者:Xmage 更新时间:2026/10/1 7:30:03 字数:8799

涅皇找到塔瓦鲁的时候,参谋的桌上还堆着尚未处理完的文件。

听见通报,塔瓦鲁放下笔,将手边的几份文书整理到一旁。与刚才在会议厅里不同,涅皇这次没有先说什么祝贺,也没有询问对方最近做了些什么。他让随行的部下送上巡逻记录,便直接说明了来意。

「宁神山附近,最近出现了一群身份不明的家伙。」

塔瓦鲁接过材料。

「有多少人?」

「每次被看见的人数不同。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批。」

涅皇走到桌边,看着塔瓦鲁翻开了最上面的那份记录。

「他们披着奇怪的袍子,脸上戴着铁面具。既没有能够辨认身份的标记,也没有暴露过面貌。我的据点距离宁神山比较近,附近巡逻的士兵已经不止一次报告,看见他们在墓园里活动。」

塔瓦鲁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

「……挖坟?」

「没错。」

「不是在墓园附近埋设什么东西,或者借山地掩护,窥探我军的据点?」

「检查过了。没有发现据点被侵入的痕迹,也没有找到其他布置。就目前看见的情况而言,他们确实只是在挖坟。」

涅皇回答得很明确。这显然不是他在回城途中,顺便从某个部下那里听来的传闻。

「我们找到过被翻开的墓穴。棺木被破坏,里面的尸体不见了。剩下的土堆和那些没有带走的残骸,都还留在原处。」

塔瓦鲁把巡逻记录往后翻了一页。

宁神山。

那并不是一处会有多少访客的地方。除了负责安葬、看守的魔物,以及偶尔前去凭吊的人之外,平时很少有人会特地跑到那座荒山上去。

至于盗墓,就更加奇怪了。

「埋在那里的是战死者,以及一些已经被处决的罪人。下葬的时候,又不会带着什么值钱的东西一起入殓。」

塔瓦鲁抬起眼睛。

「有些尸体在送过去之前,就已经四分五裂。战场上能够收回多少,就埋多少。即使把坟掘开,也未必能找到一具完整的身体。去那里盗墓,究竟能得到什么?」

「所以我才来找陛下定夺。」

涅皇稍微收拢了羽翼。

「如果只是几个偷陪葬品的贼,让部下去处理就足够了。可这些家伙连尸体都要搬走,多少有些让人在意。」

塔瓦鲁重新看向手中的材料。

「抓到过人吗?」

「没有。」

「天翔会的士兵,在那种地方也追不上他们?」

涅皇的目光沉了一点。不过,他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生气,只是将后续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被发现之后,那些人很快就会消失。不是躲进树丛,也不是钻到什么洞里。我的部下从空中看着,他们却忽然就不见了。附近再怎么搜,也找不到去向。」

塔瓦鲁停下了翻页的动作。

「某种转移魔法?」

「有可能。但没有抓到人,谁也不能确定。」

涅皇接着说了下去。

「我亲自去过一次,也确实杀死了其中几个。原本想先检查尸体,至少看看面具下面究竟是什么。但还没来得及靠近,他们的身体就发出了光,然后消失了。」

「死后消失?」

「连尸体都没有留下。至今,我都不知道那些家伙究竟是人类、精灵,还是魔物。」

塔瓦鲁沉默了片刻。

如果只是活着的时候借助魔法逃走,倒还算是可以理解的手段。但死后也会消失,就说明对方至少为身份暴露作过准备。又或者,那些看起来被杀死的人,根本还有别的问题。

光凭眼下这些记录,无论往哪一个方向判断,都缺少能够继续查下去的线索。

他拿起笔,在其中几处描述下方作了标记。

「出现的地点、时间,以及被挖开的墓穴,记录都在这里了?」

「已经确认的,全都在这里。」

「尸体被盗之外,没有发现活着的士兵失踪?」

「暂时没有。我的据点内部也检查过,没有异常。」

塔瓦鲁点了点头,将那几份材料放到一起。

这些家伙目前表现出来的目的,似乎确实只有盗取尸体。但没有攻击活人,并不代表就可以当作无关紧要的事情放过去。能够在天翔会的监视之下反复出现,又以这种方式抹去自身痕迹,本身就已经不是什么普通的盗墓贼。

「陛下有事离开了。」

塔瓦鲁说道。

「她不在期间,全军的事务暂时由我全权处理。这些材料先留在这里,我会向她如实转达。」

涅皇笑了一声。

「陛下还真是个闲散的女人。」

如果换作不了解魔王城内情的人,大概很难想象,会有将领当着参谋的面,这样评价自己的君主。

但塔瓦鲁并没有因此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

涅皇扬起头,回忆着自己与那个女人的初遇。

「当年她跑到我的地盘,只因为看上了一瓶酒,就把我打了一顿。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特地来逼我效忠于她的。结果打完之后,惦记的还是那瓶酒。」

说起这件事,他的语气倒没有多少怨恨。只不过,作为世间仅此一只的凤凰,因为舍不得一瓶酒而被揍到服气,实在也算不上是什么值得炫耀的经历。

「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变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说是君王,但陛下的骨子里依然还是洗脱不了那股游侠的味道。倒是辛苦了参谋大人,替她收拾这些事务。」

「陛下就是这样的人。我早就习惯了。」

塔瓦鲁将笔放回原处。

「与以前一口气失踪了快十年,连人影都不见相比,最近已经好多了。」

「……这倒也是。」

涅皇稍微点了点头。

塔瓦鲁说得如此平静,显然也不是在故作轻松。谢莉丝的强大足以让许多问题失去意义,但剩下那些不会被力量自动解决的事务,终究还是需要有人处理。

而塔瓦鲁正是最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有能力,又忠心。陛下有您这样的参谋,确实省心不少。」

涅皇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了些。

「和您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妹妹,完全不同。」

塔瓦鲁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看向涅皇。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刚见过大将军大人了。」

涅皇并没有避讳。

「她的战斗力,当然毋庸置疑。在魔王军……不,恐怕放眼整个天下,她都是最接近陛下的存在。这一点,想必全军上下都是认可的。」

但是,认可力量,并不代表他就认可其他的东西。

「可她的心智,实在是太不成熟了。说是二十五岁,但要我说的话,她的心理年龄恐怕还停留在十五岁,甚至更低。问她上任之后做了什么,除了读书、学习,其他事情几乎一件都没有准备。」

塔瓦鲁没有打断,只是听着。

涅皇将自己在会议厅里问过的问题,简略地说了一遍。从幕僚与副官,到直属军团,再到对魔王军现状的判断。塔儿妮一个也没有回答出来。

「陛下认可她,卡隆大人也认可她。她如今确实已经坐上了首席大将军的位置。但是,我不认同。」

涅皇的声音没有提高,意思却相当明确。

「她能够在战场上消灭多少敌人,与她能不能指挥一支军队,是两回事。我不能因为她一个人很强,就放心地把自己的部下交给她。」

塔瓦鲁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抬手扶了扶眼镜。

「您说得对。」

这句回答,并没有让涅皇感到意外。

作为塔儿妮的哥哥,塔瓦鲁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妹妹的问题。更何况,这位参谋向来也不会因为亲属关系,就对某个人格外宽容。

但是,塔瓦鲁的话还没有说完。

「所以,结论是什么?」

不是偏袒妹妹,只是作为首席参谋,他想要听到的也不只是这些。

他当然知道妹妹缺乏经验。只要认真谈到军务,就不能因为她会难过,会哭,便把那些不足全部略过去。但指出问题之后,总还要有下一步的处理。究竟是要求她改进,还是认为她不可能胜任,需要撤换,这些同样应该说清楚。

光是重复一句“不成熟”,并不能代替全部判断。

「您的意思是,塔儿妮不配担任首席大将军,应该把她扫地出门。还是说,您有其他的建议?」

「我只是指出大将军客观存在的不足。如何定夺,还要看您和陛下的意见。」

涅皇将话题的皮球又踢回给了这个首席参谋。

塔瓦鲁没有立即接话。最终将宁神山的材料收进文件夹,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

「尸体被盗的事情,我会报告陛下。在得到进一步指示之前,要求天翔会加强宁神山附近的巡逻。被盗墓穴的情况继续核对,发现新的踪迹,立即上报。」

涅皇点了点头。

「明白。」

「还有,前任魔王的墓,也要一并检查。」

涅皇的目光,稍微变了一下。

宁神山埋葬的,并不只有那些战死的士兵与受到处决的罪人。那位已经失去魔王之位,也失去了生命的前代统治者,同样长眠在那里。

塔瓦鲁看着他,补充道。

「使死人复活的魔法,至今都没有得到过确实的证实。我们也不能因为有人盗取尸体,就认定他们有这种本事。」

他停了一下。

「但这不意味着,可以连最基本的防备都省掉。尤其是在对方的目的尚未查明的情况下。」

「您担心他们盯上的,不只是普通魔物的尸体。」

「我不希望等到出现后果之后,才发现现在本来有机会阻止。」

涅皇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会安排。」

得到了明确的指示,剩下的事情就容易处理了。巡逻的部署、墓穴的检查,都能够立即交给据点里的部下执行。

不过,离开之前,涅皇还是再次提起了刚才的话题。

「那么,关于大将军的事情呢?」

塔瓦鲁抬起眼睛。暂时不给出明确的答复。皮球踢给了自己,不代表自己就一定要接住。

「您不光应该征求我和陛下的意见,也应该征求她自己的意见。」

「她自己的?」

「您对她的能力有所怀疑,那么她对那些质疑有什么想法,准备怎样处理,至少也应该让她有机会说明。」

塔瓦鲁的语气依然平静。

这并不是在替妹妹保证,她一定能够做到。只是关于塔儿妮的问题,不能只有其他人在这里交换意见,而她本人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涅皇看着塔瓦鲁,过了一会儿,忽然呵呵笑了起来。

「所以,我才会当面和她说那些。」

如果只是为了弹劾塔儿妮,涅皇确实没有必要先去会议厅,将那些问题亲口问给她听。他完全可以直接找到谢莉丝,或者把自己的意见写进报告,交到参谋的桌上。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刚才对塔儿妮的轻慢便不存在。

他对这位大将军的不认可是真的。至于塔儿妮听过那些话之后,究竟能够做出什么,显然也还没有到可以下结论的时候。

「军情就先交给您了,参谋大人。」

涅皇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塔瓦鲁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将宁神山的报告放到了需要优先处理的那一摞文件上。

♦

精灵之森,亚什家。

门被推开的时候,达修正从厨房端出刚刚切好的水果。

「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站在门口的黑发少女,一只手还搭在门边。她看起来并没有长途旅行之后的疲惫,衣服也整整齐齐。那副随意的模样,倒更像是出门买了点东西,到了时间便回来了一样。

「……妈妈?」

达修还没来得及把盘子放稳,兰雪就已经从旁边跑了过去。

「妈妈!」

「嗯,兰雪。有没有好好吃饭?」

谢莉丝接住扑到面前的小女儿,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兰雪抱住她的腰,好一会儿都不愿松开,只是仰着脸,像要重新确认一次母亲真的回来了。

「有……我有好好吃饭。」

「那就好。」

谢莉丝笑着应了一声,又看向放下盘子走过来的达修。

「你也一样。别光顾着给别人做饭,自己却随便对付。」

「知道了,妈妈。你这次回来得好突然啊。」

达修嘴上这样说着,脸上却明显是高兴的。

罗兰从房间里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她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随后才走到客厅。

「老妈?你回来了啊。」

语气听起来倒很平常。但她既没有转身回去,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手找张椅子坐下,而是站在了母亲能够一眼看见的地方。

库鲁伊也很快从后面过来了。

「谢莉丝……」

看见妻子,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露出了笑容。原本还拿在手里的东西,被他放到了一旁。

「你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才过了多久,连一年都不到……」

「怎么,嫌我回来得太勤了?」

「不是。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库鲁伊连忙解释。谢莉丝却已经笑着打断了他。

「这次回来,当然是有理由的。」

她说得随意,库鲁伊却莫名地停顿了一下。

理由。

还没等他继续问,达修与兰雪便已经交换了一下眼神。兰雪依依不舍地松开母亲,转身拉住了罗兰的手臂。

「妈妈,姐姐有件很厉害的事情,要告诉你。」

「哦?」

「罗兰已经成为正式骑士了。」

达修一边说着,一边把妹妹往母亲面前轻轻推了推。

「女王陛下亲自册封的。连洗礼仪式都已经完成了。」

「姐姐还有勋章……」

兰雪补充道。

「喂,你们两个……人家自己会走,别推来推去的。」

罗兰皱起眉头,似乎很嫌弃哥哥妹妹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可是站到谢莉丝面前之后,她又抬起手,将胸前那枚勋章稍微摆正了一点。

那个动作并不显眼,却也没有逃过谢莉丝的眼睛。

「已经是正式骑士了?」

谢莉丝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女儿。

「这么快。你是怎么当上的?」

罗兰将侧边的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语气平缓,但动作上已经难掩喜悦,炫耀之意。

「也没什么。就是团长给了人家一个特别考核的机会,完成之后,就不用再等那些乱七八糟的审核了。」

「什么考核?」

「去魔界救个人。我们派出去的间谍被抓了,骑士团要赶在魔王的处置命令送到之前,把人救回来……」

库鲁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

刚才看见妻子时,他确实很高兴。可当罗兰开始说起这件事,那些压在心里许久、又始终没办法告诉别人的担忧,便一口气全都涌了上来。

谢莉丝究竟知不知道?

她一定会知道自己的据点遭到袭击,知道将领阵亡,也知道有那么多士兵死在了那里。但是,她是否已经查到,做出这些事情的人就是罗兰?

如果还不知道,那么女儿接下来要说的话,就会把一切都告诉她。

库鲁伊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罗兰,妈妈才刚回来,你先让她……」

话没有说完。

谢莉丝的一只手,已经轻轻挡在了他的胸前。

她没有用力推开他,甚至没有将目光从罗兰身上完全移走。只是拦住了一个她早就知道会着急的人的发言。

库鲁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停住了。

谢莉丝收回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带着孩子们在客厅坐了下来。

「然后呢?」

她继续问道。

罗兰没有太在意父亲刚才的插话。母亲既然愿意听,她自然也没必要只用几句话,就把自己的第一次实战带过去。

「十个正式团员在正门进攻,负责把守军引出去。人家从另外一边进去,找到那个间谍,再把他带出来。这就是考核的内容。」

「你一个人进去?」

「当然。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

罗兰说得很自然。

她向母亲讲起了自己是怎样杀死瞭望台上的守军,又借着坠落的尸体翻过城墙。进入据点之后,怎样避开巡逻,藏起那些碍事的魔物,再从其中一个家伙那里问出关押间谍的地方。

这些事情,之前她并没有仔细告诉父亲。和哥哥、妹妹说起的时候,也大多只是简单带过。

可是现在,坐在面前的是谢莉丝。

女神祭那天晚上,母亲就已经知道自己与他人的战斗。罗兰知道,只有母亲才能听得懂一些战士之间才心照不宣的说辞。也不会稍微听见一点危险的事情,就立刻要求自己停下。

更重要的是,她确实想让母亲知道,自己如今已经能够做到什么。对她,罗兰才愿意更为详细地描述经过:

「可那个郡将还挺有脑子的。他没把所有士兵都派出去,而是留了一半,专门等着抓潜入的人。」

「所以,你被拦住了?」

「把人带出来之后,才被堵住的。一千三百六十四个,四面八方全是。不过,那也没什么。」

罗兰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

「他们先让城墙上的弓兵放箭。两百零七个弓兵,站得那么显眼,连各自瞄准哪里都看得出来。人家接住他们射来的箭,再丢回去就好了。」

达修听得怔了一下。

「你上次只说,被包围之后打了一场……」

「这不就是那一场吗?」

罗兰看了哥哥一眼,又重新转向母亲。

她没有因为哥哥那副有些吃惊的表情而停下,反而说得更详细了一点。弓箭手换箭的空隙,地上那些可以重新利用的箭,围上来的士兵彼此妨碍的兵器。对她来说,那些都是已经被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的东西。

谢莉丝听着,偶尔问上一句,除此之外并没有打断。

库鲁伊却已经很难继续看着她们。

他转过身,去拿柜子里的杯子。手指扣住杯沿时,比平时多用了些力气,杯底与旁边的器皿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轻响。

一千三百六十四个。

女儿甚至把数字记得如此准确。

而她现在正把那些士兵是怎样死在自己手里的,详细说给它们的君主听。

「后来呢?」

谢莉丝的声音依然平静。

「剩下那个郡将,倒比他的部下厉害不少。个子有三米左右,拿着把特别大的斧子。人家虽然知道他要往哪里砍,但地面被砸坏之后,站都站不稳,还是有点麻烦。」

说到这里,罗兰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老爸送我的剑,就是那时候被他打碎的。」

兰雪稍微缩了一下肩膀。

她知道姐姐的剑断了,却不知道战斗中还有这么危险的时候。达修也忍不住看向罗兰,确认妹妹此刻的确好端端地坐在面前,才稍微放松一点。

库鲁伊的手,则停在了柜子前。

那把剑。他当然记得。

为了买下它,自己攒了很久的钱。交给女儿的时候,他想的是,她终于有了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佩剑,可以高高兴兴地去参加预备团的训练。

那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女儿有一天会拿着这把剑,去与母亲的部下厮杀。

「那家伙还抓住人家的脚腕,想把人家举起来往地上砸。要不是挣脱得快,恐怕真得吃点亏。」

但罗兰完全没有在意妹妹和父亲的动静,继续炫耀自己的战绩

「不过,他也就到此为止了。我用了点自己原创的奥义,力气就超过他了」

从近身之后的踢击,到摔法,再到折断对方握着武器的手臂。那个兽人始终不肯退让,她也逐渐失去了继续陪对方纠缠的耐心。罗兰一五一十讲了个清楚。

「他都已经被打成那样了,还要爬起来拦着人家。说什么为了魔王陛下,一定不能让人家把情报带出去……」

库鲁伊背对着妻子,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人家最后把他的脑袋砍了」

罗兰抬起戴着手镯的手腕,晃了晃,但没有当场亮出光剑。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故意夸大,也没有觉得这部分需要隐瞒。除了自己最大的奥义之外...

谢莉丝听完,轻轻点了一下头。

在东南寨看见的那些痕迹,已经足够让她还原许多事情。但是由动手的女儿亲口说出来,自然又是另一种感觉。

她没有说出自己曾经去过那里。也没有告诉罗兰,那个连名字都没有被她记住的兽人,已经由自己亲自处理了后事。

「再之后,就是把那个吓昏过去的家伙叫起来,带到撤离地点,发信号。副团长当场就给了人家勋章。」

罗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她原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在看见父亲的背影时,重新想起了那天的不愉快。

「明明就是好事。」

原本自豪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不满。

「结果老爸听完,居然骂人家是闯祸的丫头。还说人家不该杀那些魔物。人家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罗兰……」

达修轻轻叫了她一声。叫她别在这里让父亲难堪。但这个倔强的妹妹绝不会把委屈压在心底:

「本来就是。人家好不容易完成考核,回来又不是想挨骂的。」

她没有继续把那天更难听的话也重复一遍。但是仅仅说到这里,库鲁伊也已经知道,女儿依然没有完全放下那件事。

他很想回过头,看一眼妻子。

可是,那些没有听见回答的短暂空隙,又让他不敢立即转身。他不知道谢莉丝此刻是什么表情,更不知道,她会如何看待女儿这一番带着得意的讲述。

自己担心了那么久的事情,终于还是这样摆在了妻子面前。

而他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谢莉丝笑了。

「原来如此。你确实变强了,罗兰。」

她伸出手,落在女儿的头上。

「能一个人完成这样的任务,做得不错。」

罗兰的表情停顿了一下。

那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她下意识地想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话到了嘴边,却又没有说出来。

「……那当然。人家又没有偷懒。」

她挠了挠脸颊,视线移向一旁。

这才是她想要的夸奖。

谢莉丝看着她,继续说道。

「至于爸爸,他不该在那种时候说你。待会儿妈妈说他。」

「也、也不用特地怎么样……反正老爸就是那个样子。」

刚才还在告状的罗兰,这时候反而有些别扭了。她将脸侧的头发拨了回去,嘴上依然装得不太在意,声音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冷。

达修和兰雪也稍微松了口气,像是觉得这场僵持总算有机会缓和一些。

只有库鲁伊,还没有从那几句话里回过神来。

妻子没有发怒。

没有因为那些被杀死的士兵,没有因为那位直到最后都在喊着魔王陛下的将领,而责怪罗兰。她甚至像女儿最初期待的那样,高高兴兴地夸奖了她。

那种压在胸口许久的恐惧,终于松开了一点。

可紧接着涌上来的,又是一种让库鲁伊不知道该怎样表达的疲倦。

原来,谢莉丝是这样想的。

那么自己这些天的担忧,那场与女儿的争吵,以及每次被问到理由时,只能一遍遍说错话的窘迫,又该怎样解释?

他知道女儿想让自己高兴。知道她愿意拿薪水回来分担家用,也知道她没有理由在战场上任由敌人杀死。

但是,他同样知道,妻子就是她所对抗的魔王。

这两件事,他哪一件都没有办法当作不存在。

库鲁伊慢慢把杯子放到桌上,手还没有收回,便听见了谢莉丝起身的声音。

他以为妻子终于要来问自己,那天究竟为什么责骂女儿。

又或者,她有什么不方便让孩子们听见的话,要把自己叫到别处再说。

可是,谢莉丝什么都没有问。

她来到库鲁伊身边,伸出双臂,正面抱住了他。

库鲁伊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谢莉丝……?」

少女靠近他的耳边,声音很轻。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库鲁伊微微睁大了眼睛。

客厅里的孩子们也愣住了。刚才还在说罗兰的勋章,母亲却忽然起身去抱住了父亲。那声道歉很轻,但他们离得近,也都听见了。

达修先移开了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妈妈,其实爸爸一直都很想你。你这次能这么快回来,他已经很高兴了。」

兰雪点点头,小声补充。

「妈妈……以后也可以常回来的。」

罗兰看了看抱在一起的父母,脸上那点别扭顿时换了个方向。

「喂,刚刚不是还说,待会儿要说老爸的吗?怎么人家还没走,你们就先抱上了……」

她撇了撇嘴。

「想亲热的话,至少也等我们不在的时候吧。」

话虽然这样说,她却没有真的表现出多少反感。母亲回来了,还愿意主动去抱父亲,本来也是件好事。自己纵然对父亲的态度不满,但也没法阻止他们夫妻恩爱。

在孩子们看来,那声“对不起”并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

妈妈总是出门,很久才回来一次。爸爸留在家里,照顾他们,等着妻子。难得一家人又聚到一起,妈妈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抱一抱爸爸,道个歉,也并不奇怪。

但是,库鲁伊知道,不只是这样。

谢莉丝并不是在回答自己刚才那句“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

她听见了罗兰的告状,也看见了自己想要阻止女儿继续说下去时的表情。那只挡在胸前的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在叫他不要打断。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要求丈夫保守的秘密,已经让这个家里最没有力量的人,先一步承受了母女尚且没有当面发生的冲突。

罗兰不知道,所以可以为战胜魔王军而高兴。

谢莉丝知道得更多,所以也可以为女儿变得强大而高兴。

只有库鲁伊,知道妻子的身份,却不知道她究竟会怎样对待这个已经杀死自己部下的女儿。他不敢拿罗兰的平安去赌,也不能把真正的理由告诉她。最后,那些原本想要保护家人的话,全都变成了女儿耳中莫名其妙的责骂。

而现在,谢莉丝却可以轻易地告诉罗兰,是爸爸不该说你。

库鲁伊并不怨她站在女儿那边。听见她夸奖罗兰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那些担忧只不过是自己多虑了。

只是,被误解的那些心情,也不会因为知道女儿安全,就立即全部消失。

谢莉丝没有当着孩子们的面解释。

她只是抱住他,为那些不能说出口,别人也不能够听懂的事情,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

库鲁伊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没有追问妻子究竟已经知道了多少,也没有在此刻为自己那天的失言辩解。那只原本还停在桌边的手,慢慢收了回来,覆在了谢莉丝的手上。

谢莉丝也没有再说话。

孩子们还在为父母这场忽然的亲近感到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罗兰催着哥哥先去看看晚饭,兰雪站在旁边,眼睛却还舍不得从母亲身上移开。

库鲁伊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终于缓缓松开了绷紧的肩膀。

妻子还是魔王。女儿也已经成为了骑士。

这些事情都没有改变。

但至少,这一次,他不必再替自己的恐惧,找一个说出来便会伤害女儿的理由。

妻子抱着他。他就反过来抱住妻子。

她听懂了。他也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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