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皇找到塔瓦鲁的时候,参谋的桌上还堆着尚未处理完的文件。
听见通报,塔瓦鲁放下笔,将手边的几份文书整理到一旁。与刚才在会议厅里不同,涅皇这次没有先说什么祝贺,也没有询问对方最近做了些什么。他让随行的部下送上巡逻记录,便直接说明了来意。
「宁神山附近,最近出现了一群身份不明的家伙。」
塔瓦鲁接过材料。
「有多少人?」
「每次被看见的人数不同。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批。」
涅皇走到桌边,看着塔瓦鲁翻开了最上面的那份记录。
「他们披着奇怪的袍子,脸上戴着铁面具。既没有能够辨认身份的标记,也没有暴露过面貌。我的据点距离宁神山比较近,附近巡逻的士兵已经不止一次报告,看见他们在墓园里活动。」
塔瓦鲁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
「……挖坟?」
「没错。」
「不是在墓园附近埋设什么东西,或者借山地掩护,窥探我军的据点?」
「检查过了。没有发现据点被侵入的痕迹,也没有找到其他布置。就目前看见的情况而言,他们确实只是在挖坟。」
涅皇回答得很明确。这显然不是他在回城途中,顺便从某个部下那里听来的传闻。
「我们找到过被翻开的墓穴。棺木被破坏,里面的尸体不见了。剩下的土堆和那些没有带走的残骸,都还留在原处。」
塔瓦鲁把巡逻记录往后翻了一页。
宁神山。
那并不是一处会有多少访客的地方。除了负责安葬、看守的魔物,以及偶尔前去凭吊的人之外,平时很少有人会特地跑到那座荒山上去。
至于盗墓,就更加奇怪了。
「埋在那里的是战死者,以及一些已经被处决的罪人。下葬的时候,又不会带着什么值钱的东西一起入殓。」
塔瓦鲁抬起眼睛。
「有些尸体在送过去之前,就已经四分五裂。战场上能够收回多少,就埋多少。即使把坟掘开,也未必能找到一具完整的身体。去那里盗墓,究竟能得到什么?」
「所以我才来找陛下定夺。」
涅皇稍微收拢了羽翼。
「如果只是几个偷陪葬品的贼,让部下去处理就足够了。可这些家伙连尸体都要搬走,多少有些让人在意。」
塔瓦鲁重新看向手中的材料。
「抓到过人吗?」
「没有。」
「天翔会的士兵,在那种地方也追不上他们?」
涅皇的目光沉了一点。不过,他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生气,只是将后续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被发现之后,那些人很快就会消失。不是躲进树丛,也不是钻到什么洞里。我的部下从空中看着,他们却忽然就不见了。附近再怎么搜,也找不到去向。」
塔瓦鲁停下了翻页的动作。
「某种转移魔法?」
「有可能。但没有抓到人,谁也不能确定。」
涅皇接着说了下去。
「我亲自去过一次,也确实杀死了其中几个。原本想先检查尸体,至少看看面具下面究竟是什么。但还没来得及靠近,他们的身体就发出了光,然后消失了。」
「死后消失?」
「连尸体都没有留下。至今,我都不知道那些家伙究竟是人类、精灵,还是魔物。」
塔瓦鲁沉默了片刻。
如果只是活着的时候借助魔法逃走,倒还算是可以理解的手段。但死后也会消失,就说明对方至少为身份暴露作过准备。又或者,那些看起来被杀死的人,根本还有别的问题。
光凭眼下这些记录,无论往哪一个方向判断,都缺少能够继续查下去的线索。
他拿起笔,在其中几处描述下方作了标记。
「出现的地点、时间,以及被挖开的墓穴,记录都在这里了?」
「已经确认的,全都在这里。」
「尸体被盗之外,没有发现活着的士兵失踪?」
「暂时没有。我的据点内部也检查过,没有异常。」
塔瓦鲁点了点头,将那几份材料放到一起。
这些家伙目前表现出来的目的,似乎确实只有盗取尸体。但没有攻击活人,并不代表就可以当作无关紧要的事情放过去。能够在天翔会的监视之下反复出现,又以这种方式抹去自身痕迹,本身就已经不是什么普通的盗墓贼。
「陛下有事离开了。」
塔瓦鲁说道。
「她不在期间,全军的事务暂时由我全权处理。这些材料先留在这里,我会向她如实转达。」
涅皇笑了一声。
「陛下还真是个闲散的女人。」
如果换作不了解魔王城内情的人,大概很难想象,会有将领当着参谋的面,这样评价自己的君主。
但塔瓦鲁并没有因此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
涅皇扬起头,回忆着自己与那个女人的初遇。
「当年她跑到我的地盘,只因为看上了一瓶酒,就把我打了一顿。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特地来逼我效忠于她的。结果打完之后,惦记的还是那瓶酒。」
说起这件事,他的语气倒没有多少怨恨。只不过,作为世间仅此一只的凤凰,因为舍不得一瓶酒而被揍到服气,实在也算不上是什么值得炫耀的经历。
「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变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说是君王,但陛下的骨子里依然还是洗脱不了那股游侠的味道。倒是辛苦了参谋大人,替她收拾这些事务。」
「陛下就是这样的人。我早就习惯了。」
塔瓦鲁将笔放回原处。
「与以前一口气失踪了快十年,连人影都不见相比,最近已经好多了。」
「……这倒也是。」
涅皇稍微点了点头。
塔瓦鲁说得如此平静,显然也不是在故作轻松。谢莉丝的强大足以让许多问题失去意义,但剩下那些不会被力量自动解决的事务,终究还是需要有人处理。
而塔瓦鲁正是最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有能力,又忠心。陛下有您这样的参谋,确实省心不少。」
涅皇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了些。
「和您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妹妹,完全不同。」
塔瓦鲁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看向涅皇。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刚见过大将军大人了。」
涅皇并没有避讳。
「她的战斗力,当然毋庸置疑。在魔王军……不,恐怕放眼整个天下,她都是最接近陛下的存在。这一点,想必全军上下都是认可的。」
但是,认可力量,并不代表他就认可其他的东西。
「可她的心智,实在是太不成熟了。说是二十五岁,但要我说的话,她的心理年龄恐怕还停留在十五岁,甚至更低。问她上任之后做了什么,除了读书、学习,其他事情几乎一件都没有准备。」
塔瓦鲁没有打断,只是听着。
涅皇将自己在会议厅里问过的问题,简略地说了一遍。从幕僚与副官,到直属军团,再到对魔王军现状的判断。塔儿妮一个也没有回答出来。
「陛下认可她,卡隆大人也认可她。她如今确实已经坐上了首席大将军的位置。但是,我不认同。」
涅皇的声音没有提高,意思却相当明确。
「她能够在战场上消灭多少敌人,与她能不能指挥一支军队,是两回事。我不能因为她一个人很强,就放心地把自己的部下交给她。」
塔瓦鲁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抬手扶了扶眼镜。
「您说得对。」
这句回答,并没有让涅皇感到意外。
作为塔儿妮的哥哥,塔瓦鲁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妹妹的问题。更何况,这位参谋向来也不会因为亲属关系,就对某个人格外宽容。
但是,塔瓦鲁的话还没有说完。
「所以,结论是什么?」
不是偏袒妹妹,只是作为首席参谋,他想要听到的也不只是这些。
他当然知道妹妹缺乏经验。只要认真谈到军务,就不能因为她会难过,会哭,便把那些不足全部略过去。但指出问题之后,总还要有下一步的处理。究竟是要求她改进,还是认为她不可能胜任,需要撤换,这些同样应该说清楚。
光是重复一句“不成熟”,并不能代替全部判断。
「您的意思是,塔儿妮不配担任首席大将军,应该把她扫地出门。还是说,您有其他的建议?」
「我只是指出大将军客观存在的不足。如何定夺,还要看您和陛下的意见。」
涅皇将话题的皮球又踢回给了这个首席参谋。
塔瓦鲁没有立即接话。最终将宁神山的材料收进文件夹,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
「尸体被盗的事情,我会报告陛下。在得到进一步指示之前,要求天翔会加强宁神山附近的巡逻。被盗墓穴的情况继续核对,发现新的踪迹,立即上报。」
涅皇点了点头。
「明白。」
「还有,前任魔王的墓,也要一并检查。」
涅皇的目光,稍微变了一下。
宁神山埋葬的,并不只有那些战死的士兵与受到处决的罪人。那位已经失去魔王之位,也失去了生命的前代统治者,同样长眠在那里。
塔瓦鲁看着他,补充道。
「使死人复活的魔法,至今都没有得到过确实的证实。我们也不能因为有人盗取尸体,就认定他们有这种本事。」
他停了一下。
「但这不意味着,可以连最基本的防备都省掉。尤其是在对方的目的尚未查明的情况下。」
「您担心他们盯上的,不只是普通魔物的尸体。」
「我不希望等到出现后果之后,才发现现在本来有机会阻止。」
涅皇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会安排。」
得到了明确的指示,剩下的事情就容易处理了。巡逻的部署、墓穴的检查,都能够立即交给据点里的部下执行。
不过,离开之前,涅皇还是再次提起了刚才的话题。
「那么,关于大将军的事情呢?」
塔瓦鲁抬起眼睛。暂时不给出明确的答复。皮球踢给了自己,不代表自己就一定要接住。
「您不光应该征求我和陛下的意见,也应该征求她自己的意见。」
「她自己的?」
「您对她的能力有所怀疑,那么她对那些质疑有什么想法,准备怎样处理,至少也应该让她有机会说明。」
塔瓦鲁的语气依然平静。
这并不是在替妹妹保证,她一定能够做到。只是关于塔儿妮的问题,不能只有其他人在这里交换意见,而她本人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涅皇看着塔瓦鲁,过了一会儿,忽然呵呵笑了起来。
「所以,我才会当面和她说那些。」
如果只是为了弹劾塔儿妮,涅皇确实没有必要先去会议厅,将那些问题亲口问给她听。他完全可以直接找到谢莉丝,或者把自己的意见写进报告,交到参谋的桌上。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刚才对塔儿妮的轻慢便不存在。
他对这位大将军的不认可是真的。至于塔儿妮听过那些话之后,究竟能够做出什么,显然也还没有到可以下结论的时候。
「军情就先交给您了,参谋大人。」
涅皇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塔瓦鲁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将宁神山的报告放到了需要优先处理的那一摞文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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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之森,亚什家。
门被推开的时候,达修正从厨房端出刚刚切好的水果。
「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站在门口的黑发少女,一只手还搭在门边。她看起来并没有长途旅行之后的疲惫,衣服也整整齐齐。那副随意的模样,倒更像是出门买了点东西,到了时间便回来了一样。
「……妈妈?」
达修还没来得及把盘子放稳,兰雪就已经从旁边跑了过去。
「妈妈!」
「嗯,兰雪。有没有好好吃饭?」
谢莉丝接住扑到面前的小女儿,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兰雪抱住她的腰,好一会儿都不愿松开,只是仰着脸,像要重新确认一次母亲真的回来了。
「有……我有好好吃饭。」
「那就好。」
谢莉丝笑着应了一声,又看向放下盘子走过来的达修。
「你也一样。别光顾着给别人做饭,自己却随便对付。」
「知道了,妈妈。你这次回来得好突然啊。」
达修嘴上这样说着,脸上却明显是高兴的。
罗兰从房间里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她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随后才走到客厅。
「老妈?你回来了啊。」
语气听起来倒很平常。但她既没有转身回去,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手找张椅子坐下,而是站在了母亲能够一眼看见的地方。
库鲁伊也很快从后面过来了。
「谢莉丝……」
看见妻子,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露出了笑容。原本还拿在手里的东西,被他放到了一旁。
「你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才过了多久,连一年都不到……」
「怎么,嫌我回来得太勤了?」
「不是。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库鲁伊连忙解释。谢莉丝却已经笑着打断了他。
「这次回来,当然是有理由的。」
她说得随意,库鲁伊却莫名地停顿了一下。
理由。
还没等他继续问,达修与兰雪便已经交换了一下眼神。兰雪依依不舍地松开母亲,转身拉住了罗兰的手臂。
「妈妈,姐姐有件很厉害的事情,要告诉你。」
「哦?」
「罗兰已经成为正式骑士了。」
达修一边说着,一边把妹妹往母亲面前轻轻推了推。
「女王陛下亲自册封的。连洗礼仪式都已经完成了。」
「姐姐还有勋章……」
兰雪补充道。
「喂,你们两个……人家自己会走,别推来推去的。」
罗兰皱起眉头,似乎很嫌弃哥哥妹妹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可是站到谢莉丝面前之后,她又抬起手,将胸前那枚勋章稍微摆正了一点。
那个动作并不显眼,却也没有逃过谢莉丝的眼睛。
「已经是正式骑士了?」
谢莉丝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女儿。
「这么快。你是怎么当上的?」
罗兰将侧边的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语气平缓,但动作上已经难掩喜悦,炫耀之意。
「也没什么。就是团长给了人家一个特别考核的机会,完成之后,就不用再等那些乱七八糟的审核了。」
「什么考核?」
「去魔界救个人。我们派出去的间谍被抓了,骑士团要赶在魔王的处置命令送到之前,把人救回来……」
库鲁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
刚才看见妻子时,他确实很高兴。可当罗兰开始说起这件事,那些压在心里许久、又始终没办法告诉别人的担忧,便一口气全都涌了上来。
谢莉丝究竟知不知道?
她一定会知道自己的据点遭到袭击,知道将领阵亡,也知道有那么多士兵死在了那里。但是,她是否已经查到,做出这些事情的人就是罗兰?
如果还不知道,那么女儿接下来要说的话,就会把一切都告诉她。
库鲁伊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罗兰,妈妈才刚回来,你先让她……」
话没有说完。
谢莉丝的一只手,已经轻轻挡在了他的胸前。
她没有用力推开他,甚至没有将目光从罗兰身上完全移走。只是拦住了一个她早就知道会着急的人的发言。
库鲁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停住了。
谢莉丝收回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带着孩子们在客厅坐了下来。
「然后呢?」
她继续问道。
罗兰没有太在意父亲刚才的插话。母亲既然愿意听,她自然也没必要只用几句话,就把自己的第一次实战带过去。
「十个正式团员在正门进攻,负责把守军引出去。人家从另外一边进去,找到那个间谍,再把他带出来。这就是考核的内容。」
「你一个人进去?」
「当然。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
罗兰说得很自然。
她向母亲讲起了自己是怎样杀死瞭望台上的守军,又借着坠落的尸体翻过城墙。进入据点之后,怎样避开巡逻,藏起那些碍事的魔物,再从其中一个家伙那里问出关押间谍的地方。
这些事情,之前她并没有仔细告诉父亲。和哥哥、妹妹说起的时候,也大多只是简单带过。
可是现在,坐在面前的是谢莉丝。
女神祭那天晚上,母亲就已经知道自己与他人的战斗。罗兰知道,只有母亲才能听得懂一些战士之间才心照不宣的说辞。也不会稍微听见一点危险的事情,就立刻要求自己停下。
更重要的是,她确实想让母亲知道,自己如今已经能够做到什么。对她,罗兰才愿意更为详细地描述经过:
「可那个郡将还挺有脑子的。他没把所有士兵都派出去,而是留了一半,专门等着抓潜入的人。」
「所以,你被拦住了?」
「把人带出来之后,才被堵住的。一千三百六十四个,四面八方全是。不过,那也没什么。」
罗兰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
「他们先让城墙上的弓兵放箭。两百零七个弓兵,站得那么显眼,连各自瞄准哪里都看得出来。人家接住他们射来的箭,再丢回去就好了。」
达修听得怔了一下。
「你上次只说,被包围之后打了一场……」
「这不就是那一场吗?」
罗兰看了哥哥一眼,又重新转向母亲。
她没有因为哥哥那副有些吃惊的表情而停下,反而说得更详细了一点。弓箭手换箭的空隙,地上那些可以重新利用的箭,围上来的士兵彼此妨碍的兵器。对她来说,那些都是已经被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的东西。
谢莉丝听着,偶尔问上一句,除此之外并没有打断。
库鲁伊却已经很难继续看着她们。
他转过身,去拿柜子里的杯子。手指扣住杯沿时,比平时多用了些力气,杯底与旁边的器皿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轻响。
一千三百六十四个。
女儿甚至把数字记得如此准确。
而她现在正把那些士兵是怎样死在自己手里的,详细说给它们的君主听。
「后来呢?」
谢莉丝的声音依然平静。
「剩下那个郡将,倒比他的部下厉害不少。个子有三米左右,拿着把特别大的斧子。人家虽然知道他要往哪里砍,但地面被砸坏之后,站都站不稳,还是有点麻烦。」
说到这里,罗兰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老爸送我的剑,就是那时候被他打碎的。」
兰雪稍微缩了一下肩膀。
她知道姐姐的剑断了,却不知道战斗中还有这么危险的时候。达修也忍不住看向罗兰,确认妹妹此刻的确好端端地坐在面前,才稍微放松一点。
库鲁伊的手,则停在了柜子前。
那把剑。他当然记得。
为了买下它,自己攒了很久的钱。交给女儿的时候,他想的是,她终于有了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佩剑,可以高高兴兴地去参加预备团的训练。
那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女儿有一天会拿着这把剑,去与母亲的部下厮杀。
「那家伙还抓住人家的脚腕,想把人家举起来往地上砸。要不是挣脱得快,恐怕真得吃点亏。」
但罗兰完全没有在意妹妹和父亲的动静,继续炫耀自己的战绩
「不过,他也就到此为止了。我用了点自己原创的奥义,力气就超过他了」
从近身之后的踢击,到摔法,再到折断对方握着武器的手臂。那个兽人始终不肯退让,她也逐渐失去了继续陪对方纠缠的耐心。罗兰一五一十讲了个清楚。
「他都已经被打成那样了,还要爬起来拦着人家。说什么为了魔王陛下,一定不能让人家把情报带出去……」
库鲁伊背对着妻子,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人家最后把他的脑袋砍了」
罗兰抬起戴着手镯的手腕,晃了晃,但没有当场亮出光剑。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故意夸大,也没有觉得这部分需要隐瞒。除了自己最大的奥义之外...
谢莉丝听完,轻轻点了一下头。
在东南寨看见的那些痕迹,已经足够让她还原许多事情。但是由动手的女儿亲口说出来,自然又是另一种感觉。
她没有说出自己曾经去过那里。也没有告诉罗兰,那个连名字都没有被她记住的兽人,已经由自己亲自处理了后事。
「再之后,就是把那个吓昏过去的家伙叫起来,带到撤离地点,发信号。副团长当场就给了人家勋章。」
罗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她原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在看见父亲的背影时,重新想起了那天的不愉快。
「明明就是好事。」
原本自豪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不满。
「结果老爸听完,居然骂人家是闯祸的丫头。还说人家不该杀那些魔物。人家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罗兰……」
达修轻轻叫了她一声。叫她别在这里让父亲难堪。但这个倔强的妹妹绝不会把委屈压在心底:
「本来就是。人家好不容易完成考核,回来又不是想挨骂的。」
她没有继续把那天更难听的话也重复一遍。但是仅仅说到这里,库鲁伊也已经知道,女儿依然没有完全放下那件事。
他很想回过头,看一眼妻子。
可是,那些没有听见回答的短暂空隙,又让他不敢立即转身。他不知道谢莉丝此刻是什么表情,更不知道,她会如何看待女儿这一番带着得意的讲述。
自己担心了那么久的事情,终于还是这样摆在了妻子面前。
而他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谢莉丝笑了。
「原来如此。你确实变强了,罗兰。」
她伸出手,落在女儿的头上。
「能一个人完成这样的任务,做得不错。」
罗兰的表情停顿了一下。
那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她下意识地想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话到了嘴边,却又没有说出来。
「……那当然。人家又没有偷懒。」
她挠了挠脸颊,视线移向一旁。
这才是她想要的夸奖。
谢莉丝看着她,继续说道。
「至于爸爸,他不该在那种时候说你。待会儿妈妈说他。」
「也、也不用特地怎么样……反正老爸就是那个样子。」
刚才还在告状的罗兰,这时候反而有些别扭了。她将脸侧的头发拨了回去,嘴上依然装得不太在意,声音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冷。
达修和兰雪也稍微松了口气,像是觉得这场僵持总算有机会缓和一些。
只有库鲁伊,还没有从那几句话里回过神来。
妻子没有发怒。
没有因为那些被杀死的士兵,没有因为那位直到最后都在喊着魔王陛下的将领,而责怪罗兰。她甚至像女儿最初期待的那样,高高兴兴地夸奖了她。
那种压在胸口许久的恐惧,终于松开了一点。
可紧接着涌上来的,又是一种让库鲁伊不知道该怎样表达的疲倦。
原来,谢莉丝是这样想的。
那么自己这些天的担忧,那场与女儿的争吵,以及每次被问到理由时,只能一遍遍说错话的窘迫,又该怎样解释?
他知道女儿想让自己高兴。知道她愿意拿薪水回来分担家用,也知道她没有理由在战场上任由敌人杀死。
但是,他同样知道,妻子就是她所对抗的魔王。
这两件事,他哪一件都没有办法当作不存在。
库鲁伊慢慢把杯子放到桌上,手还没有收回,便听见了谢莉丝起身的声音。
他以为妻子终于要来问自己,那天究竟为什么责骂女儿。
又或者,她有什么不方便让孩子们听见的话,要把自己叫到别处再说。
可是,谢莉丝什么都没有问。
她来到库鲁伊身边,伸出双臂,正面抱住了他。
库鲁伊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谢莉丝……?」
少女靠近他的耳边,声音很轻。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库鲁伊微微睁大了眼睛。
客厅里的孩子们也愣住了。刚才还在说罗兰的勋章,母亲却忽然起身去抱住了父亲。那声道歉很轻,但他们离得近,也都听见了。
达修先移开了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妈妈,其实爸爸一直都很想你。你这次能这么快回来,他已经很高兴了。」
兰雪点点头,小声补充。
「妈妈……以后也可以常回来的。」
罗兰看了看抱在一起的父母,脸上那点别扭顿时换了个方向。
「喂,刚刚不是还说,待会儿要说老爸的吗?怎么人家还没走,你们就先抱上了……」
她撇了撇嘴。
「想亲热的话,至少也等我们不在的时候吧。」
话虽然这样说,她却没有真的表现出多少反感。母亲回来了,还愿意主动去抱父亲,本来也是件好事。自己纵然对父亲的态度不满,但也没法阻止他们夫妻恩爱。
在孩子们看来,那声“对不起”并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
妈妈总是出门,很久才回来一次。爸爸留在家里,照顾他们,等着妻子。难得一家人又聚到一起,妈妈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抱一抱爸爸,道个歉,也并不奇怪。
但是,库鲁伊知道,不只是这样。
谢莉丝并不是在回答自己刚才那句“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
她听见了罗兰的告状,也看见了自己想要阻止女儿继续说下去时的表情。那只挡在胸前的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在叫他不要打断。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要求丈夫保守的秘密,已经让这个家里最没有力量的人,先一步承受了母女尚且没有当面发生的冲突。
罗兰不知道,所以可以为战胜魔王军而高兴。
谢莉丝知道得更多,所以也可以为女儿变得强大而高兴。
只有库鲁伊,知道妻子的身份,却不知道她究竟会怎样对待这个已经杀死自己部下的女儿。他不敢拿罗兰的平安去赌,也不能把真正的理由告诉她。最后,那些原本想要保护家人的话,全都变成了女儿耳中莫名其妙的责骂。
而现在,谢莉丝却可以轻易地告诉罗兰,是爸爸不该说你。
库鲁伊并不怨她站在女儿那边。听见她夸奖罗兰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那些担忧只不过是自己多虑了。
只是,被误解的那些心情,也不会因为知道女儿安全,就立即全部消失。
谢莉丝没有当着孩子们的面解释。
她只是抱住他,为那些不能说出口,别人也不能够听懂的事情,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
库鲁伊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没有追问妻子究竟已经知道了多少,也没有在此刻为自己那天的失言辩解。那只原本还停在桌边的手,慢慢收了回来,覆在了谢莉丝的手上。
谢莉丝也没有再说话。
孩子们还在为父母这场忽然的亲近感到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罗兰催着哥哥先去看看晚饭,兰雪站在旁边,眼睛却还舍不得从母亲身上移开。
库鲁伊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终于缓缓松开了绷紧的肩膀。
妻子还是魔王。女儿也已经成为了骑士。
这些事情都没有改变。
但至少,这一次,他不必再替自己的恐惧,找一个说出来便会伤害女儿的理由。
妻子抱着他。他就反过来抱住妻子。
她听懂了。他也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