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从树林的另一端升起时,库鲁伊还以为,是谁家的屋子失了火。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想去叫人帮忙。可还没走出几步,远处便传来了惨叫声。紧接着,几道高大的身影撞开了道路两旁的木栏,挥舞着兵器,冲进了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房屋。
魔物。
一只,两只,随后便多得数不清了。
它们踩过菜地,撞倒树木。有人刚从屋里逃出来,就被追上去的魔物举起武器砍倒。呼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却没有人能够赶过去。燃烧的枝叶不断坠落,连通往森林深处的道路,也很快被火焰截断。
库鲁伊想起了家里的孩子们。
他转身往回跑,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跑不快。脚下的泥土像是在不断往下陷,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明明已经看见了自家的屋顶,伸出手,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那扇门。
「达修!罗兰!兰雪!」
没有人回答。
下一刻,屋子的墙壁倒了下来。
达修拉着兰雪从里面跑出,刚刚走到院子里,便被一只魔物拦住了。长子把妹妹护在身后,拿起手边的东西,试图挡住对方。
但那根本没有用。
刀光落下,达修倒在了地上。兰雪的哭声才刚刚响起,便也被另一道扑过去的身影掩住。
库鲁伊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扑过去,想把孩子们拉到自己身后。可自己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一把平时干活用的农具。那些魔物根本没有看他,甚至不需要特地腾出手来对付他。
罗兰从另一侧冲了过来。
她还戴着那枚骑士勋章,手里的剑却已经断了。她想去救哥哥和妹妹,越来越多的魔物却从火里走出,把她围在了中间。
库鲁伊看不清她怎样战斗,只能听见兵器撞击的声音。随后,那个金色的身影也倒了下去。
勋章沾着泥土,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不要!」
库鲁伊猛地坐了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是还堵着梦中没有喊出来的声音。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后背的衣服也已经湿透。他盯着面前的黑暗,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自己房间里的墙壁。
没有火。
窗外没有惨叫,也没有魔物破门而入的声音。
孩子们就在各自的房间里睡觉。
「库鲁伊?」
身旁传来了谢莉丝的声音。
她也坐起身,一只手搭在他的背上。库鲁伊被碰到时,肩膀下意识地紧了一下,随后才转头看向妻子。
黑发,熟悉的面孔,还有那副尚未完全收起睡意的神情。
而她,就是让世间恐惧的魔王
「怎么了?」
「……没什么。」
库鲁伊擦了擦额头,勉强压住还没有平复的呼吸。
「只是做了个梦。吵醒你了,抱歉……」
他想掀开被子,下床去喝点水。谢莉丝却拉住了他的手腕。
「你刚才在叫孩子们的名字。」
库鲁伊的动作停住了。
「而且,你的手还在抖。」
谢莉丝看着他,没有松开。
「实话告诉我。梦见什么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库鲁伊低下头,看着妻子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白天,她也曾经伸手拦住过自己,随后又抱着自己,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知道,她并不是不能理解自己的恐惧。
可正因为如此,有些话说出来之后,会不会让她难过,他也同样在意。
谢莉丝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最后,库鲁伊还是开了口。
「我梦见……魔王军打进森林了。」
他的声音很低。
「很多人都死了。房子被推倒,树林也被烧了。我想回来找孩子们,但是……」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那枚掉在泥里的勋章,又从记忆里浮现出来。明明已经醒了,他依然能够想起自己伸着手,却谁也没有救下来的感觉。
「达修,兰雪,还有罗兰……他们都在我面前,被杀了。」
谢莉丝听完,没有立即回答。
库鲁伊不敢一直看着她,只能将视线移向床边。
「我知道那只是梦。我也知道,你白天已经……」
「那么,最强的魔物,现任魔王,那些怪物们的统治者,现在就躺在你身边,和你睡在同一张床上。」
谢莉丝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并不凶,也没有刻意拿这个身份吓唬他。只是把那个两人都知道,却很少会在这种时候直接说出来的事实,摆到了面前。
「你怎么想?」
库鲁伊的嘴唇动了动。
如果说自己不害怕,那刚才的梦与此刻仍旧没有止住的冷汗,就已经足够证明他在撒谎。
但是,要让他离开妻子,他又同样做不到。
「……我不知道。」
他最后只能这样回答。
谢莉丝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等待库鲁伊调整心情。
库鲁伊迟疑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另一个从白天就开始盘旋在心里的问题。
「谢莉丝,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要接我们走?」
「嗯?」
「你以前说过,真正开战之前,会先把我和孩子们接走。你这次回来得这么快,又说是有理由的。所以我在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是不是,已经要对精灵之森发动战争了?」
谢莉丝稍微直起身。
她松开丈夫的手腕,转而用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重新看向自己。
「先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
「库鲁伊,看着我。」
谢莉丝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他继续躲开视线的认真。
「你最担心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库鲁伊怔怔地望着她。
「这句话,是魔王本人亲口向你保证的。你不用再猜,自己是不是只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多等几天。」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丈夫脸侧尚未干透的汗水。
「谢莉丝·亚什。这是我绝对不会放弃的身份。」
说到这个名字时,她没有笑,也没有把话说得像一句临时安慰。
那是她作为妻子,作为三个孩子的母亲,亲自选择过的生活。她并没有打算因为自己仍旧是魔王,就把这一切当成可以随时舍弃的东西。
「你是我的丈夫。那三个孩子,也是我们的骨肉。」
谢莉丝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别一个人把最坏的结果都想完了,再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很抱歉让你一个人承受太多。我们家庭的事情,我们两个一起扛」
库鲁伊抬起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他仍然有很多不懂的事情。妻子会怎样处理战争,怎样面对已经成为骑士的女儿,他都没有办法仅凭这一番话就想得清楚。
但是,眼前这个人此刻究竟是不是在敷衍自己,他还是能够分辨的。
谢莉丝看着他终于有些松动的神情,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如果这样你还是害怕,我也可以再拿出一点证据,让你放心。」
「……证据?」
她没有立即解释,而是又靠近了一些。
「能对史上最强的魔王做接下来的事情的人,全天下,也就只有你了。」
库鲁伊还没来得及接话,谢莉丝便吻住了他。
那个吻没有很快结束。
谢莉丝放下捧着他脸颊的手,慢慢拥住了他。那双原本还在发抖的手,也终于抱住了她的背。
库鲁伊闭上眼睛,回应了妻子的亲吻。
窗外依然很安静。
梦里的火光与惨叫,终于一点点远去了。
♦
第二天清晨,亚什家的后院里,再次响起了短促的破风声。
罗兰手里的木剑划过半空。
两根正在下落的羽毛,在碰到剑身之后,并没有被那没有开刃的木头推向旁边,而是同时分成了两截,轻轻飘落在地上。
罗兰收住动作,取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蹲下身,将四截羽毛捡了起来。
父亲送给她的佩剑已经坏了。还没有换上新的之前,她的日常练习也只能暂时用木剑来进行。至于索拉送的手镯,虽然依然能够形成光剑,但罗兰还不至于连这种训练,都必须依赖它。
她把其中一根羽毛的上下两段并在一起,仔细数了数。
随后,又拿起了另一根。
「……这次可以。」
少女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前一次给骑士团长看见的练习,始终还留着一点让她不满意的地方。虽然一次挥剑就切断了两根羽毛,但其中一根上下两半的绒毛,还是差了三根。
如今,这点偏差没有再次出现。
甚至,其中一根羽毛本身的绒毛总数还是奇数。正常按照整根去分,无论从哪里切开,都必然有一半多出一根。
但罗兰的斩击,恰好经过了那根多出来的绒毛的正中间。
连那一根细小的绒毛,也被分成了两段。
这样一来,上半与下半便各自留有半根。无论怎样去数,都不会再出现一边多、一边少的结果。
而做到这一切的,甚至只是一把木剑。
罗兰反复确认了一遍,才满意地点头。
「看来,可以继续提高修炼强度了。」
她没有打算因为这次成功,就把剩下的时间拿去休息。现在能够做到,意味着接下来应该尝试更难的要求。两根羽毛,当然也没有必要永远都只是两根。
「状态不错啊。」
身后传来了谢莉丝的声音。
罗兰转过头,看见母亲正从屋里走出来。
「还行。刚刚总算做到想要的程度了。」
她把羽毛稍微举起一点。谢莉丝看了看,又看向她手中的木剑。
「是吗。那正好。」
「……正好什么?」
「要不要和妈妈切磋一下?」
罗兰愣了一下。
她重新看了一眼母亲,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老妈,你是认真的?」
「当然。你昨天说了那么多,妈妈也想亲自看看,你现在究竟有多厉害。」
谢莉丝走到院子里,停在一片空地上。
罗兰握着木剑,却没有立即走过去。
她当然知道母亲不弱。即使不去想那些自己尚未弄清楚的事情,光是平时偶尔看见的表现,也足以说明,谢莉丝绝不是一个只会在外面旅行的普通人。
可母亲究竟强到什么程度,她从来没有认真试过。
而现在,自己已经有了完整的天流,甚至独自消灭过一千多名魔王军士兵。
如果要比较的话,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兴趣。
「怎么,不愿意?」
「没有。人家只是没想到,老妈会主动提这个。」
「那就来吧。把你所有会的都拿出来,让妈妈看看。」
「....所有?」
「所有」
罗兰看着她,脸上的迟疑逐渐变成了跃跃欲试。
「既然是老妈自己说的,待会儿可别后悔。」
那些魔物,假面人终究还是太过低级
只有对自己的老妈使用过之后,罗兰才能确认自己的奥义究竟抵达了怎样的高度和境界。
从呱呱坠地到现在,罗兰从未对自己的实力产生过怀疑。但是仔细想来,她还真的没和母亲切磋过。但这样的冲动和想法,罗兰也绝非没有。
作为战士,挑战更强者,无疑是一种本能。碍于母女的身份,还有谢莉丝常年不回家的遗憾,罗兰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既然千载难逢机会摆在了面前,罗兰绝对不会错过。
「嗯。希望能让我后悔。」
谢莉丝笑着回答。
♦
屋里的另外三人听见动静,也来到了后院。
达修站在门边,先看看拿着木剑的妹妹,再看看一副轻松模样的母亲,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真的要打吗?就在这里?」
「只是切磋。别把你妈想得那么没分寸。」
谢莉丝摆摆手,让他们站远一点。
兰雪靠在哥哥身旁,神情既好奇,又有些紧张。库鲁伊则站在另一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他相信妻子昨夜的保证。
但看着母亲与女儿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站着,他仍然没办法立即放松。谢莉丝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出切磋,又准备让罗兰看见多少,库鲁伊一点都猜不到。
罗兰已经举起了木剑。
「那就开始了。」
天流心法。
对于如今的她来说,开启这种预判,早就不再需要额外的准备。只要将注意力集中到对手身上,那些即将发生的动作,便会自然地进入自己的意识。
握剑的手如何移动,身体准备朝哪个方向转,下一步又会踩在哪里。
通常,在对手真正做出来之前,罗兰就已经能够先看见。
这一次也一样。
但就在她迈步接近谢莉丝的瞬间,原本已经浮现的六步动作,忽然全部被后续的信息取代了。
「……呃?!」
太快了。
罗兰甚至没有来得及选择应对方式,先前看见的东西,便已经成为了过去。新的六步紧接着出现,又在她尚未理解之前,再一次被更新。
视线,指尖,肩膀,重心。
一个动作还没能在脑海里变得清晰,接下来的动作就已经挤了进来。那些平时能够帮助她找到破绽的预判,此刻却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持续不断地涌入。
虽然母亲实际没有行动,但是在罗兰看来,母亲在刹那之间就能做出无数种选择。
2秒之内,罗兰就好像被十几万个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彻底包围。纵然插了翅膀也不可能逃脱的,名为「攻击」的天罗地网。一瞬间,罗兰就看到了自己全身上下所有弱点都被痛击的未来...
罗兰猛地停住。木剑的剑尖往下一沉。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出几步,随即抬起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等、等一下……!」
达修脸色一变。
在他们眼里,罗兰只是刚刚走近母亲,便忽然退了回来。谢莉丝甚至还好好地站在原处,根本看不出发生过什么激烈的交锋。
「姐姐?」
兰雪担心地喊了一声。
罗兰没有立即回应。
她低着头,咬紧牙关,直到强行中断了那种持续进行的预判,脑袋里近乎炸开的感觉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谢莉丝看着她,没有追过去。
「怎么了,罗兰?你看见什么了?」
「……太多了。」
罗兰抬起眼睛,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副轻松的表情。
「人家能看见对手接下来六步左右的动作。这件事,之前一直都没出过问题。但是,老妈你……」
她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你的六步,差不多在万分之一秒里就做完了。」
达修没有立即理解这个数字。
而罗兰自己,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下一个万分之一秒,又是新的六步。再下一个,还是……一秒钟就有六万步的动作和变化往脑袋里塞。人家连前面的都还没想清楚,后面的就已经全挤进来了。」
心法并没有失效。
恰恰相反,它还在按照原本的方式,将能够感知到的东西告诉罗兰。真正承受不住的,是接收这些信息的她自己。
再继续下去,别说挥剑,她恐怕会先被那些根本处理不完的预判弄得失去意识。
「所以呢?」
「关掉了。不然还要等自己的脑袋先爆炸吗……」
罗兰按着额角,有些烦躁地回答。
谢莉丝笑了笑。
「知道得太多,也不一定是好事。」
罗兰没有反驳。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信息太多,而不得不主动放弃预判。
东南寨的一千多个魔物,也曾经同时出现在她的感知之中。那些人要怎样挥刀,怎样放箭,又要从哪里绕到自己背后,她都能掌握。
可眼前的母亲,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的动作,却比那一千多名魔物加在一起还要快,还要复杂。平时足够自己挑选几种应对方式的“六步”,在母亲身上,短得连思考都容不下。
罗兰慢慢放下手。
既然看也来不及处理,那么至少,先换一种方式。
她把木剑放到一旁,调整呼吸。
随着一次比平时更深的吸气,肩背与手臂上的肌肉绷紧,皮肤下的筋络也逐渐浮现。身体短暂地膨胀之后,又重新收束,恢复到接近原来的轮廓。
但达修站在不远处,依然看出了妹妹的变化。
那并不是简单地用了力气。
罗兰整个人的状态,都与刚才不同了。
谢莉丝的目光从女儿的手臂移向肩膀,还没等罗兰说明,便先开了口。
「哦,不错。你刚才是把经脉充分活性化,将身体上的那些限制都解除了吧。再调整肌肉的状态,让身体能够承受原本不该随便使出来的力量……」
谢莉丝稍微点了点头。语气满是赞许。
「把身体能力发挥到这种程度,确实很有意思。这招连妈妈都不会哦。」
罗兰先是有些惊讶,随后又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老妈,别偷学女儿的奥义啊。」
「哪有偷女儿东西的母亲啊,你当妈妈我是什么人了」
谢莉丝摆摆手,随后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向罗兰。
「来,试试看握力。」
「……只是握力?」
「不是正好能看看,你现在有多少力气吗?」
罗兰低头看了看母亲的手,又看向自己的手。
当初那个兽人拿着巨斧劈下来,自己都已经能够空手接住。就连那具超过一吨的身体,也一样被自己整个抬起来,摔在地上。
如果只是比力量,她倒还真没有轻易认输的打算。
罗兰上前,把手搭了上去。
两人的手指相互扣住。
「那人家要用力了。」
「请」
「哼!」
罗兰的手指猛扣。比夹碎巨斧时更大的力量,袭向了自己的母亲。
但是.....
「咚」
她的话才刚刚说完,膝盖便猛地砸在了地上。
「……啊?!」
在那一瞬间,罗兰感觉到似乎有一座山压在了自己的手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