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罗兰的手还停在新剑的剑柄上。达修刚刚张开嘴，似乎是想问母亲什么，却连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就连坐在谢莉丝身边的库鲁伊，也慢慢转过了头。
一家四口，像是同时没听懂她刚才说的话。
谢莉丝看看他们，稍微歪了一下脑袋。
「怎么，都没有听清楚吗？」
「……听清楚了。」
最先回答的，是罗兰。
她看了一眼母亲的肚子，又看了一眼父亲，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就是听得太清楚了，人家才不知道该说什么。」
达修这才回过神来。
「妈妈，您的意思是……我们又要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没错。难道我还会特地拿这种事逗你们玩吗？」
谢莉丝说得十分自然。
仿佛刚才宣布的，只是自己今天准备留在家里吃午饭，而不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家庭重新忙碌起来的消息。
兰雪已经从姐姐身边站了起来。她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似乎想从两个人脸上再确认一次。可这时候的库鲁伊，显然也没有比孩子们镇定多少。
「谢莉丝……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甚至没有顾得上整理好自己的措辞。
妻子昨天才回来。刚刚还站在后院里，将已经成为正式骑士的女儿轻易压制。随后又拿出一把世间仅此一件的宝剑，送给罗兰。
库鲁伊原本以为，今天需要自己慢慢接受的事情，应该已经够多了。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一件。
谢莉丝转过头，看着他。
「这就是我给你的证据。」
库鲁伊愣住了。
证据。
昨夜的对话，忽然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他还记得自己从噩梦里醒来的时候，妻子怎样拉住了他的手，怎样捧着他的脸，告诉他，谢莉丝·亚什是她绝不会放弃的身份。
他也记得，在那个吻之前，她说过，如果自己仍然害怕，就再拿出一点证据，让他放心。
原来，那句话并不只是为了让他暂时放松下来。
眼前的妻子，已经为这个家作出了一个新的决定。
她是魔王。
如果仅仅为了让精灵之森不再有能力与自己对抗，那么直接动用武力，无疑是最简单，也最省事的办法。没有必要顾虑一个农夫是否害怕，也没有必要慢慢等待那些尚且不知真相的孩子们去理解。
以她的力量，想把一家人强行带走，同样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但是，她没有这样做。
她回到了这里，为女儿准备了礼物，替他们父女解开了争执，又准备在这个家里迎来第四个孩子。
对于谢莉丝来说，最快的办法并不是做不到。只是因为这个家庭，因为他们，她此刻愿意放下那个本来最有效率的选择。
库鲁伊终于明白，妻子所说的“证据”，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她并没有仅仅要求自己相信她。
她也在用自己的决定，告诉他，这个家同样是她打算继续生活下去的地方。
「……谢莉丝。」
库鲁伊叫了一声妻子的名字，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说。
那些从昨夜就一直堵在胸口的话，一时间都变得不太合适。继续追问显得多余，只说自己放心了，又好像太过轻巧。
最后，他只能伸出手，抱住了妻子。
「谢谢你。」
谢莉丝稍微一怔，随后笑了起来。
「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怎么还要向我道谢？」
她没有推开丈夫，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库鲁伊也知道，自己说得有些笨拙。但是此时此刻，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话了。
达修和兰雪在旁边看着，没有听懂刚才那句“证据”具体指的是什么。
在他们看来，大概又是父母之间才知道的某种约定。
罗兰则将脸稍微转到一旁，像是不太想看两个人继续这样抱着。
不过，她搭在剑柄上的手，已经慢慢放松了下来。
「所以，这次妈妈会在家里住很久。」
等库鲁伊终于松开一些，谢莉丝才再次看向三个孩子。
「还要不要出去，等孩子出生以后再说。」
兰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不是过几天就走？」
「真的。」
「那……是不是至少能住一年呀？」
小女孩认真地想了想，像是在心里算着一段对她来说已经十分漫长的时间。
从知道妈妈又回来了开始，她当然就很高兴。可高兴之外，也始终有一点不愿意提起的担心。
这次能住几天。哪一天早上起来，妈妈又会开始收拾东西。自己还有没有时间把想说的话全部告诉她。
如今，这些问题似乎一下子都不必再急着考虑了。
谢莉丝摸了摸她的头。
「你不用每天替妈妈数还剩几天。接下来，会让你看到不想看为止的。」
「才不会！」
兰雪立即回答。
达修也终于笑了起来。
「恭喜爸爸，恭喜妈妈。」
他看了看两人，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以后家里又要热闹起来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告诉我。」
「嗯。那之后有些事情，还得继续拜托你这个大哥了。」
「没问题。」
达修答应得很快。
兰雪已经走到了母亲面前，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将耳朵贴在谢莉丝的腹部。
她没有用力，甚至连原本准备抱住母亲腰部的手，都放得很轻。
「小宝宝，我是兰雪姐姐哦。」
客厅里另外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你要快点健康地长大。姐姐会爱你的，也会陪你玩……」
她说得很认真。
在这个家里，兰雪一直都是最小的那一个。被哥哥照顾，被姐姐保护，也习惯了大人们低下身子和自己说话。
现在，她终于也要成为别人的姐姐了。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她觉得，有好多事情可以提前准备。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拿出来分享，遇见不会的事情，也可以像哥哥姐姐教自己那样，慢慢教给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小宝宝。
谢莉丝没有打断她。
直到兰雪说完，又重新贴着肚子听了听，似乎想等到什么回答时，她才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昨天才刚怀上的，现在还听不到你说话。」
「……一点都听不到吗？」
「听不到。你想让他记住你是谁，还要再等一等。」
兰雪有些失望。
但那点失望没有维持太久。
「没关系。那我以后再说一遍。」
「你倒是很有耐心。」
「因为我是姐姐了呀。」
罗兰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兰雪立即抬头看向她。
「姐姐，你也来和宝宝说句话吧。」
「都说还听不到了。现在说有什么用。」
罗兰把视线移开，重新碰了碰腰间的剑。
「而且老爸老妈，老妈才刚回家，你们两个就又惦记着男女那点事情……真是的。你们果然太肉麻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显然足够让父母听见。
库鲁伊的表情顿时有些不自然。谢莉丝却完全没有难为情，只是看着女儿，反问了一句。
「怎么，不喜欢再多一个弟弟妹妹？」
「人家又没这么说。」
罗兰回答得很快。
说完，才发现另外几个人都在看自己。
她皱了皱鼻子，故意摆出一副不想继续解释的表情。
「喜欢就喜欢，还非得跟你们一样挤在一起说个没完啊。反正又不是明天就生了……」
可嘴角那一点没有完全收住的笑意，已经足够说明她真正的心情。
谢莉丝看见了，也没有继续拆穿。
兰雪仍然靠在母亲身边，开始询问小宝宝以后住在哪个房间。达修则想起厨房里的早饭，再不去看，就要全部凉下来了。
库鲁伊听着孩子们重新热闹起来的说话声，慢慢握住了妻子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她什么时候会离开。
♦
当天夜里，等孩子们都回了房间，库鲁伊才终于问出了白天一直没有问的事情。
「谢莉丝……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谢莉丝坐在床边，正在整理垂到肩前的头发。听见这句话，她抬眼看向丈夫。
「知道什么？」
「孩子的事情。你说是昨晚才……可今天早上，你就已经知道了。」
他说到一半，稍微停顿了一下。
即使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这样的事情对库鲁伊来说，也依然有些超出常识。
谢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哦，这个啊。」
她抬起一只手。
浅淡的魔力光芒在掌心浮现，随后被她轻轻覆在腹部。隔着衣服，库鲁伊当然看不见里面具体有什么变化。但是妻子的神情，却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早已知道的事情。
「因为，我对自己的身体有绝对的控制权。」
谢莉丝说。
「哪里发生了什么变化，多了什么，少了什么，只要我想知道，就不会弄不清楚。有没有怀上孩子，当然也一样。」
库鲁伊望着她掌心的光芒。
「连这种事也可以……」
「不只是这样。」
谢莉丝笑了笑。
「就算现在想要修改孩子的性别，也不是什么办不到的事情。」
库鲁伊惊讶地抬起头。
谢莉丝却已经很随意地问了下去。
「怎么样？第四个孩子，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她并不是在夸大自己的本事，也没有打算用一个根本无法实现的选择来逗丈夫开心。
只要库鲁伊回答，她确实就能做到。
这反而让库鲁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他知道妻子很强。白天那场几乎称不上交手的切磋，也再一次让他看见，自己对她的了解终究还是太少了。
但那些能够让将领和士兵恐惧的力量，如今居然还可以用在这样的事情上。
「……你真是什么都能做到啊。」
「所以呢？想好了吗？」
库鲁伊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妻子放在腹部的那只手，又想起白天兰雪趴在那里，认真向小宝宝介绍自己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不用选。」
「嗯？」
「男孩也好，女孩也好，都是我和你的孩子。」
库鲁伊坐到她身边。
「不管是什么样，我都会尽力去爱，去照顾。没有必要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先替他决定成我想要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能平平安安地出生，就很好了。」
谢莉丝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点头。
「好。那就顺其自然。」
掌心的光芒散去了。
她没有继续劝他，也没有觉得丈夫放弃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库鲁伊伸出手，轻轻覆在妻子的手背上。对他来说，这里还没有任何可以摸出来的变化。但是知道那里已经有了第四个孩子，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谢莉丝看着他那副过分小心的样子，笑了笑。
「不用紧张。现在还没有那么多需要你担心的事情。」
「我知道……」
库鲁伊回答完，却没有马上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谢莉丝稍微眯起眼睛。
「还有别的？」
丈夫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今天，你和罗兰切磋的时候……」
「嗯。」
「我不懂那些招式，也看不出来她究竟是怎样用力的。但是，就算是我，也能看出她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
库鲁伊回忆起后院里的情形。
罗兰先是捂着脑袋退开，随后又在握住母亲手掌的瞬间跪倒。明明前几天，她还刚刚独自击败一千多名魔王军士兵，回到家时，甚至觉得整个预备团都已经没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可面对谢莉丝，那些让她得意的东西，竟然连一点作用都没有发挥出来。
「她已经是正式骑士了。在整个森林，也算是屈指可数的精锐。可是你那样轻易就把她……」
库鲁伊停了下来。
谢莉丝替他接上了话。
「打败了？」
「……是。」
「所以呢？」
「我怕……」
他没能立即说下去。
谢莉丝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怕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什么人？」
库鲁伊没有回答。
可那副神情，已经足够说明答案。
谢莉丝并不意外。
「没关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
「因为你自己也说过，我们不可能瞒着孩子们一辈子。」
库鲁伊愣住了。
谢莉丝将手从丈夫掌下抽出来，重新放在腿上。
「罗兰现在已经是骑士了。以后会接触更多军务，见到更多魔物，也会听到更多与魔王军有关的事情。就算我继续什么都不说，她也迟早会发现不对劲。」
白天的罗兰，已经有过那样的反应。
切磋结束之后，她虽然没有当场追问，目光却不止一次停在母亲身上。自己为什么能做到那样的事情，又为什么知道魔王军新上任的将军，显然已经不再是她能够完全不去在意的小事了。
谢莉丝当然看得出来。
只不过，她没有急着替女儿解释而已。
「所以，不如现在就让她看见一点线索。有些话听不懂，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就先留在脑袋里，自己慢慢消化。」
她说得很平静。
「总比等到最后，才忽然有人告诉她，自己从小叫到大的妈妈就是魔王，要好接受一些。」
库鲁伊低下头。
妻子说的并没有错。
可是，一旦真的开始这样做，也就意味着，那件一直压在两人之间的事情，正在一步步接近不得不向孩子们说明的时刻。
他没有办法因为道理上明白，就立即不再担心。
「她会不会……」
「会不会想明白？会不会猜错？还是会不会来问你？」
谢莉丝看着他。
「这些事情，现在谁也没必要替她全部决定。能把我给她的那些疑点消化到什么地步，那是她自己的事。」
「……」
「我没有要求你明天就把一切都告诉她。你也不用现在就替她害怕。」
库鲁伊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女儿捧着那把新剑时的表情。
她是真心为母亲的礼物高兴，也是真心在那场切磋之后承认，自己还有很多不足。可是，那些让她产生疑问的细节，也同样不会因为收下了一份礼物，就全部消失。
谢莉丝是在让她慢慢接近真相。
而库鲁伊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也需要重新适应这件事。
「你当初和我说过的那些话，我每一句都记得很清楚。」
谢莉丝忽然又说道。
库鲁伊抬起头。
妻子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比如，你还说过，就算我要带你去魔王城，你也坚决不走。要留在这里，和这个森林共存亡。」
库鲁伊的身体稍微僵了一下。
那确实是自己说过的话。
当时，他也确实是那样想的。
这里有他从小生活的地方，有熟悉的土地，也有和自己一样普通的精灵。要他眼看着所有人遭受战争，再因为自己恰好是魔王的丈夫，就先一步躲到安全的地方，他没有办法轻易接受。
可是，如今再听妻子把这句话重新说出来，他却没能像当初那样，立刻重复一次。
谢莉丝慢慢靠近他。
她将嘴唇凑到丈夫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让你自己收回这句话。」
库鲁伊转过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他能看见妻子眼中的笑意，也知道，她并不是临时起了兴致，故意拿旧话来为难自己。
她记得他的坚持。
也没有准备单凭一句魔王的命令，就把那份坚持强行压下去。
但是，她同样不打算放任他用自己的性命，去证明一个可能让这个家再也不完整的选择。
库鲁伊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伸出手，将她抱进怀里。
「……以前是以前。」
谢莉丝稍微一怔。
随后，她笑出了声。
「怎么，把我的话拿来用了？」
「不可以吗？」
库鲁伊的声音很轻。
谢莉丝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也抱住了他。
库鲁伊并没有说，自己已经愿意离开森林，跟着妻子去魔王城生活。他也没有把那些曾经在意的东西，就这样全部放下。
但是，再要他毫不犹豫地说出“共存亡”三个字，已经不像当初那么容易了。
孩子们都还在这里。
他们的第四个孩子，甚至还没有出生。
他仍然不知道，真到了必须作出选择的那一天，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可至少此刻，他不想再用一句说得太满的话，将妻子准备为这个家付出的努力，全部挡在外面。
谢莉丝把下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这句话，我也记住了。」
这一次，库鲁伊没有反驳。
♦
翌日，精灵之森的高层会议，再次在紧闭的门扉后举行。
桌上摆放的，已经不再只是前一次会议时那些尚未落实的提议。
军备采购，训练调整，人员选拔。各项事务经过这几天的安排，都已经开始推进。骑士团与驻守各处的军队，也分别收到了新的要求。
但是，那些要求背后最重要的理由，依然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魔王军新任首席大将军，乃是魔王之力的觉醒者。
她甚至能够自由进入魔王形态。
这件事，还没有向一般骑士和士兵公开。
如果告诉他们，接下来在战场上可能面对的，并不是一个比卡隆年轻一些的新任将领，而是一个真正具备魔王级别力量的存在，那么在战斗开始之前，军心就可能先一步动摇。
精灵之森需要士兵们提高战斗能力，却不能让他们先得出一个“无论怎样努力都不会有用”的结论。
「训练方面，已经按照新的要求进行了调整。」
修坐在桌旁，将手中的材料放下。
「不过，提高强度不等于立刻就能让实力跟着提高。军队需要时间，骑士团也一样。」
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在场的人都明白，不能因为女王下达了命令，就指望普通士兵几天之内拥有与魔王对抗的本事。
更何况，连修本人都已经承认，自己没有把握对付那个新的首席大将军。
「所以，还有另一件事，必须尽快推进。」
梅蒂欣的视线，从那些军务报告上移开，落向神主教的教主。
「新的圣女，依然没有消息吗？」
教主缓缓摇头。
「目前还没有找到能够确认的人选。」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些。
前代精灵圣女弗莱儿去世之后，这个位置的接任者，始终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
但是，精灵圣女并不是可以通过考试选拔，再由王室或者神主教任命的职务。
无论出身，身份，还是本人原本有多少魔力，都不能由他们拿来决定谁有资格继任。
那是女神阿比昂的选择。
神主教所能做的，是找到被选中的人，接受这个结果。没有权力先挑选出一名自己满意的精灵，再要求女神将力量交给对方。
「结界依然没有消失。」
一名贵族开口。
「这至少说明，圣女确实已经存在了，对吧？」
「是的。」
教主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如果没有新的圣女，守护精灵之森的结界便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
如今，结界依然存在。外界的威胁没有因为弗莱儿的离世，就能不受阻碍地直接进入森林。这本身已经足够证明，女神并没有让那个位置空缺下来。
新的圣女已经被选中了。
只是，神主教不知道她在哪里，王室也不知道。
说不定，连被选中的那个人自己，都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们不能只满足于结界还在。」
另一名贵族说道。
「现在需要的，也不仅仅是维持结界。」
这句话，让修的神情也稍微凝重了一些。
圣女的力量，并不只体现在森林边界上那道看不见的保护之中。
让森林重新焕发生机，赐予他人祝福与好运，以及在战斗中施加强化魔法，都是那份力量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
曾经，修之所以能够站在卡隆面前，与那个魔王军最强的将领战至双方都失去一部分身体，也同样离不开弗莱儿的魔法加护。
如果没有那份祝福，结果恐怕从一开始就会截然不同。
「我与卡隆的那场战斗，并不能只算是我一个人的本事。」
修主动说道。
他没有因为在场的人大多都知道这件事，就避开这个足以削弱自己战绩的话题。
「没有弗莱儿的加护，我不认为自己能和他战平。」
前任首席大将军已经退休了。
可这并不意味着，精灵之森终于失去了一个需要全力应对的敌人。恰恰相反，接替卡隆位置的，还是一个比他更加危险的存在。
如果连过去用来对抗卡隆的条件都无法重新凑齐，又要怎样面对塔儿妮？
没有人能给出轻松的答案。
「找到圣女，也不代表就一定能击败新的首席大将军。」
教主说道。
「但如果连圣女的祝福都没有，我们能够为这场战争做的准备，就又少了一项。」
梅蒂欣点了点头。
「所以，此事必须尽快落实。魔王不会等我们把所有条件都准备完毕，再来重启战争。」
教主看向身旁那些被叫来协助回忆弗莱儿生前情况的人。
这段时间，他们已经询问过许多与前代圣女有接触的侍从。她曾经说过什么，是否留下过与继任者有关的消息，有没有特别在意过某个年轻精灵，都被反复整理过。
可直到现在，依然没有得到一个足够明确的方向。
就在这时，坐在靠后位置的一名女性侍从，慢慢举起了手。
她的动作并不显眼。直到旁边的人提醒，众人的视线才一同转了过去。
「你有什么要说的？」
教主问道。
侍从立即站起身。
「是……我曾经侍奉过弗莱儿大人。有一件事，不知道是否与寻找圣女有关……」
她说得有些犹豫。
在这样的场合里，自己接下来的一句话，说不定就会让许多人花费时间去寻找。若最后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误会，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承担。
梅蒂欣却没有催促，只是示意她继续。
「先说。」
「弗莱儿大人身上，曾经有过一个印记。」
侍从回答。
「印记？」
「在脖颈后方。平时有头发和衣领挡着，不容易看见。我也是在替大人整理头发的时候，才偶然注意到的。」
她伸出手，在自己的后颈处比画了一下位置。
「不是伤疤，也不像普通的斑点。是由一些线条组成的图案。我当时问过大人，那是什么……」
「她怎么回答？」
「大人没有告诉我它的作用。」
侍从低下头。
「所以，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大人自己身上的某种印记。可是，刚才听各位说到，新的圣女已经被女神选中，只是我们不知道在哪里……我就在想，会不会，那个东西其实也是圣女的标记？」
桌边的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连神主教的教主，都没有立即接话。
弗莱儿从来没有向他们说明过，身上存在这样一个图案。更没有告诉过他们，那东西是否与女神的选择有关。
这的确是一个此前没有被考虑过的方向。
「你还记得它具体是什么样的吗？」
一名贵族问道。
侍从点头，又有些不安地补充。
「大概记得。只是，我也不能保证它一定就是……」
「先画下来。是不是，之后再判断。」
很快，有人将纸笔送到了她面前。
侍从坐下，握着笔，努力回忆那个曾经被头发遮住、自己并没有看过太多次的图案。
第一笔落下时，她稍微停了一下。
随后，又慢慢补上了另外几道线。
那并不是一个画得十分规整的标记。几根线条七扭八歪地交错，有些地方明明应该连在一起，却又在转折处显得并不平直。
侍从看了许久，又改了其中一笔，才双手将纸递了出去。
「我记得的，大概就是这样。」
那张纸被放到桌面中央。
几名贵族探过身。梅蒂欣与教主的目光，也一同落了上去。
在一片歪斜交错的线条之间，仍然能够辨认出一个明确的形状。
五芒星。
一个位于后颈，由不规则的线条勾勒而成，像是某种魔法阵的五芒星印记。
♦
同一天，兰雪所在的教室里。
阿加莎老师放下手中的书，目光在学生之间扫过，最后停在了靠近窗边的小女孩身上。
从今天走进教室开始，兰雪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和同学打招呼时在笑。拿出课本时在笑。刚才明明已经安静下来，认真跟着老师看书了，嘴角却依然不自觉地往上扬。
阿加莎当然不会因为一个孩子高兴，就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过，看见她连整理书页都能显得如此开心，老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兰雪，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呀？」
小女孩抬起头。
发现老师正在看自己，她先是坐直了一点，随后才点头。
「嗯。妈妈回家了。」
「原来如此。难怪你今天这么高兴。」
「而且，妈妈有小宝宝了。」
兰雪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
「我也要当姐姐了。」
旁边几名同学立即转头看向她。
「是弟弟吗？」
「什么时候能看见呀？」
兰雪摇摇头。
「还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妈妈说，现在还很小，连我说的话都听不到呢。」
她有些遗憾地说完，又立即补充。
「不过没关系。妈妈这次会在家里住很久。以后就能听到了。」
阿加莎笑了起来。
「那真是两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恭喜你，兰雪。」
「谢谢老师。」
兰雪认真地回答。
「不过，现在先好好上课。等下课以后，再和大家说，好吗？」
「好。」
周围的同学重新转回身。兰雪也低下头，将课本往前挪了挪，找到老师刚才讲到的地方。
她已经想好了，今天回家之后，还要再去和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打个招呼。
就算暂时听不到，也没有关系。
等以后能够听见了，自己再说一次就是了。
就在这时，后颈处忽然传来一点温热。
兰雪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股感觉并不疼。像是衣领后面有什么东西轻轻碰着皮肤，随后，又多了一点细微的刺痒。
她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挠了挠。
温热的感觉还在，却也没有强烈到需要特地告诉老师的程度。兰雪只当是头发或者衣领弄得自己不太舒服，稍微整理了一下，便重新把手放回桌上。
阿加莎已经开始继续讲课了。
兰雪翻过一页书，认真听着。
她没有看见，在头发与衣领遮住的位置，那次课外活动时留在自己后颈上的印记，正在发生变化。
歪斜交错的线条之间，逐渐透出了一点光芒。
那个小小的五芒星，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