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什家的后院里，罗兰慢慢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灰白色的剑身从鞘中露出，在日光下显现出细密的纹理。少女将它举到面前，转动手腕，先看了看刃口，又看向靠近护手的位置。
冥王剑·塔耳塔洛斯。
光听名字，实在不像是一把能拿来在自家后院练习的东西。
不过，真正拿在手里之后，罗兰暂时还没有发现，它究竟比普通长剑高明在哪里。握住剑柄，拔出剑身，再调整姿势，整个过程与过去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她向前挥了一剑。
随后，又接上一记斜斩。
剑刃划过空气，发出短促的声响。罗兰却在第二次收剑时，稍微皱了一下眉。
手感不太对。
并不是重得拿不动，也不是剑柄握着不舒服。而是那种随着剑身移动、一路传回手掌的反馈，与自己习惯的东西有些出入。
她本来想让剑尖停在某个位置，收势时，却比预计的稍微向前多送了一点。等到转动手腕，准备从另一个角度切入时，刃面掠过空气的阻力，又和原来的铁剑不同。
只是很小的差别。
但是，对罗兰来说，这点差别已经足够明显了。
她放慢动作，重新挥了几下。
「石头做的剑，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剑身。
这东西当然不是随便从路边捡块石头，磨出一个长剑的形状就算完事了。母亲既然说它是世间仅此一件的宝物，那至少不应该是拿着好看，碰两下就会断掉的东西。
可好不好用，又是另一回事。
罗兰从一旁拿起两根羽毛，稍微抬高手，将它们同时松开。
羽毛在空中翻转，随着院子里的微风，慢慢飘向两个不同的位置。
少女的视线扫过它们。沉腰，握住柄。
下一刻，灰白色的剑刃划过了半空。
一根羽毛被切成两截，向两边飘落。
另一根却被挥剑带起的风推开，打着旋，完整地落到了地上。
罗兰收住动作。
她低头看着那根连一点缺口都没有的羽毛，沉默了一会儿。
「……啧。」
昨天用木剑都已经做到了完美平分。今天换上母亲特地送来的宝剑，反而连两根一起切断都做不到了。
别说上下绒毛的数量完全一致。现在，其中一根根本就没碰到。
罗兰蹲下，将羽毛捡起来，又看了看手里的剑。
「还不如以前老爸买的好用。」
她小声抱怨了一句。
不过，罗兰也没有真把问题全部推给这把剑。
以前那把佩剑，自己已经用了好几年。从拔剑到挥斩，再到收回剑鞘，许多动作根本不需要特地去想，身体就知道应该怎样完成。
如今突然换了一把，无论剑身的重心，还是挥舞时的阻力，都要重新适应。自己刚才还是按照原来的习惯去挥，剑尖经过的位置稍微偏了一点，结果便已经不同了。
力气更大，并不能让这些细节自动变得合适。
少女站起身，准备再试一次。
但握紧剑柄的时候，她的动作又慢慢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
罗兰看向那片灰白色的纹理。
这种感觉，从母亲将剑交给自己时，就已经隐约有过。如今安静下来，仔细去感受，反而越发没办法把它当成错觉。
那把剑里面，似乎藏着某种动静。
没有声音，剑身也没有明显震动。罗兰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察觉到了什么，更找不到能够拿来确认的地方。
但是，她就是觉得，里面并不是一块单纯的石头。
「塔耳塔洛斯……」
少女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母亲总不至于因为听起来比较厉害，就随手把教科书里那个上古陨石的名字拿来用吧？
况且，还特地加上了“冥王剑”这种称呼。冥王一词本身就代表着死亡。塔耳塔洛斯更是神话传说中的地狱。死亡X死亡的叠加词汇，就是这把剑的名称。
如果里面确实有着什么自己还没弄明白的东西，那么这把剑真正的用法，恐怕也不只是拔出来挥两下，就能立刻看出来的。
罗兰翻过剑身，又端详了片刻。
看来这把剑的秘密，自己依然没能参透....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了敲门声。
紧接着，是父亲打开房门之后，有些诧异的声音。
「……你们是？」
「亚什先生，您好！」
回答他的，并不是一个人。
好几道女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连站在后院的罗兰，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女抬起头。
随即，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她慢慢将长剑收回鞘中。
前门外，库鲁伊正看着一群挤在自家门口的年轻女性精灵。
站在最前面的银发女孩先向他鞠了一躬。后面的人也连忙跟着问好，有些手里还拿着纸袋，仿佛已经做好了登门拜访的准备。
「我们是罗兰大人的粉丝。今天过来，是想问问她，下一个休息日有没有时间。」
「粉丝……哦。」
库鲁伊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女儿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偶尔路过学校附近，也会听见有人讨论她。只是这么多人一起站在家门口，依然让他有些不知道该先招呼谁。
银发女孩继续说道。
「罗兰大人正式成为骑士了。我们都很高兴，所以想一起为她举办一个庆祝派对。如果她方便的话……」
「这个，我得先问问她。」
库鲁伊没有立即答应。
「她正在后院练习。我去叫一下……」
「不用叫了。」
罗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库鲁伊刚刚侧过身，门外的女孩们便已经看见了那个走近的金色身影。
「罗兰大人！」
「真的是罗兰大人！」
「今天也带着剑……！」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顿时乱了一点。
有人向前挪，有人连忙整理头发，还有人把准备好的话全部忘了，只顾着拉住同伴的胳膊。
几道几乎同时响起的尖叫，让库鲁伊也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罗兰抬起一只手，挖了挖耳朵。
「小点声。人家没聋。」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个女孩压低声音，激动地抓住了旁边的人。
「她跟我说话了……」
「明明是对我们一起说的！」
「刚才那个表情，好帅……」
罗兰让这些人安静一点，似乎也能被当成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至于有没有真的听进去，从门口还在不断往上冒的说话声来看，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行了，都跟人家过来。别堵在这里。」
她绕过父亲，走出房门。
女孩们立即跟了上去。
库鲁伊站在门边，看着那群人跟着女儿往路边走去，刚想提醒一句别太晚回来，罗兰便已经回过头。
「老爸，人家去前面说几句话。没走远。」
「好。」
库鲁伊点点头，总算不用再为该怎样把这么多人请进家里而发愁。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罗兰才停下来。
旁边是一处稍微宽敞的树荫，至少不会继续挡住别人经过的路。她转过身，看着依然满脸兴奋的女孩们，先补上了一句。
「你们几个，以后过来别这么吵。我老妈怀小孩了，你们吵到小孩怎么办。」
银发女孩的表情停住了。
「……怀孕？」
「嗯。」
「亚什夫人又要有孩子了？」
「对。所以你们……」
罗兰的话没能说完。
女孩们互相看了一眼，随即，比刚才还要兴奋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那不是双喜临门吗！」
「罗兰大人晋升骑士，家里又要有新成员……」
「那更应该庆祝了呀！」
「是不是也该给亚什夫人准备一份礼物？」
罗兰按了按额角。
她现在有点怀疑，这些人到底有没有听见自己说的是“别吵”。还是说她们理解为了“请再找一个理由热闹一点”。
「礼物就算了。人家家里放不下那么多东西。」
「那派对呢？」
银发女孩终于找到机会，将话题拉回了原处。
「我们想挑一个大家都有空的休息日，不会耽误您去骑士团。如果那天临时有任务，也可以再改。您觉得怎么样？」
罗兰看了看她手里已经记了不少东西的小本子。
看来，这群人并不是临时路过，心血来潮才跑来问一句。
她稍微想了想。
「没任务的话，可以。」
女孩们的眼睛同时亮了。
这次，没等她们叫出声，罗兰便先抬起了手。
「不许叫。」
好几个人立即捂住嘴，用力点头。
可接下来该去哪里，又成了新的问题。
有人提议包下餐馆，有人觉得去郊外更合适。还有人说，只要罗兰大人愿意参加，在哪里都可以，结果被会长提醒，这种意见对安排活动根本没有帮助。
罗兰靠在树旁，听着她们商量，没有急着插话。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那、那个……我也……想参加……」
声音很轻，还夹着几声不太顺畅的咳嗽。
罗兰先一步抬起眼睛。
一只手正扶在路旁的树干上。
希罗卡站在那里，肩膀随着喘息轻轻起伏。那件眼熟的白大褂依然没能穿得整齐，头发也还是一副刚从桌子上爬起来，根本没顾得上梳理的样子。
如果不是她自己开了口，恐怕已经有人准备去问，她是不是需要帮忙了。
罗兰慢慢直起身。
「……又是你啊，学姐。」
「好、好久不见……」
「没多久吧。」
希罗卡勉强笑了笑，没有反驳。
其他女孩也转头看了过去。
「...谁啊？」
「不知道...以前咱们这有这号人吗？」
有几个人显然不认识她，只是疑惑，这个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学姐，为什么会忽然插进她们的话题。
但与罗兰同校的几人，已经认出了那件白大褂。
「她不是小说研究部的……」
「就是那个一直住在学校里的学姐？」
「听说她都不去上课，晚上也不回家。」
一个女孩拉了拉同伴的衣袖，压低了声音。
「我还听说，她在社团教室里搞什么恶魔仪式……」
「那不是谣言吗？别乱说。」
「可她看起来真的有点……」
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希罗卡似乎也没有在意。她扶着树干歇了一会儿，才慢慢往这边走来。鞋底在地面拖出轻微的声响，让几个女孩下意识地给她让开了一点位置。
银发的粉丝会会长看了看罗兰，随后主动迎了上去。
「学姐，您好。不过，我们这是罗兰大人的粉丝会活动。您也是罗兰大人的粉丝吗？以前似乎没听说过……」
「现、现在加入……不可以吗？我...咳咳....平时不出门...所以你们不知道...」
「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
会长的目光，落在希罗卡仍然有些发抖的手上。
「您这样的身体，真的能出去参加活动吗？如果途中出了什么事，我们也没办法负责。总不能因为您说自己没问题，就真的……」
她的话停住了。
希罗卡低下头，慢吞吞地从随身的旧包里取出一叠钱，递到了她面前。
「一万……精灵币。」
「……诶？」
「当入会费……够不够？」
树荫下忽然安静了。
会长看看那叠钱，又看看希罗卡，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旁边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谁都没想到，这个连衣服都不好好整理，看起来随时可能饿倒在路边的古怪学姐，居然会为了参加一次粉丝活动，直接拿出这样一笔钱。
而且，还是一万精灵币。她哪来的那么多钱？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一笔学生能随意拿出来的小数目。
「等一下，学姐，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们也没有规定……」
「收着吧。」
罗兰忽然开口。
会长转过头。
「罗兰大人？」
少女的视线仍然停在希罗卡身上，嘴角却稍微动了一下。
「学姐想来，就让她来。人家没意见。」
「可是，她这个身体……」
「找个不用走太多路的地方。活动也不一定非得折腾人。」
罗兰看了一眼那叠钱。
「至于这个，你们留着当活动经费。人家现在已经有正式骑士的薪水了，不缺这点钱。别转一圈，又拿来给人家买一堆用不上的礼物。」
银发女孩迟疑了一下。
「那，入会的事情……」
「本来就不需要会费。愿意来的人都能进，别搞得好像非得先交钱，才能说喜欢人家一样。」
罗兰说完，重新看向希罗卡。
「不过，学姐自己这么大方，那就谢谢了。」
「不、不客气……」
希罗卡抬起头，恰好与她对上视线。
罗兰没有移开。
第一次见面时，那股混在墨水与汗味下面的血腥味，她至今还记得。
哥哥给出的解释，她也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
这个学姐不像什么好人。偏偏身体又弱得离谱，稍微多走几步路就得扶着树喘气。如今居然还特地赶过来，要参加自己的庆祝活动。
若只是想替小说找点材料，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罗兰不知道。
不过，与其一直让她躲在哥哥嘴里的那些解释后面，倒不如趁这次机会，看看她究竟打算做什么。
「那、那么……」
希罗卡的目光从罗兰腰间停留了一瞬，随后移向其他人。
「我有个提议...我们....去泡温泉……怎么样？」
会长低头看看手中的钱，似乎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惊讶里缓过来。
「温泉？」
「罗兰少女……刚刚执行过那么危险的任务……平时也要练习。泡泡温泉，正好……洗掉疲惫……」
希罗卡说到一半，又咳嗽了两声。
「大家也可以坐下来……慢慢聊天。不用一直走路……」
这个提议，倒是正好解决了会长刚才的顾虑。
森林里的大温泉，她们当然知道。只不过，以前商量活动的时候，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要把整个场地包下来。
现在有了这笔钱，似乎也不再是完全无法安排的事情。
希罗卡又转向罗兰。
「而、而且……你上次不是说……我身上有血味吗？所以，正好……我也洗一洗。省得……又吓到别人……」
罗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微微一笑。
「学姐还真听劝。」
「毕、毕竟……被人当面指出来……总得注意一下嘛……」
希罗卡的回答听起来很老实。
但罗兰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话，就认为对方已经解释清楚了。
洗澡可以洗掉气味。
至于那些气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却不会因此就有了答案。
旁边的女孩们还在商量是否真的要采纳她的意见，希罗卡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慢补上一句。
「还、还有……难得的休息日，可以让罗兰同学……不忙着练剑，也不用赶着去骑士团。坐下来……陪大家说说话……」
几个人停止了讨论。
「平时在学校里……应该很难有这样的机会吧？」
这个问题，显然比距离与时间更加有效。
一个女孩捂住嘴，转头看向罗兰，像是刚刚才认真意识到，她们讨论的并不是普通的集体出游。
「也就是说，可以一直和罗兰大人待在一起……？」
「还可以听她亲口讲执行任务的事情…还有...」
接着，这个满脑子都是故事和剧情的小说家，抛出了一个这些粉丝难以抵抗的诱惑。
「可以近距离，观察罗兰少女的玉体哦...…」
「咚」
话音刚落最外侧的一名女孩忽然往后一软，被旁边的同伴手忙脚乱地扶住。
「我去！」
「赞成！」
而剩下那些还没昏倒的人，则开始喊着听起来也不太清醒的话语。
罗兰看着她们，表情逐渐变得有些无奈。
「人家还没说去多久呢，你们是不是已经想得太远了？」
不过，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反对去温泉了。
就连刚才还在认真考虑责任问题的会长，也开始在小本子上记下，需要提前联系浴场，确认包场的安排。
希罗卡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意见被采纳的粉丝该有的态度。
罗兰的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这个提议究竟只是为了让大家高兴，还是另有打算，现在还不好说。
但至少，自己没有理由在她面前放松警惕。
♦
几天后的休息日，精灵之森的大温泉，迎来了一群比平时热闹得多的客人。
希罗卡拿出的那一万精灵币，被粉丝会用来安排了这次包场，以及今天一整天的全员游玩与饮食费用。浴场提前接待她们，门口也换上了暂不接待其他客人的告示。
从入口到里面的休息区，都没有别的客人。
银发会长拿着记录本，将人数核对了一遍，又向浴场的人确认了使用时间，才总算稍微放下心。
如果只看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倒比刚才在路上那些兴奋得停不下来的女孩们可靠得多。
罗兰跟在众人后面，走进更衣处。
有人已经开始商量，待会儿休息时把带来的点心摆在哪里。另一些人则凑在一起，互相提醒，千万不要因为太激动，又给罗兰大人添麻烦。
至于她们能记住多久，罗兰并不抱太大希望。
长剑，手镯与外出时携带的东西，都被安放在更衣处。
罗兰将灰白色的剑鞘放好时，手指稍微停了一下。
这几天，她又试过几次。
最初那种不顺手的感觉，已经比刚拿到时好了不少。可是，剑内那个无法说清楚的动静，依然没有变成任何能够确认的结果。
母亲没有主动说明，她也暂时没弄出什么足以拿去询问的东西。
现在，只能先把它当作一把需要重新熟悉的佩剑。
「罗兰大人，这边！」
外面有人叫她。
罗兰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希罗卡。
学姐正在慢吞吞地整理自己的东西。那件白大褂与旧包，同样被留在了更衣处。她好像连做好这些简单的事情都需要花费不少力气，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观察她。
「来了。」
罗兰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去。
..............
浴场里，水汽在石砌的池边慢慢升起。
温水沿着一侧的入水口流进池中，发出持续而轻缓的声音。靠近窗边的位置比较明亮，再往里面，几块高低不一的岩石将池子分出了几个能够靠坐的角落。
原本足以容纳不少客人的地方，此刻只有她们这些人。
刚刚坐进温泉时，女孩们还记得要稍微收敛。
可等罗兰选好位置，靠着池边坐下，没过多久，旁边便又围上了熟悉的面孔。
「罗兰大人，您真的一个人进了魔王军的据点吗？」
「嗯。」
「听说里面有好几千个魔物……」
「出去了一半。没有全留在里面。」
「那也很多了啊！」
另一名女孩紧接着问道。
「那个魔物将军，也真的被您打败了？听说比房子的门还高……」
「差不多吧。」
「他用的是什么武器？」
「先是斧子，后来换了狼牙棒。」
「居然还换武器……」
女孩们听得十分认真。
这些事情，她们已经从学校里的传闻听过不止一次。可传闻越传越夸张，有人说罗兰一个人从正门打了进去，也有人说魔王军的将领见到她之后，连武器都不敢拿起来。
如今终于能够听本人说，哪怕只是几句简短的回答，也足够让她们兴奋。
罗兰对此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她只是挑着能够说的部分，随口应付。至于据点的具体部署，骑士团怎样接应，还有救出来的人究竟带回了什么情报，都没有拿来当作闲聊的材料。
旁边一个女孩听了半天，忽然有些感慨地说。
「罗兰大人，您今天看起来……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哪里？」
「没有化妆，却还是这么好看。」
对方似乎怕她误会，又连忙补充。
「不是说您化妆了才好看！只是，平时的眼妆和口红都很漂亮，现在这样看起来，又是另一种感觉……」
旁边立即有人点头。
平时的罗兰总是浓妆艳抹。但没有了那些颜色鲜明的妆容，少女的五官依然十分出众。金发被整齐收好之后，那双眼睛也显得更加清楚。原本花哨的饰品少了，神情里那种懒得多作解释的冷淡，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只是随意抬眼看过来，便能让正准备说话的人忘掉后半句。
「感觉比在学校里更容易说上话了……」
「你刚才明明还不敢先开口。」
「那、那是因为……」
罗兰听着她们互相拆台，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家平时也没不让你们说话吧。」
「可您经常要去练习，或者和朋友一起走……」
「那你们今天就慢慢说。别全挤在一起问，人家没长那么多张嘴。」
几个女孩连忙答应。
可刚安静下来，又有人忍不住问，她拿到正式骑士勋章时是什么心情。
罗兰随口回答着，视线却越过她们，落到了温泉另一侧。
希罗卡在那里。
她选了一个靠近岩石的角落，离众人不远，却也没有靠进这圈热闹之中。手边放着一条叠得不怎么整齐的毛巾，除此之外，没有带来别的东西。
洗过之后，她身上那股让人很难忽视的墨水与汗味，总算淡了下来。湿发没有继续乱翘，却也没能让那张脸显得精神多少。
她靠在那里，眼睛半睁着，一言不发。
如果不是偶尔还会抬头，看向正在说话的几人，恐怕已经有人要怀疑，她是不是就这样睡着了。
罗兰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白大褂与行囊都留在外面，进入浴场时，也没有见她带着任何东西。现在，无论是原本可能藏在口袋里的刀片，还是别的便于携带的利器，都不应该在她手边。
这个学姐，显然不是准备拿一把匕首，忽然跳起来刺自己。
不过，那本来也不会有什么用。就她那个体力，刺自己那个没有战斗力的老哥，都会跑到一半就自己跌倒了。
真正让罗兰在意的，是她一直没有表现出来的目的。
一万精灵币，主动要求入会，又提议包下温泉。费了这么一番工夫，最后却只是在角落里泡着，连别人询问战斗经历的时候，也不凑过来听。
如果说想替小说取材，那她未免也太安静了。连个想问的问题都没有，如何取材？她还说是自己的粉丝……
罗兰看了看面前这些恨不得连自己哪只手先握剑都问清楚的女孩，再看看远处的希罗卡。
至少，那副模样与旁边这些人，实在不怎么相像。
当然，也不能规定所有喜欢自己的人，都必须用同一种方式表现出来。可是，就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她把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些异常全部忘掉。
「学姐。」
罗兰忽然开口。
周围几个人停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
希罗卡慢慢抬起眼睛。
「嗯……？」
「不是说想听人家执行任务的事情吗？坐那么远，听得清？」
「听、听得清……这里，很安静……」
她说完，又看了看那些正望着自己的女孩，勉强补上。
「我、我就不挤过去了……大家都想和你说话……」
「是吗。」
罗兰看着她，没再追问。
学姐的声音还是那么虚弱。回答完之后，便又往岩石边靠了一点，仿佛维持刚才那几句交谈，就已经消耗了不少力气。
旁边的女孩们见两个人没有继续说下去，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罗兰身上。
「对了，罗兰大人，您刚才放在外面的那把剑，是新买的吗？」
罗兰的目光稍微动了一下。
「不是。我老妈送的。」
「原来是亚什夫人送的晋升礼物……」
「难怪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
「是不是很厉害的剑？」
罗兰想起那根完好无损地落到地上的羽毛，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还在试。」
「连您都要试用好几天？」
「换了东西，总得先用顺手吧。」
她转过头，看向问话的女孩，简单解释了两句新剑与旧剑的差别。
其他人很快又围着这个话题问了起来。
水面随着她们的动作，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几个女孩的身影，恰好隔在罗兰与另一侧的角落之间。
希罗卡慢慢垂下眼睛。
她原本放在池边的双手，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水中。
在水面以下，几根手指弯曲，交叠，随后停在了一个特定的位置。
法印结成。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温泉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嘈杂的争吵声。
「喂！这里今天已经包场了，你们不能——」
那句话没能说完。
咣当！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急促的脚步与喝止声混在一起，很快又变成了一阵明显的打闹声。
池边的女孩们同时停住了交谈。
罗兰抬起眼睛，看向了门口。随后再看向希罗卡。
只是此时，希罗卡的手已经放开了。看不出任何行动过的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