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卡依然清楚地记得，谢莉丝对自己说过的话。
那个黑发女性没有在她面前大喊大叫，也没有特地拿出什么武器。只是蹲下身，在她耳边，平静地划出了一条不能越过的界限。
达修，兰雪，还有库鲁伊。
那些没有战斗能力的家人，不可以动。
尤其不能把他们抓起来，作为威胁罗兰的人质。
否则，等待自己和整个组织的，就会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结局。
希罗卡并不觉得，那只是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孩子，说出来吓唬人的狠话。
圣祭之岛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知道得比大多数人都多。谢莉丝又是怎样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她直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
如果连对方什么时候靠近，都完全无法察觉，那么就算有再多计划，也未必来得及付诸行动。
所以，她没有准备拿那几个家人的安危，去试探亚什夫人到底有多少耐心。
但是……
希罗卡的目光，慢慢扫过温泉里的那些女孩。
她们不是达修，也不是兰雪。
甚至与亚什家没有什么亲属关系。只不过因为喜欢罗兰，就兴高采烈地凑在一起，想给她办一场庆祝晋升的派对。
若是这些人遇到危险呢？
罗兰少女，总不至于也能把她们当成与自己无关的东西，随手放在一边吧。
「那就不在您的红线范围之内了吧……谢莉丝夫人。」
希罗卡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声。
她只是让嘴角微微咧开，给那张一直没什么生气的脸，添上了一点不太协调的笑意。
那当然不是谢莉丝亲口给她的许可。
不过，希罗卡打算将那番警告，理解到这个程度。
既然不能从家人身上下手，那么换成其他会让罗兰不得不分心的人，也一样可以达到目的。
「那就让我拜见一下……你的真本事吧，罗兰少女。」
♦
门外的撞击声，打断了池边的交谈。
罗兰的目光先掠过入口，随即落向了希罗卡。
那个学姐依然靠在原处。
没有转头，也没有询问外面发生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几乎与刚才独自泡在角落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罗兰稍微眯起眼睛。
水面还在晃动。隔着蒸腾的水汽，她一时看不清希罗卡双手的姿势。
等波纹稍微散开，映入眼中的，便只是已经放松的手指。两只手自然地搁在膝上，没有握着什么，也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动作。
干净得过头了。
罗兰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孩们。
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正在问同伴是不是浴场外面有人吵架。有人已经紧张地往池边挪了一点，想听清那些喝止声。银发会长则皱起眉头，准备出声询问。
每个人都有反应。
只有那个连走路都费劲、看起来最应该害怕意外的学姐，完全没有变化。
这并不能直接证明她做了什么。
可是，至少也不像一个突然听见门外有人打起来的普通客人。
「外面是怎么……」
会长的话才说到一半，浴场的木门便猛地向内震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重的撞击。
门板从锁扣处裂开，半扇门歪斜着撞向旁边的墙壁。几块碎木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还没停稳，三个披着长袍的男人便已经踏了进来。
铁制的假面，遮住了他们的脸。
罗兰的神情冷了下来。
而银发女孩还没有来得及认清那些面具，只是被这毫不讲理的闯入弄得又惊又怒。
「你们做什么！今天这里已经包场了！」
她下意识地挡在几个同伴前面。
「而且，这是女浴！你们为什么——」
视线越过那几个人的身影时，她的话忽然卡住了。
破开的门外，通往前面的走道上，有人倒在那里。
是刚才接待她们的工作人员。
再远一些，浴场老板也歪倒在一旁，手边散落着被撞翻的东西。两个人都没有起身，方才那些急促的脚步与喝止声，也已经停了。
会长的脸色慢慢变白。
这不是走错地方的客人。
更不是说一句已经包场，就会道歉离开的家伙。
「……罗兰大人。」
有人小声叫出了那个名字。
随后，越来越多的目光，都落到了罗兰身上。
少女已经从池边拿过浴巾，利落地裹好，固定住结扣。她没有跟着尖叫，也没有去问那三个男人为什么闯进来，只是把一缕散到眼前的湿发拨开，侧头看向离自己最近的女孩。
「帮人家把头发重新盘紧一点。别让它散下来。」
「诶……啊，好！」
女孩连忙伸手。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碰到发束时，还差点没有拿稳。罗兰却没有催促，只是稍微低下头，让她能够把头发收得更牢一些。
随后，罗兰又靠近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女孩的动作停了一瞬。
但很快，她便抿住嘴，点了点头。
「好了……」
「嗯。」
罗兰抬起眼睛，重新看向入口。
三个假面人已经全部进入浴场，却没有立即分开。其中一人偏向左侧，另一个稍微落后，第三个则正对着她们所在的水池。
他们挡住了通往更衣处的唯一出口。
母亲送的剑在那里。
索拉送的手镯，也在那里。
就算自己能够从这三个人之间直接穿过去，赶在他们拦住之前拿到武器，留在这里的女孩们，又该怎么办？
不需要所有人都去追她。只要有一个转过身，扑向这些连浴场都没来得及离开的普通人，就已经足够了。
罗兰当然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这些粉丝确实很吵。
有时候也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自己随口说句话，都能让她们高兴得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礼物。
但是，她并不讨厌她们。
更何况，自己现在是精灵骑士团的正式成员。保护没有战斗力的普通人就是她的使命。哪怕自己不喜欢她们，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都往池子里面靠。别自己往门口跑。」
罗兰交代了一句，随即在池中借力，蹬腿跳跃
「哗啦」
没有借助任何台阶，她仅仅一跳，整个人就从池底越过池沿，稳稳落到了三个假面人与女孩们之间。
水珠从她落脚的位置溅开。少女直起身，目光从三张毫无变化的面具上一一扫过。
「又是你们。」
对面没有回答。
「人家还以为，你们好不容易消停了一阵子。没想到，又这么不自量力地找上门来了。烦不烦啊」
罗兰稍微活动了一下手指。
「看来，上次干掉两个、打残一个，还不够让你们长记性。」
她的语气已经完全没有刚才应付粉丝时的懒散。
「那这次，我罗兰大人就一点都不手下留情了。」
说完，她的双手互相按压手指，发出嘎巴嘎巴的指节气泡音。
三个假面人依然没有说话。
不过，他们的脚步已经开始移动。
罗兰也在同时观察着周围。
池边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积水。刚才女孩们进出时带出来的水迹，沿着石砖之间的缝隙铺开，有些地方还覆着一层光滑的水膜。
站着不动的时候，问题不大。
可一旦要连续转身、急停，再用一条腿承受踢击与闪避时的重心，脚下那些平时可以忽略的细节，就可能变成麻烦。
尤其自己不能随便向后退。
后面就是那些不会战斗的女孩。
罗兰抬手，撩开了额前的一点碎发。
还真是给人找麻烦。
如果只有自己，能用的办法当然多得是。可现在这么多人就在身后看着，那些把对方拖着反复折腾、拿周围一切东西随手当武器的手段，也不太适合照搬过来。
总不能好好的一场庆祝派对，最后让这些人连闭上眼睛，都只记得一地狼藉。
「看来，还得打得帅气一点才行……」
罗兰低声嘀咕。
她不太擅长为了别人看着舒服，特地调整自己的战斗方式。
不过，对付眼前这三个家伙，倒也不至于做不到。
剑士。
这是大多数人对她的印象。
但天流斗法，从来就没有规定，只有握着剑的时候才能使用。
赤手空拳的罗兰，同样很危险。
那具经过她自己不断锻炼的身体，本身就是能够用来击溃敌人的武器。
既然站立对决容易受到地面影响，那就换一种方式。
寝技。
将战斗压到地面上，再通过控制与关节技，让对手失去继续反击的条件。
当然，罗兰也很清楚，在面对多人时，随便躺到地上，究竟会有什么结果。自己若是只顾着与其中一人纠缠，剩下的两个人根本不需要讲究什么配合，直接围过来，就足够让局面变得糟糕。
所以，她并没有准备与谁慢慢比试。
要做的，是在几个人重新组织好行动之前，把他们一并拖进自己的节奏。
万幸的是，湿滑的地面反而更有利于寝技的发挥。
因为她可以更顺滑，自然地调整自己的位置与动作。
最左侧的假面人，率先踏了过来。
与此同时，罗兰的天流心法，已经将接下来的动作送进了她的意识。
抬臂。前压。
身后的第二个人准备从旁边绕过来，第三个人则会在自己后退时迎上。
他们以为，她会往后让。
罗兰却直接向前迈出了两步。
距离迅速缩短。
就在最前方的假面人准备伸手抓住她时，少女猛地下沉，身体几乎贴着湿滑的石面滑了过去。
那只伸来的手，从她头顶掠过。
下一刻，罗兰的双腿已经一上一下截住了他的膝部与脚踝。
随着罗兰顺势转动身体，那人原本向前压去的重量，反而把自己拖出了能够保持平衡的位置。
砰！
第一个假面人重重摔倒。
罗兰没有留在他身边。
她双手撑住地面，借着尚未停止的旋转，将另一条腿扫向紧随其后的第二人。
对方刚刚改变方向，正准备越过倒地的同伴。
落下的那只脚，却恰好进入了罗兰的攻击范围。
下盘被扫开，身体来不及收住，湿滑的地面更让罗兰这一击能顺利破坏他的平衡。第二个人也跟着倒向一侧。铁面具擦过石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池中的女孩们只看见，两个人几乎是接连摔了下去。
而第三个人，已经朝着尚未起身的罗兰扑来。
少女没有抬头与他对攻。
她双脚重新找到支撑，猛地蹬地，在极低的位置向前冲出。肩膀撞上对方的身体，双臂同时将他的下盘带离原处。
第三张面具骤然向下倾斜。
随即，又是一声沉重的撞击。
三个人，全都倒下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
罗兰的目光扫过另外两道身影。
第一个已经开始侧身，第二个则撑起了上半身。刚才的摔倒只能打乱他们的动作，并不意味着已经夺走了他们继续战斗的能力。
她还剩下很短的一点时间。
必须在他们站起来之前，先让眼前这个彻底失去立足的条件。
第三个假面人伸手来抓她。
罗兰却已经避开上半身，扣住他的双腿，将那两条准备重新撑起身体的腿交错锁住。
四字固定。
那人试图把腿抽回去，动作却在发力的一瞬间停住了。
咔嚓。
关节处传来清晰的断裂声。
他的一条腿失去了原本的支撑。罗兰没有松开，紧接着转向脚踝，再次变换了控制的位置。
又是一声闷响。脚踝也一并被粉碎。
那双刚才还试图蹬开她的腿，终于不再能够正常发力。
从头到尾，假面人没有发出一句求饶，甚至连正常人本能的惨叫都没有。
他只是继续伸着手，机械地试图抓住她。
罗兰看在眼里，神情反而更冷了一点。
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东西。
她放开那两条已经无法让对方站起的腿，身体顺势一滚，直接离开了第三个人身边。
第一个假面人，正在起身。
他的膝盖已经撑住地面，一只手向旁边探去，似乎想先拉开距离，再重新扑过来。
可是，罗兰比他更早知道，那个动作会把他送到什么位置。
少女从侧面逼近，手指并拢。
她的手臂向前一送，指尖便直接刺中假面下方的咽喉。
贯手。空手道中的代表技术。
那个刚刚还准备起身的男人，动作顿时僵住了。
罗兰平时锻炼的，从来不只是握剑与挥剑的能力。肩背，手臂，甚至手指，都没有被她当成可以依赖兵器去弥补的地方。辣妹那没有怠慢过的四肢已经如同凶器，这一刺的杀伤力不亚于匕首的刺击。对于夺走普通人的生命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了。
被刺中咽喉的假面人双手垂了下去。脖颈如同被割喉一样喷出鲜血。
罗兰抽回手，没有停留。
第二个人已经站起来了。
一道阴影压到头顶。
随即，是几乎对着她面门踩下来的重踏。
罗兰以背部接触地面的位置为支点，迅速偏过身体。那只脚落在她方才所在的地方，积水被震得向两侧溅开。
没有命中。
紧接着，又是第二下。
少女再次调整身位，肩背擦着石面转开。她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看着那双不断追着自己落下的脚，等待对方下一次转移重心。
在假面人看来，她似乎只能不停闪躲。
可对于罗兰而言，对方每一次抬脚，都在主动告诉自己，接下来哪一处会失去支撑。
又一次踏击落下。
罗兰闪开，手臂却没有跟着完全收走，而是顺势扣住了那条落在身旁的腿。
假面人试图抽回。
已经晚了。
另一记贯手，直击他的膝部。
那条刚才还在连续踩踏的腿，猛地向下一折。男人的身体也随之矮了下去，膝盖撞上地面，再没能维持站立。
罗兰借着这个空隙，终于起身。
她没有往后撤，而是绕到对方身侧，手臂锁住他的颈部。
假面人抬起双手，准备去掰她的胳膊。
咔。
一声短促的脆响，提前结束了那个动作。
罗兰松开手，放开了这个脖子已被扭断的尸体。
浴场里，只剩最后一道还在活动的身影。
那个双腿被废掉的假面人，依然试图用手撑住地面。他没有去看两个已经倒下的同伴，也没有因为自己无法站立就停止行动。
手掌向前探，身体随之拖动。
方向，仍然是水池。
罗兰一步跨到他面前。
第一脚落下时，铁面具重重撞上石面。
第二次，那只还想继续向前伸出的手，停在了半途。
她没有给对方重新抬头的机会。
最后一记踩踏之后，第三个假面人也彻底不动了。
水流声重新变得清晰。
罗兰收回脚，低头看着地上的三道身影，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从第一个人扑过来，到最后一人停止动作，真正过去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多久。
可对于身后的女孩们而言，那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已经多得完全看不过来。
她们原本还在害怕，罗兰没有拿剑，是不是会吃亏。
随后，便看见三个来势汹汹的男人接连倒下。有人刚要站起，又立即被打断。罗兰始终在几个人之间移动，看起来没有哪一个动作是临时想出来的。
甚至，她们还没弄清楚罗兰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去，敌人就已经自己转到了那里。
看不懂。
但结果，却足够清楚。
那三个打破木门、把浴场工作人员击倒的家伙，现在全都躺在地上。
罗兰依然站在那里。
他们甚至没有碰到她。
「……赢了。」
一个女孩先开了口。
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声音随即提高了。
「罗兰大人赢了！」
紧接着，池边响起了一阵压不住的欢呼。
「太厉害了……！」
「刚才那是怎么做到的？我根本没看清……」
「谢谢您，罗兰大人！」
有人眼眶发红，也有人还在发抖。方才被闯入者吓得几乎不敢呼吸，此刻终于能够出声，那种庆幸与激动，便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她们当然也看见了这不是普通的切磋。
地上的人不会再站起来。
可刚才那些人已经把外面的工作人员打倒，破门闯了进来。如果罗兰没有挡在那里，接下来遭殃的，就会是自己。
此刻，对救下她们的少女，女孩们实在很难生出别的想法。
只有崇拜与爱慕而已。
但辣妹没有在意这些对自己的夸赞与庆贺，只是小心嘱托：
「先别急着出来。地上滑。」
银发会长连忙点头，伸手拦住身边准备往池沿靠的同伴。
其他人依然在说话。
只有刚刚替罗兰盘好头发的女孩，没有像她们那样，一直盯着战斗结束的地方。
她的视线，始终留在另一个角落里。
希罗卡。
方才罗兰低下头，在她耳边说过一句话。
「帮人家盯住那个新来的废人学姐。别光顾着看人家打架，她做了什么，都给人家记着。」
女孩当时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几个危险的男人闯进来的时候，罗兰会特地让自己去看一个虚弱的学姐。
可是，既然是罗兰大人的嘱托，她当然要做到。
所以，刚才有好几次，即使听见沉重的撞击与关节断裂的声响，她也只是颤了一下，强迫自己别把视线转走。
然而，希罗卡始终没有做什么。
没有起身，没有挪动，也没有趁乱拿出什么东西。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与其他人的恐惧和欢呼相比，那种安静，确实有些奇怪。
可究竟哪里不对，女孩又说不出来。
希罗卡也并非真的毫无想法。
恰恰相反，眼前这场很快就结束的战斗，已经让她确认了不少事情。
「原来如此……」
舅舅当初向自己讲述与罗兰交手的经过时，曾经反复提到过一种感觉。
自己的动作，好像总是会提前泄露出去。
无论怎样改变方向，怎样试图抓住空隙，那个女孩都能先一步避开。随后，自己暴露出来的地方，又会立即遭到最难应付的反击。
当时，希罗卡只是将这件事记了下来。
现在，她终于亲眼看见了。
罗兰并没有单纯依靠更快的速度，将三个人逐个打倒。
她连他们摔倒之后，会怎样起身，谁会先恢复行动，又会从哪里攻击，都提前考虑进去了。
先破坏其中一人的站立能力，再转向另外两个。等到第二个人开始踩踏，她也没有慌张起身，而是直接利用对方的动作，创造了结束战斗的机会。
一环接着一环。
仿佛从最初出手的时候，后面发生的事情就已经被她安排好了。
「很强的预判能力……还有，把那些预判变成实际行动的本事。」
虽然罗兰没有说明，具体的原理也没有暴露。但是天流心法的机制，希罗卡已经初步掌握了。
难怪舅舅不是她的对手。
这三个傀儡会被解决，也没有什么值得意外的。
如果罗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它们围上去攻击，或者为了取回武器，就把身后的普通人丢在这里，反而才会让自己怀疑，先前那些判断是不是出了问题。
不过……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了一点。
「如果只是这样，我倒也不必特地安排这次活动了……」
罗兰正准备转向外面，确认倒在走道上的工作人员还有没有意识。
脚边，却忽然响起了一阵不自然的摩擦声。
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颈部已经被扭断的假面人，手指动了一下。
紧接着，另外两具身体，也几乎同时开始抽搐。
池边的欢呼声渐渐停了下来。
「……罗兰大人？」
少女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三具本来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身体，眉头缓缓皱起。
不对。
那不是一个被打倒的人，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的动作。
肩背在扭曲，原本已经折断的腿，也在以一种无法正常站立的角度收拢。长袍下面的轮廓迅速改变，连那三张铁面具，都随着躯体的变化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随后，白光亮了起来。
罗兰见过这样的光。
过去那些假面人被击溃之后，也曾经在类似的光芒中消失，连可以留下来调查的尸体都没有。
可这一次，事情并没有按照她记忆中的方式结束。
光芒之中，有别的轮廓正在撑开。
袍子的接缝裂了。
原本属于双臂的位置，落向地面。后方扭曲的肢体逐渐伸展，与前肢一同撑起了发生变化的身体。
面具滚落在一旁。
低沉的咆哮，从已经不再具有人形的轮廓里传了出来。
罗兰的眼睛稍微睁大。
「……这次还会变花样了？」
白光散去。
三只魔狼，出现在了原本倒着假面人的地方。
粗硬的深色毛发覆盖住身体，爪子扣在石面上，将刚才沾着水迹的地方抓出几道白痕。它们抬起头，露出的尖齿之间，传来断断续续的低吼。
方才被击毁的关节与咽喉，已经无法再从这副新的形体上找到对应的位置。
那是魔物，是会袭击人类与精灵的魔兽。
身后的女孩们，终于有人尖叫起来。
「魔、魔物……！」
「为什么这里会有魔物？！」
「它们不是已经……」
「救命啊！！」
没有人能够回答。
她们从小生活在精灵之森，知道魔物，也听过无数与魔物有关的故事。但是，真正亲眼看见这种东西，而且还是在眼前，从刚刚倒下的闯入者身上变化出来，却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这里是森林里的浴场。
几分钟前，她们还在讨论罗兰的新剑，在庆祝她成为骑士。
没有人带着武器，也没有人准备过应该怎样面对魔物。
刚才那点因为罗兰获胜而生出的安心，转眼就被更大的恐惧冲散了。
女孩们慌忙向池内退去。
有人撞到同伴，有人想去拉另一人的手，却因为太紧张而没有抓稳。银发会长努力让她们不要乱动，自己的声音却也已经变了调。
就连那个被罗兰特地嘱托过的女孩，都再也没办法继续盯着希罗卡。
她本能地转向离自己更近的魔狼，手指紧紧抓住池沿。
三个怪物还在低吼。
罗兰没有往后退。
她重新站到它们与水池之间，目光从第一只移向另外两只，先前已经稍微放松的手指，再次收紧。
而在更远一点的角落里，希罗卡依然坐在原处。
她没有因为魔狼的出现，就与其他女孩一起惊叫。那些忽然乱起来的身影，也恰好遮住了原本一直投向自己的目光。
计划正在继续。
那三具傀儡的倒下，并不是失败。
如今，在它们被破坏之后，另一部分依然按照自己的安排，顺利发挥了作用。
「尸体融合魔术……很成功。」
希罗卡在心中慢慢说道。
「不枉费我用掉那么多魔力……」
她望着挡在众人前面的金发少女，脸上浮现出一点难以掩饰的喜悦。
「那么，这次你要怎么办呢……罗兰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