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生活在精灵之森里的大多数普通女孩来说,魔物始终是存在于书本和传说中的东西。
课本上有它们的图画,老师会讲它们怎样袭击人类与精灵。长辈们提起森林以外的世界时,也总会拿那些危险的怪物,告诫孩子们不要随便离开受到保护的地方。
可那终究是在森林之外。
这里有女神的结界,有军队,还有精灵骑士团。那些长着利爪与尖牙的东西,就算真的存在,也应该出现在前线将士的面前,而不是自己的生活里。
她们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若是哪一天,书里的魔物真的出现在眼前,自己应该先做什么。
今天,她们终于知道,这样的安心有多么脆弱。
三头狼形的魔物,正在浴场里低吼。
它们并没有因为女孩们的尖叫而退开。相反,那些慌乱的声音,似乎让它们更清楚地确认了水池里的目标。
「救命……谁来帮帮我们!」
有人朝着门外呼喊,声音却在看见走道上的身影之后,慢慢变成了哭腔。
老板还没有醒。
工作人员也没有。
方才那个坚持告诉闯入者,今天浴场已经被包下的人,此刻就倒在破门后面,连抬起头来回应她们都做不到。
叫得再大声,眼前也不会立即多出一个能帮忙的人。
能够挡住这些怪物的,只有站在池前的罗兰。
没有佩剑,也没有平日里那些花哨的饰品。连身上的衣物,都只是一条临时裹紧的浴巾。
就在刚才,她们还因为罗兰轻易打倒三个闯入者而欢呼。如今,那份才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却又被眼前完全无法理解的变化动摇了。
人怎么会变成魔物?
已经倒下的敌人,为什么还能换个样子,重新站起来?
罗兰同样想知道答案。
她并不害怕魔物。东南寨的弓箭手、围上来的步兵,还有那个拿着巨斧的兽人郡将,都曾经试图杀死她。最后,也都倒在了她面前。
仅仅是三头长着尖牙的魔狼,还不至于让她像身后的女孩们那样,连该如何呼吸都忘记。
真正让她无法理解的,是这些东西出现的方式。
森林的结界呢?如果魔物可以这样出现在里面,那么从小到大,老师们不断强调的保护究竟又算什么?
还有那些假面人。
以前被击倒之后,它们会发光,会消失,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变化。自己刚刚破坏的关节与要害,居然随着形体的改变,全都失去了意义。
这可不是一句“原来还没死”,就能解释清楚的。
难道,又是那个学姐?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罗兰便把接下来那个最冒险的想法压了下去。
希罗卡也在水池里。
如果这些魔物确实受到她的操纵,那么她总不会让它们扑向自己。只要稍微放开一条路,观察魔狼的行动,说不定就能知道,那个学姐究竟是不是与这件事有关。
但是,万一猜错了呢?
那条路的另一端,并不只有希罗卡。
还有一群连遇见抢劫者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普通女孩。
她们既没有能力避开扑来的魔狼,也没有办法在尖牙落下之前反击。自己只要赌错一次,这池温水就可能被鲜血染红。
拿她们的命,去确认自己尚且没有证据的怀疑?
罗兰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所以,无论那个学姐究竟在想什么,自己都必须先把所有魔狼拦在这里。
一头也不能放过去。
最前方的魔狼压低了身体。
同一时间,另外两头也分别向两侧挪动。爪子划过石面的声响,细碎而急促,原本集中在入口附近的三个目标,转眼就拉开了距离。
罗兰的天流心法仍然在发挥作用。
前扑。转向。绕到身侧。
那些即将发生的动作,依然能够被她提前捕捉。与母亲切磋时那种根本来不及处理的信息量,也没有再次出现。
可是,看得见,并不意味着就能随意应对。
第一头魔狼冲过来的瞬间,罗兰侧身让过张开的嘴,手肘紧接着撞向它的颈侧。那颗本该直接扑到面前的头颅,被她打得偏向一旁。
尚未追击,另一道黑影便已经从低处蹿了过来。
她收回手臂,改变站位,让爪子从自己刚才的位置划过。与此同时,第三头魔狼越过同伴,向着她不得不收回的那一侧补上攻击。
没有停顿。
也没有因为其中一头挡住去路,就互相碰撞,挤成一团。
它们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扑,什么时候应该退,甚至会在罗兰准备反击时,立即由另一头逼她改变动作。
这不是三只野兽各自凭本能寻找猎物。
它们在配合。
「……还挺会挑时候。」
罗兰避开从侧面扫来的利爪,原本可以顺势切入对方身后的脚步,却在半途停住。
不能继续往那边走。
自己一旦绕到魔狼外侧,另一头便会从她让开的位置,直接接近浴池。
她只能重新回到三头魔物与女孩们之间。
这一退,方才好不容易抓住的反击机会,也跟着消失了。
四足奔行的身体,与刚才那些站立的人形完全不同。
重心更低,扑咬的高度变化也更快。只要前爪重新触地,就能立即调整方向,再一次弹起。那些在人形对手身上很好利用的起身空隙,此刻根本不存在。
更麻烦的是,它们的速度与力量,也明显超出了普通魔物的程度。
罗兰刚才已经打中过其中一头。
那记肘击足够让一般的敌人失去平衡,它却只是偏开一点,落地之后,就又接上了下一次进攻。
简直像是原来那些假面人的力量,并没有随着外形变化而消失,反而被一起叠加到了这些魔狼身上。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些问题并不难解决。
拉开距离,迫使它们追赶。抓住最先接近的一头,打断配合,再逐个击杀。甚至直接越过它们,去取回佩剑,也未必来不及。
但这里不是可以随意退让的空地。
脚下是湿滑的石砖,身上也不是适合战斗的衣装。而她能够行动的范围,更是被身后的水池牢牢限制住了。
有些明明可以走的路线,她不能走。
有些明明能够避开的攻击,她必须留下来拦。
心法给出的最有利的应对方式,如果只对自己一个人有利,那就根本不能使用。
右侧的魔狼忽然改变了方向。
它没有再继续纠缠罗兰,而是贴着池沿,向着一个还没来得及退远的女孩扑去。
尖叫声骤然拔高。
罗兰比那声尖叫更早动了。
伸出的右手一把抓住魔狼的尾巴,硬生生止住了那具已经向前腾起的身体。对方的前爪距离池边只剩下一点,整个躯体却被强行拖了回来。
罗兰拧腰发力,将它甩向远离水池的一侧。
那头魔狼撞上地面,翻滚出去。
而她原本留给自己的回避位置,也在这个动作中彻底失去了。
正面的第二头已经扑到。
没有时间重新站稳,更没有余裕先把右臂收回来。罗兰猛地抬膝,撞上魔狼迎面压来的身体,将那张准备咬向自己颈部的嘴顶了上去。
沉闷的撞击声中,第二头魔狼被掀离原来的路线。
可她的腿还没有放下。
第三头,到了。
心法早已将这一扑告诉了她。
避开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向外侧转身,让出身前的位置。只要不再坚持守住这条线,那张嘴就只会咬中空气。
但是,顺着那条路线冲过去的魔狼,接下来会落到哪里?
水池里的女孩们根本来不及再退。
罗兰咬住牙,肩背猛地一沉,尽可能让开要害。
她没有离开原处。
下一瞬间,尖牙扣住了她的左肩。
「……咕!」
疼痛从肩侧骤然炸开。
魔狼的重量压了下来,试图借着扑击的余势,将她拖离站位。罗兰却已经把右手贴向它的腹部。
距离太近,不适合挥出完整的一拳。
但她也不需要那样做。左肩虽被咬住,但她的右手收紧的手指猛然发力,极短距离内爆发出的冲击,直接砸进那具扑在身前的躯体。
此招名为寸拳。
呯!
魔狼被打得倒飞出去,扣在肩上的尖牙也随之脱开,带出几点鲜血。
罗兰向后晃了半步,又硬生生把身体稳住。
左肩开始发热。
紧接着,是一阵越来越清楚的疼痛。她用手按住伤处,这个辣妹的脸罕见地挂上了紧张的神色。
而被打飞的魔狼,居然再次撑起了身体。
爪子重新扣住地面,嘴角还沾着她的血。
那一拳同样没能让它彻底倒下。
「……真够结实的。」
罗兰没有因为受伤,就忘记继续确认另外两个目标的位置。
被甩出去的那头已经翻过身。挨了膝击的那头也重新落地,正在调整方向。
三头仍然都能行动。
反倒是自己,左肩已经开始影响手臂发力。
这样继续下去,问题就不会只是再挨一口那么简单了。
身后的声音,却已经比刚才更加慌乱。
「罗兰大人……您的肩膀!」
「流血了……」
「怎么办……」
方才还觉得,罗兰只要出手,就一定能够把这些怪物再次打倒的女孩们,此刻终于意识到,她也会受伤。
那些在传闻里仿佛无所不能的表现,并不意味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就不会疼,也不会流血。
银发会长的嘴唇抖了好几次,才勉强把话说完整。
「您先……先别管我们了!剑还在外面,您去拿武器……先把这些东西消灭再说!」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如果不是自己这些人拖累,罗兰大人至少不必像现在这样,连退开都做不到。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一定要办这场庆祝会。明明是想让罗兰高兴,最后却让对方为了保护自己,连肩膀都被魔物咬伤。
「闭嘴。」
罗兰没有回头。
那两个字,却让会长一下子停住了。
「人家走了,你们拿什么撑到人家回来?」
「可是……」
「既然答应和你们一起来,人家就有责任把你们好好带回去。」
她将按在肩上的手放下,重新拦在三头魔狼面前。
「我不是歌手,不是偶像,也不是来表演给你们看的演员。你们因为我的什么,才当我的粉丝的?」
平时,无论粉丝们怎样喊她,怎样夸赞她,罗兰都很少认真纠正。
喜欢听当然是喜欢听。嫌吵的时候,让她们安静一点也就够了。
但现在,有些事情必须先讲清楚。
「我是战士。」
她的声音压过了魔狼喉咙里的低吼。
「战士没有把该保护的人丢在这里,自己先走的道理。」
会长的眼眶顿时红了。
刚才那些急着让罗兰离开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才能不辜负对方在这种时候,依然选择留在这里的决定。
罗兰却没有时间等她整理好心情。
「想帮忙,就听话。别乱跑,也别出来添乱。」
说完,她稍微动了一下左臂。
能动。
疼,但还没有严重到无法继续使用。
不过,这已经足够让她确认,自己不能再维持刚才那种应对方式了。
她一直不愿意在希罗卡面前展示太多。
那个学姐摆明了有问题。自己每多用出一种东西,都可能让对方记下新的信息,随后再以某种方式反过来对付自己。
这些魔狼出现得如此巧,配合又好得过分。说不定,眼前的一切,就是为了逼她把更多本事拿出来。
可知道这一点,又能怎样?
总不能为了让那个学姐少看见一点,就继续拿身后这些人的性命冒险。
「……算你挑了个好地方。」
这句话很轻,几乎被周围的水声盖住。
罗兰不再保留。
在三头魔狼重新靠近之前,她高举双臂,猛地吸进一口气。
「喝——!」
呼吸改变了。
随之改变的,还有整具身体发力与承受力量的方式。
筋络浮现,肌肉短暂绷起,随后又在她的控制下重新收束。那并不是单纯地因为愤怒,而把能够用上的力气全都使出来。
她正在解除身体原本加在自己身上的限制。
天流呼吸法。
那套曾经让她正面接住兽人巨斧、再将其徒手夹碎的奥义,此刻再次被完全发动。
左肩的出血,也随之慢慢止住了。
伤口并没有愈合。
只是在肌肉状态发生变化之后,原本不断渗血的位置,被暂时收紧、压制。疼痛仍然存在,罗兰也没有把这一点当作可以随便忽略的小事。
但至少,它不该再继续拖慢自己。
池中的女孩们停止了哭喊。
她们不懂经脉,也不知道人体的限制究竟是什么。可是,那个刚才还在流血的肩膀,以及罗兰整个人忽然变得不同的气势,都足够说明,她做了某种自己看不懂的事情。
角落里的希罗卡,也没有错过这一幕。
那种从手臂到肩背,同时发生的变化,显然不只是换了一种呼吸节奏。
罗兰的身体能力,正在提高。
方才那些足以让她受伤的攻击,接下来恐怕不会再得到一样的结果。
而罗兰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现在能够做到什么。
只要魔狼再一次近身,她就有把握用一击结束它的行动。
刚才那记寸拳不足以击杀,不代表现在仍然不行。
可是,仅仅有把握打死一头,还不够。
这些家伙的目标并不只有自己。它们已经证明过,只要抓住机会,就会转而扑向水池,逼自己中断原本最有利的攻击。
若是还有一头没有被解决,就仍然有伤到别人的可能。
她不能站在这里,等着对方按照自己想要的顺序,一头接一头地扑过来。
必须抢在它们之前。
在三头魔狼来得及分别行动之前,就把战斗全部结束。
快。
还要更快。
幸运的是,适合这种情况的东西,她并不是没有。天流并不是离开剑就无法使用的流派。
细胞升华斩暂时不用考虑。剑与手镯都留在更衣处,那套通过剑刃发动的奥义,此刻根本无从施展。
但是,为了应对被多个敌人包围,又不能只顾自己脱身的情况,罗兰早就设想过,应该怎样在最短时间里连续击倒不同位置的目标。
威力只是其中一部分。
另一部分,是移动。
攻击再强,若是在接近第二个目标之前,便已经让对方伤到了自己想保护的人,也一样没有意义。
而那个能够把几次接近与攻击压缩到极短时间里的技巧,必须以天流呼吸法为前提。
普通状态下的身体,跟不上那种瞬间爆发,更无法把连续的起步与落点衔接起来。
现在,条件已经齐了。
罗兰微微沉下腰。
原本紧绷的腿部,反而放松了一些。支撑身体的重点,也从习惯用来推动前进的前脚掌,慢慢移向脚后跟。
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准备往前冲。
三头魔狼仍然分散在不同的位置。
一头偏向入口,一头靠近侧面的石壁,最后一头则离浴池最近。只要她先去追其中任何一个,剩下的目标就都有机会改变路线。
可是,罗兰已经不准备给它们这个时间了。
呼吸法释放出的身体能力,与收束在起步瞬间的爆发力,沿着她选定的支点连成一线。
接近的位置,拳头落下的方向,以及下一次发力时必须踩住的地方,全都已经确定。
离浴池最近的魔狼,刚刚收紧后腿。
「砰!」
一声巨响,在浴场里炸开。
至少,所有旁观者都只听见了一声。
实际上,那是三次几乎重叠在一起的撞击。
三头魔狼的头颅,在三个不同的位置同时崩裂。鲜血与碎骨被冲击带向远离水池的一侧,尚未完成扑跃的身体,也随即失去了原本的支撑。
女孩们甚至没有来得及眨眼。
方才还挡在池前的罗兰,忽然就出现在了魔狼面前。
一个。
另一个。
还有第三个。
有那么一瞬间,她们几乎以为,浴场里同时出现了三个罗兰。
一个已经收拳,一个仍然维持着前冲的姿势,还有一个站在更远的地方,脚下刚刚踏落。
随即,其中两道身影便消失了。
不是又一次跑开。
而是眼睛终于跟上了已经结束的动作,那些被短暂留在视野里的残影,才慢慢从意识中退去。
真正的罗兰,已经站在最后一头魔狼前方。
她缓缓放下手臂。紧握的拳头还保留着摩擦空气留下的炙热。
「呼...」
那双方才还在不断规划退让与阻拦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冷静。
与心法,呼吸法,斗法相同。这也是罗兰的自创流派【天流】中的一环。
一步,接近一个目标。
每一次落脚,同时也是下一次爆发的开始。
没有停在途中重新调整,也没有给魔狼留下判断她下一个目标的时间。以天流呼吸法支撑身体,在极短距离内完成的瞬间加速,已经突破了音速。
三次移动。
三次打击。
对那些连第一声撞击都尚未分辨清楚的人来说,这一切,与同时发生也没有什么区别。纵然是野兽的配合与敏捷,在超音速的攻击面前也还是没有抵抗之力。
迟来的气流扫过池面。
水汽被冲得散开,搭在池边的几条备用毛巾被掀起,与溅开的水珠一起翻过半空,随后才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罗兰的身躯宛若一道雷光,一切结束后,只留下突破音障所带来的疾风。因此罗兰将其命名为:
「天流步法·光之风....」
银发会长张着嘴,许久都没能发出声音。
刚才她甚至还在担心,罗兰是不是会因为左肩的伤,再次被魔狼扑倒。
可眨眼之间,那三个让她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怪物,居然已经全部倒了下去。
如果知道罗兰最初研究这招时,究竟在想什么,她大概还会更加说不出话。
这个足以让敌人连反应都来不及的奥义,最初的用途,其实是上学。
更准确地说,是让自己早上能够多睡一会儿。
从家里到学校的路,罗兰早就走熟了。若是把起步的准备缩减到最短,再连续发动这种移动方式,那段平时必须提前出门的距离,甚至用不了十秒钟就能走完。
这样一来,起床时间自然就能往后挪。尤其在冬天,能多在被窝里睡一会就是奢侈。老哥必须上午八点出门的话,罗兰完全可以八点二十九分才出门。也能赶在八点半之前抵达学校。
仅仅是为了这个理由,罗兰就研究出了这一奥义。
可等到真正将这个念头完善之后,新的问题也跟着出现了。
一个精灵女孩不断以超过音速的速度从街道上突进,动静实在太大。
她倒不介意别人注意自己。可为了上学,把沿途所有人都吓得躲到一旁,再一路顶着惊叫与责问冲进校门,就多少有些过头了。
最后,连罗兰自己都觉得,这种通学方式还是算了。
多睡一会儿的打算没能顺利实现。而那个被她留下来,继续改进起步与衔接的技巧,却在今天,第一次真正被用到了战斗之中。
结果,倒是没有让她失望。
「……又赢了。」
池中不知是谁,先小声挤出了这句话。
随后,那点尚且不敢完全相信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楚。
「罗兰大人又赢了!」
「刚才那个,是什么啊……」
「三个都……一下子就……!」
哭过之后还没平复的呼吸,与重新涌上来的庆幸混在一起,让那些欢呼听起来有些乱。
可罗兰没有接话。
她甚至没有立即转回去,接受身后那些激动的感谢。
三具尸体还在那里。
刚才,自己也曾经把敌人全部打倒。
然后,它们就换了一副样子,重新站了起来。
同样的事情,她可不想再经历第三次。
肩膀仍然在痛。呼吸法也没有解除。只要地上的东西再次开始活动,她就必须抢在变化完成之前,继续出手。
很快,光芒再次出现了。
池中的声音猛地低了下去。
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显然把这道白光,当成了怪物即将再次爬起来的征兆。
罗兰的脚步却没有乱。
她仔细留意着光芒中的轮廓,等待有没有新的肢体伸出,有没有另一种怪物取代那些已经失去头颅的魔狼。
这一次,没有。
三具身体连同散开的残骸,一点点变淡,最终彻底消失。
就像此前那些被击溃的假面人一样。
没有第三次变化。
直到最后一点光芒也从湿漉漉的石面上退去,罗兰才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
按理说,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结果。
敌人的尸体消失了,就意味着自己又没能留下可供调查的东西。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又是谁将它们送进浴场,依然没有答案。
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罗兰却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
她还没有到无计可施的地步。奥义储备依然富裕。
但是,如果这些东西再站起来,自己就只能继续拿出更多尚未展示过的手段。那位安静得过头的学姐,也就又能在旁边多看见一些。
更何况,藏着什么不藏着什么,终究还是其次。
这些粉丝女孩已经被吓得够呛了。
再来一次,就算最后仍然能赢,罗兰也没有兴趣把这场庆祝会继续变成谁的胆量测试。给她们留下不好的负面影响。
「这次可以了。」
她终于转向水池。
「别挤。一个一个出来,先离开这里。」
没有人再急着提什么派对和点心。
有些女孩仍然抓着同伴的手,连松开都不敢。另一些则不断回望刚才躺着魔狼的地方,像是还担心它们会忽然从空气里重新出现。
银发会长最先沿着台阶上来。
她拿起一条干净的备用毛巾,走到罗兰身边为她裹住身体。她终于不必再隔着水池,看着对方独自承受危险。
「您的肩膀……真的没事吗?」
那句话里,已经听不出平时见到罗兰时的兴奋。只有压不住的担心。
罗兰稍微动了动左肩。随着肌肉不再维持方才最紧绷的状态,伤处传来的刺痛,让她的眉头短暂地皱了一下。
能止住血,不代表就已经好了。
不过,和真的让一头魔狼扑进水池相比,这点代价还在她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小伤,不要紧。」
她接过毛巾,按住伤口,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怎么愿意让人替自己操心的样子。
「不是都还好好的吗。别再摆出那副快哭出来的脸了。」
会长想反驳,可眼眶偏偏又热了起来。
刚才是她提出,让罗兰先走。
也是直到亲眼看见对方留下来、受伤,再把所有魔物击倒之后,她才真正明白,自己一直喜欢的那个人,已经担起了怎样的身份。
那枚勋章并不只是值得拿来庆祝的东西。
只是这些话,她此刻还没办法好好说出来。罗兰却已经想起了另一件尚未解决的事情。
希罗卡。
从三头魔狼出现,到自己被迫发动呼吸法,再到光之风结束战斗,那个学姐始终留在浴池的角落里。
现在,危险已经过去。
总该轮到她解释一点什么了。
「喂!学姐!」
没有回答。
靠近那个角落的两个女孩,比罗兰更早察觉到了不对劲。
「学姐?」
「您醒醒……已经没事了……」
希罗卡的脑袋歪在池沿,眼睛紧闭。身旁的女孩扶住她,一边叫,一边轻轻晃动她的肩膀,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她失去了意识。
方才还能靠着岩石,安静观察战斗的人,此刻连头都没办法自行抬起来。呼吸十分虚弱,身体也软得几乎没有支撑,只能由旁边的人扶着。
那个负责盯住希罗卡的女孩,终于想起自己没能完成的嘱托,声音里又添上了一点不安。
「对不起……后来那些魔物出现,我就没办法一直……」
「先把她扶上来。别再摇了。」
罗兰没有在这时候责备她。
一个普通女孩,能够在前半场坚持盯着那个可疑的学姐,已经算是帮上了忙。不能指望她在第一次见到魔物之后,还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记得所有安排。
但希罗卡现在的状态,却又给罗兰添上了一个新的疑点。
不是装的。
这一点,她仍然能够确认。
与第一次来亚什家时一样,这个学姐的虚弱是真实的。只不过,如今的程度,比方才进入浴场时,又严重了许多。
刚来的时候,她至少还能自己走路,整理东西,回答问题。
现在,却连呼唤都没有反应。
如果只是想等危险结束之后,假装昏倒,避开自己的追问,那罗兰一定能够识破。
可若是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呢?
罗兰按着肩膀,脑中重新浮现出那些零碎的细节。
突然拿出的一万精灵币。
主动提出的温泉包场。
门外响起动静时,那副几乎没有变化的表情。
还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角落的身体。
她没有冲出来战斗,没有像其他女孩那样惊叫,更没有因为保护谁而受伤。
可是,等到那三头魔狼彻底消失,她却也像是连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尽了一样,再也没有了反应。
罗兰还不能把这当成证据。
那个学姐本来就弱得离谱。真要替她找个解释,也依然有不少说辞。
但这些事情凑在一起,实在很难让她继续相信,这只是一场与希罗卡毫无关系的意外。
「泡温泉是为了放松,休息....你怎么反而越泡越虚了呢?学姐?」
希罗卡的虚弱是真实的。但就是因为这份真实,才更加让敏锐的辣妹确定了自己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