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门口挂起了禁止入内的告示。
被打坏的大门还没来得及修理,几名执法人员便已经守住了入口。听见动静而赶来围观的精灵们被拦在外面,只能隔着人群,试图从那些神色惊慌的女孩口中打听发生了什么。
有人袭击了女浴场。
而且,袭击者还变成了魔物。
仅仅是这两句话,就足以让附近的居民议论纷纷。至于究竟有几头魔物,又是怎样被消灭的,大家反倒没有那么关心了。毕竟在大多数精灵的印象中,魔物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森林内。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打架斗殴,或是什么歹徒闯入店铺的范畴。
浴场内,几名执法人员依次记录着女孩们的证词。
被袭击的老板和工作人员已经得到照料。所幸,他们只是被打昏,并没有丢掉性命。但浴场里面的情况,就很难说得上是幸运了。
破碎的门板,石面上的爪痕,以及被撞坏的设施,都证明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偏偏那些本应该躺在地上的袭击者,一个都没有留下。
连尸体都没有。
如果不是在场的女孩们都能证明彼此的话,光凭「三个男人死后变成了魔狼,魔狼死后又消失了」这样的描述,恐怕还真会有人怀疑,她们是不是惊吓过度,记错了什么。
「……骑士大人!」
罗兰从更衣处走出来时,距离最近的执法人员先是注意到了她左肩的绷带,随后才认出了她胸前那枚勋章。他立刻站直身体,向罗兰行礼。
其他人也跟着停下手里的工作。
女王直属的精灵骑士团,在森林内拥有的地位,和负责街道治安的他们完全不同。更何况,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刚刚还独自解决了他们连真面目都没能见到的敌人。
罗兰却没有心情接受这份敬意。
换衣服的时候,肩膀上的伤口又疼了几次。虽然已经重新处理过,但只要稍微抬动胳膊,还是会有一种被扯住皮肉的感觉。好端端的一次聚会,最后不但没能放松,反倒弄得这么狼狈,她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不过,这份不满还不至于发泄到来收拾残局的人身上。
「参加聚会的都是人家的粉丝,没看见谁做了什么和袭击有关的举动。该问的,你们也问得差不多了吧?」
「是,关于袭击的过程,我们已经——」
「那就先让她们回去。吓成这样,再翻来覆去地问,也不会多想起来什么。」
池子边还坐着几个没缓过神来的女孩。她们已经穿好了衣服,却仍然抱着胳膊,不肯独自走开。每当门外传来稍微大一点的声音,就会有人猛地抬起头,惊恐地望向入口。
那些人在浴场里是不是罗兰的粉丝,眼下已经不重要了。她们没有义务在经历过这种事情之后,还一遍遍地回忆自己差点被杀的过程。
领头的执法人员稍作考虑,便答应先让受惊较重的人离开。姓名和住址已经留下,之后确实有需要,再去询问也不迟。
银发的粉丝会长还想留下来帮忙,却被罗兰简单地打发了。
「你也回去。把她们送好。」
「可是,罗兰大人,您的伤……」
「我又没断胳膊。别把人家当病人。」
女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她本来准备好的庆祝、感谢,甚至对于今天没能办好聚会的道歉,此时全都堵在喉咙里,不知先说哪一句才合适。
罗兰也没催她,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先去照顾其他人。
唯独最后一个人,暂时没办法自己回去。
希罗卡仍然没有醒来。
她被安置在休息处,身上盖着外衣。有人叫她,有人试着唤醒她,得到的都只是十分微弱的反应。负责照料伤者的人已经检查过,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但她的虚弱程度,确实不是休息这么一小会儿就能恢复的。
「这位小姐又该如何……」
「送到我家吧。」
罗兰接过自己的东西,把手镯重新戴好,又将灰白色的石剑挂回腰间。
执法人员有些意外。
「您和她认识吗?」
「姑且吧。」
这个答案既不亲近,也算不上否认。
罗兰当然没有因为希罗卡昏倒,就认定她是个无辜的受害者。恰恰相反,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已经让她很难再把这个学姐当成什么普通的怪人。
但怀疑始终只是怀疑。
她没有看见希罗卡施法,也没有听见她向那些假面人下达指令。自己嘱托粉丝观察的结果,同样没能找到足够说明问题的东西。
现在把她叫作凶手,她只要回答一句「不是我」,罗兰也拿不出什么能堵住她嘴的证据。更不要提现在这个学姐是真的失去了意识,连一句「不是我」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逼问她,毫无意义。
至于送回那个平时根本没有几个人会去的小说研究部,让她醒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罗兰可不觉得那是什么好安排。
至少在自己家里,她还能多留意这个学姐。老妈也在,真有什么不对劲,总比把人送走之后,再猜她躲在哪里做了什么强。
「我老哥平时就照顾她。他知道怎么处理。」
罗兰最后补了一句。
执法人员不再多问,着手安排护送。
♦
「学姐也在!?」
达修原本已经因为妹妹肩膀上的伤而吃了一惊。等听到今天这场聚会里,竟然还有希罗卡,他的惊讶就又多了一层。
本以为只是妹妹和朋友们出门玩了一趟,没想到她会再次碰上那些奇怪的假面人。更没想到,平时连走出学校都嫌累的学姐,居然也牵涉其中。
「等等……学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粉丝?我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过?」
「你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虫。她什么事都得告诉你吗?」
罗兰把外衣搭在椅背上,不耐烦地拨开碰到肩膀的头发。
她不打算现在就把自己的怀疑告诉哥哥。
这个老哥上次就用「学姐会咳血」替希罗卡解释过身上的血腥味。现在听到对方在袭击中昏倒,恐怕更会认定她是被吓坏了。自己没有证据,跟他争论也只会重复上次的事情。
「总之,你平时怎么照顾这个废人,现在就怎么照顾。别光站着问人家。」
「我知道……你也别乱动了,伤口会疼的。」
达修的注意力果然很快就被分散了。
他先去倒水,等希罗卡慢慢恢复意识,又赶到厨房,给这个脸色糟糕的学姐准备了一些能吃得下的东西。
希罗卡刚醒时,连端住杯子都有些勉强。直到喝过水,休息了一阵,又在达修的照料下吃了些饭,才终于能够自己靠着椅背坐好。
当然,那也仅仅是比刚才好了一点。
她的眼神依然疲惫,声音里也没有多少力气。达修对此早就见怪不怪,却还是忍不住埋怨起来。
「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为什么还非要跟着出去?你要是想找罗兰,跟我说不就行了?」
「抱、抱歉……让你担心了,达修少年……」
希罗卡捧着杯子,难得老老实实地承认了错误。
「饭……很好吃。谢谢你。」
「这不是饭好不好吃的问题。你总得稍微照顾一下自己吧?」
达修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继续说教。这个学姐每次都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偏偏每次道歉又都显得十分诚恳。结果道完歉以后,下一次还是照旧。
希罗卡没有反驳,只是将目光慢慢转向了罗兰。
「也给你添麻烦了……罗兰少女。」
罗兰坐在不远处,没有接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那些家伙进来的时候,我……太害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连叫都叫不出来。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虚弱地笑了一下。
「看着好像没什么反应,其实……我早就吓晕了……」
「是吗。」
罗兰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她没有追问究竟是在哪一刻晕过去的,也没把自己看到的细节一条条拿出来反驳。
这个说法实在太方便了。
没尖叫,是因为吓得叫不出来。没动作,是因为吓得动不了。至于为什么后来会虚弱成这样,则可以继续用昏倒来解释。
但罗兰也知道,普通人被吓到的时候,确实未必都会大喊大叫。希罗卡本来就是个古怪又虚弱的家伙,单凭这几句话,也不能认定她是在撒谎。
「那学姐下次可得小心点。」
她站起身,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心。
希罗卡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达修端着碗筷走向厨房。罗兰也准备去重新整理一下被衣服压得有些不舒服的绷带。离开之前,她向一直坐在旁边的母亲打了个招呼。
「老妈,你陪她一会儿。」
「知道了。」
谢莉丝答应得很随意。
从希罗卡被送进门,到达修忙前忙后地照顾她,这个黑发女人始终没有插话。就好像她真的只是碰巧坐在客厅,看儿子照料一个身体不好的朋友。
直到兄妹的脚步都远去了,她才慢慢放下手里的杯子。
一丝微不可察的魔力沿着门框散开。厨房里偶尔传来的碗碟碰撞声依然听得见,屋内接下来要说的话,却不会再传到外面。
「不错。」
谢莉丝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赞许。
「能让罗兰多少挂点彩,有本事。」
不管希罗卡怎么装,谢莉丝也知道女儿肩膀上的伤一定是她的手笔。包括她宣称自己是粉丝的理由,选择温泉为下手地点的理由,只听罗兰转述的只言片语,谢莉丝也能还原出个大概了。
以粉丝为质限制罗兰发挥,温泉又是那种可以自然而然地让目标解除武装,解除防具的地方。对任何剑士来说都是最为危险的情况。只可惜,对手还是不太好。
方才面对达修时那副抱歉又局促的神情,已经从希罗卡的脸上消失了。身体依然虚弱,放在膝上的手也仍在微微发颤。唯独开口时的语气,冷淡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些粉丝……不在您的禁区内吧。达修少年的母亲。」
「嗯。不在。」
没有迟疑,也没有责备。
「只要别动我亚什家的亲人,其他没有战斗能力的精灵也好,人类也罢,你想怎么处置,我没兴趣管。」
希罗卡终于侧过脸来。
她需要的,就是这个回答。
今天的事情已经发生,谢莉丝也亲眼看见了女儿身上的伤。如果这个女人要因此翻脸,希罗卡连走出亚什家的机会都不会有。
不过,至少到现在为止,对方还没有改变原来的态度。
「那就……多谢了。」
希罗卡那本来因为紧张而躁动的心跳,在得到保证后也稍微平缓了一下。她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如果是您,我不管怎么安排……大概都不会有用。但只要您不插手,我还是有把握……拿下罗兰少女的。」
「口气不小。」
「所以,也请您不要到了那时候……又因为她是您的女儿,改变主意。」
这句话已经称得上是不客气了。
但希罗卡并不准备收回。既然对方没有当场杀死自己,还愿意坐在这里谈,那就说明事情仍有继续进行的余地。她得知道这份余地究竟有多大,不能等到一切都准备好了,才发现谢莉丝所谓的旁观只是随口说说。
「否则,您何必要警告我呢?直接……把我干掉,不就好了……」
谢莉丝并没有因为这番顶撞而生气。
她只是支起下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个明明随时都会倒下,却还敢同自己谈条件的小作家。
「罗兰如果连你这一关都过不去,我也懒得再期待她了。」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不像是在讨论自己的孩子。
「不过,我相信那孩子。你最好也别因为今天看见了一点东西,就觉得已经摸清她了。她还没在你面前拿出全部实力呢。」
「我知道……」
希罗卡从来不认为,一次试探就能把所有疑问都解决。
但她今天确实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罗兰能够提前掌握对手的行动。在被逼到不能退让的时候,又能通过某种方式,明显提高肉体的力量。还有最后那种快到几乎看不清的移动。
这些都是之前没有亲眼确认过的事情。
「所以我才要……一张一张地看。她还有多少牌,哪些情况下会用,什么时候……不得不用……」
她轻轻咳了两声。
「今天,收获已经很多了。」
谢莉丝没有替女儿解释,也没有进一步泄露任何招式的秘密。
那个被送回家的灰白色剑鞘,此时就挂在另一边。希罗卡今天以为已经看清的东西,与她真正掌握的东西之间,到底还有多大的距离,谢莉丝觉得可以留给她自己慢慢发现。
片刻之后,希罗卡又开了口。
「不过……还有件事,我想知道。」
「问。」
「您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
她抬起头来,眼神比方才认真了不少。
「我自认为,藏得还算不错。您来学校找我的那天……究竟已经知道了多少?」
谢莉丝的嘴角稍微扬起。
「怎么?你还觉得自己能继续瞒下去?达修也就算了,罗兰绝对已经怀疑你了。现在才想补窟窿,是不是晚了点?」
「不是为了……补窟窿。」
希罗卡摇了摇头。
「我是小说家。看到一个想不明白的结果,就会想知道……它前面到底发生过什么。这也是作家的本能吧……」
就算自己的身份已经被人揭穿,她也想知道,究竟是哪一笔出了问题。
她把袭击者和自己分开,把尸体与痕迹一并收走,在外面则继续做一个只会赶稿、连生活都无法自理的学生。那些事情究竟是怎样越过这层区分,最后落到自己头上的?
如果连这一点都不知道,那才是真正令人不甘心的事情。
谢莉丝轻轻哼了一声。这孩子的书写的确实不错,可见她对小说也是一片赤诚之心
也罢。
「那就听好。第一次觉得你有问题,就是我第一次去小说研究部的那天。」
希罗卡捧着杯子的手,稍微收紧了。
「那么早……?」
「不过,那个时候,我没把你和假面人联系起来。」
谢莉丝没有故意装出一副早就知道一切的样子。
事实并非如此。她当初不但没能立即猜对,甚至还沿着自己想当然的方向走了一段远路。只不过,有些猜错的东西,重新拿出来看,也未必就完全没有用处。
「我在精灵之森生活过,知道你们从小受到的教育。魔物在你们眼里是什么东西,我很清楚。所以,一个精灵女孩,居然会认真去写精灵与魔物相爱的故事,我当然会在意。」
「仅仅是……小说?」
「写小说本身又不是什么罪。我只是觉得,你对魔物的看法,恐怕和普通精灵不一样。至于为什么不一样,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她没有厉害到见到希罗卡的第一眼就什么都知道了。但是怀疑的种子却早已埋下。
「后来在堪巴城碰到你,我还以为你爱上了某个魔物,打算学自己书里的主人公,谈一场会被整个森林反对的恋爱。」
「……」
「现在想想,那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替你安排了个故事。你从来没亲口承认过,对吧?」
希罗卡没有回答。
那一次,自己确实因为谢莉丝的追问而慌张过。可在交谈的最后,对方忽然表现出来的理解和劝告,又明显偏离了真正的情况。她自然没有主动纠正的理由。
她甚至以为,那件事就会这样过去。
但谢莉丝并没有把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猜想,永远当成事实。
「改变这个想法,是在圣祭之岛。」
谢莉丝的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金鹰商会搞了个讨伐活动,说要放出一些『傀儡魔物』。听见这个称呼,我就觉得有点意思。那些假面人里面,有些家伙不也和木偶一样吗?」
她说的,并不是那些能够交谈,能够为自己解释的人。
而是那些不会回应旁人的话,不会因为同伴受伤而迟疑,甚至看不出任何活物情绪的执行者。
「所以我去看了。结果,那些魔物真的全是尸体。身体里面残留的操纵痕迹,还有被击倒之后发光消失的方式,都和森林里的事情对得上。」
希罗卡的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插话。
「这也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死掉的人还能动,不代表他真的又活过来了。经理被杀以后再出现,也未必需要什么复活魔法。拿他的尸体继续用,不就行了?」
这是她此前没有确认的部分。
一个死者真正重获生命,与一具身体被魔力驱使着继续工作,所需要解释的事情完全不同。把两者混在一起,原本就在错误的前提上。
而那些已经腐烂的魔物,恰好替她排除了最容易让人想歪的那种解释。
「既然两边用的是同一类手段,金鹰商会就不可能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不过,我接触过的那帮人都是人类,也没有能自由进出森林的身份。他们不可能随便带着人,进来安排这些针对罗兰的袭击。」
谢莉丝慢慢将几件原本互不相干的事情连到了一起。
「那就需要一个能够在森林内活动,又能去堪巴城和他们接触的人。替他们提供傀儡,或者把这种手段卖给他们。我从自己见过的人里面挨个筛选。那几天与我打过交道,又能够随意出入精灵之森,除去玛塔公爵和他家的傻丫头,剩下最让我在意的,就是你。」
她的手指,指向了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弱小小说家。指出被她隐藏在黑暗里的真实面目
「那时我完全确定了,你就是操控那些假面人,袭击罗兰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