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病。你爸爸被谁杀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问大将军有没有事。你要是听不懂,就把手松开,去找个听得懂的来。」
斯平德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腕。
忍到现在,已经够给面子了。
卡珊德拉虽然是龙族,身体条件也确实胜过普通人类,但她的动作实在算不上高明。抓住别人衣领以后,连自己的重心都没有调整好。另一只手还夹着文件,既不准备防守,也没打算留出受到反击时的距离。
爪子锋利是一回事,会不会打架又是另一回事。
斯平德并不觉得她比自己强。这龙娘果真只是个文员。
此前一直没有反击,只是不想刚进魔王城就惹事。可不主动惹事,不代表他会站在这里,任由一个陌生女人莫名其妙地骂个没完。
卡珊德拉手腕受制,反而更不肯退让。她原本就在为塔儿妮的事情不满,如今居然还被这个新来的人类当面骂了,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区区人类,别以为有陛下允许就能在魔王城里大摇大摆!小心我吃了你!」
「来啊。你以为我怕你?」
斯平德将她的手往旁边拨开,另一只手已经攥紧。
他没有主动挑战首席大将军,更没有去找那些自己暂时还无法对抗的高级将领。如今是对方自己找上门来的,打一架总不至于还算自己的错吧?
卡珊德拉也将文件放到一旁,龙爪张开。她当然不觉得自己会连一个人类新人都对付不了。
两人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
谁都没有发现,塔儿妮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她原本就没有多少心情应付别人。从哥哥的办公室出来以后,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提醒她,还有多少事情等着自己去完成。
要主动交谈,要提出要求,也要经得住质疑。不能只靠力量让别人闭嘴,更不能因为自己害怕就把工作推给别人。
她刚才还在反复考虑这些问题。
可眼下,这两个特地走过来叫住她的人,连她为什么不高兴都没问明白,就已经当着她的面吵了起来。
一个把自己的关心当成理所当然,另一个则把谁更重要挂在嘴上。再往后,连卡珊德拉父亲的死都成了可以拿出来比较的东西。
他们都在说自己。
却好像谁也没有想过,自己听到这些话会是什么感觉。
「你们……」
塔儿妮试着开口。
她的声音被卡珊德拉愤怒的反驳盖了过去。
斯平德也没有回头。他正盯着那几根抬起来的龙爪,判断对方如果扑过来,自己应该先控制哪一侧。
回廊里越来越响的争吵,让塔儿妮的脑袋也跟着发胀。
她并不是非要他们替自己解决什么。哪怕只让她安静一会儿也好。她现在实在没有余力去思考,卡珊德拉为什么又不高兴了,斯平德又该怎样解释,自己还需要说多少句好话才能让他们停下。
偏偏这场争执,还全都是因为她。
一种平时很少被她清楚表达出来的情绪,渐渐压过了不安。
不是想躲起来,也不是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而是生气。
她真的觉得,这两个人实在太吵了。
「……嗯?」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反而是斯平德。
刚才还停留在卡珊德拉身上的注意力,忽然被一种毫无征兆的寒意夺走。他甚至说不清那股感觉是从背后,还是从脚下传上来的。只知道身体比思考更早作出了反应,肩背一下子绷紧了。
卡珊德拉也停住了动作。
地面在震动。
最初只是鞋底传来的一点不自然的颤动,紧接着,连旁边窗框上的金属扣都开始轻轻碰撞。那几张被她放下的文件沿着台面滑动,纸角一张接着一张翘起。
塔儿妮慢慢抬起头。
「你们适可而止!」
那声怒喝,让两人的争吵彻底断在了喉咙里。
黑紫色的魔王之力从塔儿妮身上猛地爆发。原本只是随意收在身后的触手一下子展开,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挤得失去了原本的流动方式。斯平德还没来得及后退,便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一股沉重到无法理解的压力压住。
紧接着,整个魔王城都剧烈地震了起来。
参谋总部里正在书写的魔物猛地按住桌面,笔尖在文件上划出长长的一道墨痕。搬运物资的士兵来不及扶稳货架,只能先抓住身边的石柱。高处传来器皿碰撞和碎裂的声响,原本还在处理公务的各部门纷纷停下了工作。
「怎么回事!?」
「地震?!」
「呜啊啊!!」
「走逃生出口!!」
惊呼沿着走廊迅速传开。无数的魔物开始逃命,甚至丢下了手头的工作。书架,货架上的文件与物品也随之倒塌,散落。
就连城外的街道,也在这阵震动中失去了平静。
来往的魔物扶住摊位和墙壁,惊恐地朝魔王城的方向望去。不祥的黑紫色光芒正在城堡周围扩散。它们像火焰一样翻涌,却没有沿着什么东西燃烧,而是将视野之中的高墙与塔楼一并笼罩进去。宛若黑色的火烧云。那股压在身上的恐惧,甚至比脚下晃动的地面更难应付。明明什么都还没有砸下来,却已经让人本能地觉得,继续留在原地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而离塔儿妮最近的两个人,反倒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们眼前的塔儿妮,此刻全身都被黑紫色的斗气火焰包裹着,四周的空气不断地扭曲,悲鸣,劈啪作响。她四周的背景都好像被揉烂的油画一样。虽然没有直接触及两人,但以斯平德和卡珊德拉的水准,一旦踏入塔儿妮此刻的斗气保护圈之类,就会变成被龙卷风袭击的枯叶一般。
斯平德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不是不想打了。
而是连继续握住拳头这个动作,都显得有些吃力。他终于明白,自己先前见到塔儿妮时感受到的那点寒意,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根本不是自己已经见识过她的力量。
只是她平时根本没打算把力量放出来而已。
重重地喘上几口闷气,塔儿妮才意识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晃动的窗框。倒在地上的物件。远处惊慌的喊声。
这些都是自己造成的。
她的触手微微一顿,失控散开的魔王之力随即被收了回去。黑紫色的光芒迅速消退,地面的震动也终于停了下来。
方才那种陌生的、想让所有声音都从身边消失的冲动,让她自己也有些不安。
自己刚才,好像有点不像自己了。
可是,如果现在低下头,再像以前那样因为让别人受惊而不断道歉,她又实在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她不想继续站在这里,不想再听谁和谁更重要,也不想马上回答任何人的问题。
两根触手从两人之间伸过。
卡珊德拉与斯平德同时僵住。可触手没有攻击,也没有将任何一方卷起来,只是抵住他们,把两人分别推向两侧,空出了中间的道路。
塔儿妮把已经攥皱的名单抱在身前,慢慢经过他们。
「我现在暂时不想看到你们。」
声音不大。也没有了平时总是怕说错话的迟疑。
卡珊德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叫出她的名字。斯平德更是连解释都没想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平时会因为自己回头就吓得缩起来的女孩,从自己面前经过。
「……我最近也要离开一趟。想安静一下...麻烦你们不要来找我...」
塔儿妮没有解释要去哪里。
她只是把那几张名单又抱紧了一点,继续向前。触手经过地面时的声音,重新变得轻缓。可留在原地的两个人,却谁都没能因此放松下来。
斯平德望着她的背影,喉咙有些发干。
只是发了一次火。
没有朝任何地方挥拳,也没有对着城堡释放攻击。仅仅是一声怒喝,加上从身体里爆发出来的力量,就已经让整个魔王城变成了刚才那副模样。
远处的骚乱还没停。
从那些不断传来的呼喊判断,受到影响的绝不只是自己脚下的这条回廊,甚至不只是城堡内部。
斯平德见过天灾。
圣祭之岛上喷发的火山,曾经让他切实感受到,自己那些从战斗中磨炼出来的本事,在某些东西面前究竟有多么不值一提。
可眼下这个正在慢慢离开的女孩,却让他产生了另一种比那时更难形容的恐惧。
平时那副迟钝、柔软又容易受惊的样子,让人下意识地想要照顾她。可一旦那层印象被撕开,里面露出来的东西,又远远超出了斯平德对强大一词理解。
那不是作为战士的【这个人很强】。而是作为一种灾难,和【好强的地震】,【好强的台风】同义。甚至还要更加...
这个触手女孩,简直就像是为了终结这个时代的所有生命,才被创造出来的某种神罚一样...
而站在另一边的卡珊德拉,想的依然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塔儿妮生气了。
是因为自己吗?还是因为这个人类?刚才自己只是想让他离塔儿妮远一点,并没有想惹塔儿妮不高兴。可是,塔儿妮居然说不想看到自己。
她又要躲着自己了吗?
卡珊德拉攥了攥龙爪,胸口发闷。她很想追上去解释,却又想起塔儿妮刚才那句毫无余地的话,一时竟不敢迈出脚步。
然后,在那些担忧之外,又冒出了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念头。
生气的塔儿妮也很可爱。
那根伸到自己面前的触手,只是轻轻一推就让自己退开了。如果它刚才没有停下,而是直接把自己压在下面……
「好想和爸爸一样,被那根粗壮的触手碾碎....」
卡珊德拉的眼神恍惚了一瞬。等她终于意识到,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塔儿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谁都没有追上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再次与对方的目光撞在一起。
「……切。」
这一次,两人倒是难得地意见一致。
卡珊德拉收起散乱的文件,斯平德扯平自己被抓皱的衣领,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那场险些打起来的争执,就这样没头没尾地结束了。
至于刚才还在惊恐逃避地震的魔物们,就没有他们这样清楚了。
有的仍在检查墙壁与窗户,有的还在向同僚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被迫停下的工作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恢复。
没有多少魔物能够想到,方才让整个城堡都乱了套的动静,起因居然只是走廊里的一场争吵。
♦
精灵之森。
放学后的兰雪,正蹲在一片草丛旁边,小心地把几片叶子摘下来。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急着回家。书包已经被挪到身侧,里面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放着分好的纸包,专门用来装今天找到的药材。
前两天,姐姐说过的话,她还记得很清楚。
「一下就不疼了。」
「下次再给人家留一点。」
每次想到这里,兰雪都会忍不住笑起来。
姐姐不是为了哄自己开心才那么说的。她亲眼看见姐姐抬起胳膊,也看见原本会因为碰到伤口而皱起的眉头慢慢松开。自己拿出来的药,确实帮到了姐姐。
这件事让兰雪高兴了好几天。
以前她也试过收集草药,按照学过的方法分辨、清理,再一点点调成能用的东西。但那时她始终没有多少把握。自己做出来的药,到底是不是比店里买的更差?家里人愿意用,是不是只是因为不想让她失望?
如今,总算有了一点不同。
姐姐那么厉害。经常训练,也用过不少药。既然连姐姐都觉得效果不错,那自己的东西,应该也不是只能拿来玩一玩的程度吧?
兰雪把刚摘下来的叶子放进纸包,又认真地压好边缘。
她想多做一点。
不只是给姐姐留着。如果爸爸干活时不小心划伤了手,或者哥哥做饭时碰到了什么地方,自己也可以马上把药拿出来。
以后小宝宝出生了,也会慢慢学会走路。万一摔倒擦伤了,自己这个姐姐总不能只会站在旁边着急。
想到这里,兰雪便觉得,今天多走一会儿也很值得。
她早上还特地告诉过家里,放学以后想自己回来。学校附近有一条以前走过的采集小路,她想顺路找些草药,不用再麻烦谁过来接自己。
那时她确实只打算顺路找一找。
在熟悉的地方转一圈,拿上东西就回家。就算比平时晚一点,应该也不会耽误太久。
眼下,她的书包里已经装了几个小纸包。
但兰雪还是有些舍不得就此停下。
因为稍微再往前,就又发现了新的东西。
一丛叶片边缘带着细齿的草,长在树根后面。兰雪原本只是绕过去确认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一种,蹲下来之后,却又在更低一些的地方发现了另一株熟悉的药草。
这种材料,她剩下的正好不多。
于是她扶着树根往下走了几步,避开潮湿的泥地,把它采了下来。等她重新直起身,又注意到岩石缝里有几片以前没见过的叶子。
「这个……老师好像没有讲过。」
兰雪凑近了一些。
叶子的形状有点像自己认识的东西,颜色却不太一样。她拿不准,也没有往装着熟悉药材的纸包里放,而是另外取了一张纸,小心地收好。
带回去问一问就知道了。
哪怕现在还用不上,多认识一种也总是好的。
书包里的纸包渐渐多了起来,兰雪的心情也越来越好。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安排,回家之后哪些需要先洗,哪些要分开放着,明天又该带哪一种去问老师。
至于自己刚才是从哪一棵树旁边走下来的,那条采集小路又在什么方向,她并没有立即去想。
因为每次离开的距离都很短。
只是在这里往前走几步,再绕过一块石头。为了不踩坏草丛,又稍微向旁边让开一点。遇见低洼积水的地方,便顺着干燥的坡面绕过去。
每一次转向都有理由。每一次停下,她也都觉得,自己只要回到刚才的位置,就还能找回那条熟悉的小路。
可一个刚才,后面又跟着另一个刚才。
等她终于把一株藏在灌木下的药草取出来,抬起头想活动一下脖子时,才发现四周已经暗了不少。
「……这么晚了?」
兰雪怔住了。
刚才蹲着的时候,叶子下面本来就有阴影,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现在站起来,才发现连稍远一点的树干,都已经不再那么容易看清。
她赶忙把东西收进书包。
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爸爸妈妈一定会担心。自己明明说过只是顺路采一点,可不能让大家因为这点事情又出来找自己。
兰雪把书包背好,转过身。
然后,停在了原地。
来时的路呢?
面前没有小路,只有一片被灌木分开的坡地。往左看是岩石,往右看也是树。她记得自己刚才似乎从高一点的地方走下来,但那是在找到这株草之前,还是再之前的事情,她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应该是……这边吧。」
她往上走了几步,试图找到那块自己曾经绕过的石头。
可到了上面,石头并没有出现。
倒是有一阵风从树木稀疏的地方吹过来,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兰雪循着那个方向望去,才发现树丛外面还有一段裸露的坡地,再远一些,则是从未在放学路上见过的起伏山势。
她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这里太空旷了。
不是村镇里为了建房子清理出来的空地,也不是学校附近常有人往来的林间道路。地上散着碎石,草丛高低不一,几棵孤零零的树长在坡面上。越往前,树木越少。
而在另一侧的远处,连成一片的树冠正被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遮住。
兰雪望着那片树冠,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让她不敢相信的念头。
自己该不会已经走出来了吧?
从精灵之森里面。
走到外面来了。
她又朝四周望了望,急着找出一点能够否定这个想法的东西。可是没有熟悉的路牌,没有修整过的小径,更没有平时放学时总能遇上的其他精灵。
只有完全陌生的林地与山坡。
兰雪的手慢慢抓住了书包带。
她一直知道,森林的结界会阻止人类和魔物进入,却不会把精灵关在里面。精灵们可以出去,可以去人类的城镇,也可以再回来。
这本来就是很普通的事情。
可对她来说,外出应该是先做好准备,有认识路的人带着,再走到大家都知道的出口。绝不应该是在一株接着一株地寻找药草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熟悉的地方。
没有谁提醒她已经走到了边界。
也没有什么东西,在她继续往前的时候把她拦住。
她就这样走出来了。
「得回去……」
兰雪转过身,急忙朝树木更密的方向走。
只要重新回到树林里,应该就能找到来时的路。那条采集小径不会离得很远。自己又没有一直跑,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走出太远?
她努力这样安慰自己。
可走了一段之后,周围的树确实多了,熟悉的道路却依然没有出现。眼前的坡地反而越来越陡,几丛带刺的灌木挡住了原本想走的地方。
兰雪停了下来。
她记得自己来的时候没有经过这里。
如果经过了,自己一定会为了避开那些刺而绕路,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于是她又退回去,想换一个方向。可退了几步,才发现自己连刚才站着往远处看的那片空地,也没能马上找到。
她绕着植物和石头走过的那些路,根本不是一条能够简单地反方向走回去的直线。
更何况,她一直在看地上的药材。
那些能让她认出这里的树木、岩石和岔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好好记住。
兰雪的呼吸渐渐急了起来。
她把书包拉到身前,像是还能从里面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课本,笔袋,装药的小盒子,还有今天新采来的那些草药。
没有地图。
就算有,她现在也未必知道该先从哪里找起。
几分钟前还让她觉得很有收获的纸包,此刻沉甸甸地挤在一起。兰雪看着它们,忽然没有了刚才那种迫不及待想带回家的开心。
她只是想多做一点药。
想让姐姐下次需要的时候,不用再等自己重新去找材料。也想让爸爸妈妈知道,自己真的有了能够帮上忙的事情。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天色还在一点点暗下去。
兰雪抬起头,试着从树木之间寻找远处的灯光。哪怕只是有人居住的地方也好,只要能碰到一个认识路的精灵,她就可以问清楚该往哪边走。
但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四周安静得让人难受。风吹过枝叶的声音,平时听起来很普通,此刻却总让她忍不住回头,生怕那里面还混着别的动静。
她终于不敢再随便往前了。
继续走下去,说不定连身后的那片森林都会越来越远。
兰雪抱紧书包,眼眶渐渐红了。
今天是她自己说,不用来接的。
所以这个时候,姐姐不会沿着平时的放学路过来等她。爸爸妈妈也不知道,她已经走到了这样一个连自己都说不出名字的地方。
「……妈妈。」
很轻的一声,很快便散在了风里。
没有回答。
兰雪站在逐渐暗下来的陌生树林中,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完全找不到回家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