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儿妮回到家以后,没有立刻收拾东西。
她先把从哥哥那里拿来的名单摊在桌上。纸张已经被自己攥得有些变形,边角也卷了起来。她用手掌慢慢压平,又把上面的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还是一个都没有去见。
出门时准备好的那些问题,最终只问完了哥哥。之后应该由自己去完成的事情,依然没有往前走出哪怕一步。倒是因为自己的脾气,让魔王城里的许多魔物都受了惊吓。
想到这里,塔儿妮又把头低了下去。
「我只是……出去一会儿。」
房间里没有别人。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是想就这样把首席大将军的事情全部丢下。陛下如今不在魔王城,如果自己因为心情不好就擅自放弃职位,连解释都没有一句,等陛下回来以后又该怎么办?
塔儿妮可以忍受别人认为自己没用,却实在不愿意让最敬爱的陛下觉得,任命自己是件连善后都很麻烦的事情。
至少,不能这样离开。
她给参谋总部留下了暂时外出的消息,也交代家里的女佣,自己只是出去散散心。眼下正在执行的出征任务还没有交到她手里,她想趁着这段时间把心情整理好,再回来继续考虑那些问题。
至于名单,则被她折好放进了随身的小包。
她还是把它带上了。
换衣服时,塔儿妮解开军装上的扣子,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那些象征首席大将军身份的装饰逐一离开身体,让她觉得轻松,却又因为这种轻松而生出一点难堪。
穿上它的时候,她曾经那么高兴。
现在却连将它脱下来,都能让自己松一口气。
「对不起……陛下。」
她把军装叠好,没有随手丢在椅子上。随后换上普通的常服,又找了一件宽大的带帽斗篷,将背后的触手收拢起来,尽量藏在布料下面。
这样一来,至少不会再有人远远看见她,就停下脚步行礼了。
塔儿妮不想再听到“大将军大人”。
并不是讨厌别人这样称呼自己。只是如今每听见一次,她都会想起,自己到现在究竟做了多少配得上这个称呼的事情。
♦
真正来到魔界之外时,塔儿妮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好要去哪里。
以她的速度,离开熟悉的地域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困难的是离开以后,自己应该做什么。
她没有要见的人,也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以前读过的地图上那些名字,到了眼下,似乎也没能变成一个足够明确的目的地。
于是她只是放慢速度,沿着有车辙的道路往前走。
路边偶尔能看见废弃的木桩与倒塌的栅栏。有些地方的地面被翻开过,杂草已经重新长起来,仍然遮不住下面留下的旧痕。塔儿妮分辨不出那是曾经驻扎过军队,还是某个早已被放弃的小聚落。
再往前,却又出现了活跃起来的声音。
几辆装着货物的车停在路旁,撑开的布篷下面摆着水罐、食物和供旅人更换的杂物。有人正在讨价还价,也有人坐在石头上修理损坏的车轮。车旁站着佩戴武器的护卫,目光不时扫过经过的旅人。
这里有人类。
也有魔物。
塔儿妮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他正和一个皮肤粗糙、背后拖着尾巴的魔物争论搬运货物的价钱。双方的脸色都不太好,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却还是由男人从钱袋里多取出几枚钱币,结束了争执。
那个魔物接过钱,便重新扛起了地上的木箱。
没有打起来。
塔儿妮原本已经因为两人的争吵停住了,发现事情到此为止以后,才悄悄松开攥紧的手。
外面的世界似乎并没有因为战争暂时停止,就变得十分太平。但在没有交战的地方,仍然有商旅需要赶路,有货物需要搬运,也有愿意为了报酬替别人干活的魔物。并非是人与魔见面就要厮杀的残酷景象。
他们彼此提防。护卫的手并没有离开武器太远,做买卖时也总要把货物和钱币反复确认。
可至少这一刻,他们并不打算杀死对方。
这些事情在书上只是简单的几句话。真正站在旁边看着,又是另一种感觉。
塔儿妮没有停留太久。
那个搬货的魔物已经注意到她。视线从兜帽挪到地面,又顺着那些蠕动的触手重新看了回来。她立刻低下头,装作自己本来就只是从旁边经过。
「前面那位,要不要买点水?」
卖水的人类妇人朝她招呼了一句。
塔儿妮吓得背后一紧。
对方的声音并不凶。她也知道,那多半只是看见路过的旅人,随口问一句要不要买东西。但被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类忽然叫住,还是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不用了……谢谢。」
说完,她已经往旁边挪开了一段距离。
妇人没有追问,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塔儿妮却还在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回答得太小声,对方有没有听清,会不会觉得自己没有礼貌。
原来离开魔王城以后,也没有变得轻松多少。
这里确实没有人认识首席大将军塔儿妮。不会有人来询问她的安排,也不会有人等着她作出决定。
但陌生人依然会跟她说话。
也依然会看她。
她试着将兜帽再往下拉一些,把露在外面的粉色头发塞回去。随后发现,就算把整张脸都遮住,也并没有多大作用。
地上的触手是遮不住的。
八根触手支撑着她的身体,随着前进不断伸展、收拢。有的从斗篷下探出去,有的又顺着地面缩回来。背后的四根可以暂时藏起来,承担移动的这些却没有办法全部收进衣服里。
否则,她也不用走路了。
旁边一个正咬着食物的人类孩子看得入了神,手里举着的东西半天都忘了继续往嘴边送。塔儿妮原本没有发现,直到听见对方小声问身边的大人,她为什么有那么多条会动的东西,才意识到自己又被盯上了。
那位大人立刻把孩子往身边拉了拉。
没有人故意拦住她,也没有谁朝她扔东西。那些目光里有好奇,也有警惕,其中甚至有些只是被地上的动静吸引,随便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塔儿妮却很难分得这样清楚。
她只知道有人在看自己。
于是触手越收越紧,前进时也刻意贴着道路边缘。可这样一来,几根触手在狭窄的地方挤到一起,摩擦地面时发出的声音反而更加明显。
细小的沙砾被推到一边。柔软的肢体贴着石面移动,留下了无法完全忽略的声响。
又有人转过了头。
「……别看了。」
塔儿妮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她不是在命令别人。真要用大将军的口气让这些陌生人全部转过去,又显得更加奇怪。她只是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把身体往哪里藏。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哥哥。
塔瓦鲁把触手切掉的事情,她一直都知道。过去每次想到,都觉得光是那样做就已经很可怕。明明是与生俱来的身体,为什么一定要舍弃?
可现在,当她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拉低兜帽,怎么收拢身体,都不可能像其他旅人那样安静地走过去时,似乎终于能够理解一点了。
不是完全明白了哥哥。只是第一次觉得,那些不断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会让人产生想把触手全部藏起来,甚至干脆让它们消失的念头。
「要是能少一点……」
话说到一半,塔儿妮便咬住了嘴唇。
她将一根不安地抬起来的触手重新放下,低头离开停着货车的地方。原本想在外面随便走走的打算,到这时已经只剩下一个十分迫切的愿望。
找个没有人的地方。
不要有人看着。不要有人忽然叫住自己。也不要再让她考虑,该怎样回答才不会显得奇怪。
离开车马停留的路段后,塔儿妮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想安静一会儿而已……」
触手猛地向后一推。她顺着方才看见的空旷方向冲了出去。斗篷被迎面而来的风掀起,兜帽也险些从头上滑落。身后的吆喝声迅速远去,随后连车轮与蹄声都听不见了。转眼之间就拉开了数十公里的距离。
塔儿妮没有立即停下。每次落地后,触手又会用力弹起她的身体。
直到耳边只剩下风声,周围再也没有那些让她无处躲藏的目光,她才逐渐放慢速度,试探着睁开眼睛。
然后,她怔住了。
前面是一片沿着山势缓缓展开的草地。低矮的野花散在草丛里,一条细长的河从坡下绕过,水面还留着一点傍晚的光。更远处的树木连成深浅不同的绿色,随着地势伸向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这里没有房屋,也没有停留的车马。
风吹过来时,草叶便一片接着一片弯下去。原本被风声遮住的流水声,也在她停下来以后慢慢变得清楚。
塔儿妮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斗篷的边缘。
她松开手,缓缓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没有谁催她开口,也没有谁等她作出判断。她终于可以把头抬起来,好好看一看眼前的东西。
「……原来外面还有这样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里叫什么名字。
甚至连自己刚才究竟朝哪个方向冲了一段,都没有认真记住。但此刻,这件事似乎并不重要。她只是有些意外,明明离开魔界以前根本没有想过什么值得看的东西,却在这里停下来以后,忽然舍不得马上离开。
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真正走进来,原来也会这么大。
有河流,有山坡,还有不知道会一直延伸到哪里的树林。与她在魔王城里每天经过的走廊不同,这里没有哪一道门能够把所有景色关在后面。
塔儿妮慢慢移到草地边缘,将身体放低了一点。
「还有好多地方……我都没见过呢。」
以前读兵书时,她会认真记住河流应该怎样渡过,山坡会怎样影响部队前进,树林又适合埋伏什么样的敌人。
那些知识并没有错。
可望着眼前的河水,她忽然不太想立刻考虑这些事情了。
如果哪一天,自己的部队真的从这里经过呢?
草地被踩平。河边堆起辎重。刚才看起来只是随风摇晃的树林里,藏着等待杀死敌人的士兵。再往后,或许还会有流进水里的血,以及战斗结束以后也没能被带走的尸体。
塔儿妮的触手慢慢收回了身边。
她不喜欢这样的想象。
她从来都不喜欢斗争,更谈不上喜欢杀人。愿意为了陛下去战斗,是因为陛下需要她,因为她想报答陛下的恩情。可那并不意味着,当她望着一个安静又美丽的地方时,也会希望它有一天变成战场。
「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句独白说出口以后,塔儿妮自己先沉默了。
她是魔王军的首席大将军。
一个连想到战场都会难过的大将军。
也许涅皇说得没错。自己就是个小孩子。永远长不大。
塔儿妮把小包里的名单取出来,借着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光,望着那些自己依然不知道该怎样接近的名字。
卡隆已经把道理讲给她听了。
有她在,敌人的首脑或许很容易就会被消灭。可她不可能因为自己足够强,就让每一个部下也都不会遇到危险。她需要让他们发挥各自的本事,需要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等待,什么时候又应该让别人替自己去做。
她听懂了。
但听懂以后,自己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涅皇问她有没有幕僚,有没有副官,有没有考虑过军队之后的发展。那些问题也并没有问错。首席大将军总不能一直只会回答,自己还在读兵书,等陛下命令下来以后再说。
哥哥没有替她作决定,也不是故意为难她。他已经把信得过的人选整理出来,剩下的事情本来就应该由她自己完成。
大家都已经把能够告诉她的东西说得很清楚了。
可是她还是做不好。
「明明……都教过我了。」
塔儿妮用拇指蹭了蹭纸上的折痕,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怎么还是这么没用……」
原本想在外面转换一下心情。可周围安静下来以后,那些方才还被陌生人的目光压住的事情,又全部回到了脑子里。
还有卡珊德拉和斯平德。
斯平德只是想问自己有没有事。卡珊德拉的说法虽然让人难受,可她也确实是因为太在意自己,才会那么激动。
塔儿妮不想再怪罪他们。
如果自己能够早点把话说清楚,告诉卡珊德拉观察人类的原因,再让斯平德不必担心,也许根本不会吵到那种程度。
可自己做了什么呢?
她连两个人之间的争执都没能好好处理,最后反倒放出了力量,让城堡里那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魔物,也跟着受到了惊吓。
那些同僚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只是在各自的岗位上工作,就因为自己控制不住心情而被迫逃开。
塔儿妮望着身边安静下来的触手。
无论是摧毁敌人的阵地,还是让一座城堡因为自己的怒火而震动,对这些触手而言似乎都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它们没有办法替自己开口。
不能替自己与陌生人交谈,不能让部下发自内心地信任她,也不能让朋友在争吵之前,先明白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拥有那么大的力量。大到陛下之外,几乎没有谁需要让她在战斗之前认真考虑能不能获胜。
可那些她真正害怕的事情,却没有一件因此变得简单。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一根触手缓缓卷起,又在她面前松开。
塔儿妮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如果自己没有这样的力量,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普通的触手魔物。
可能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被陛下注意到,更不会进入魔王城,得到那么多将领的尊重。没有四天柱的称号,没有首席大将军的职位,也没有谁会觉得她是能够改变战争的存在。
她大概只能过着十分平庸的生活。
遇见陌生人还是会紧张。被人说几句难听的话,还是会难过得想哭。但至少,没有人会等着她决定许多部下的生死,也不会因为她办不好事情,就连陛下的任命都受到质疑。
生气时把自己关进房间,也就过去了。
不会连城外的街道都跟着震动。
「要是能再来一次的话……我宁可选择没有什么魔王之力....」
话说出口以后,塔儿妮的眼眶也渐渐红了。
曾经让自己得到陛下认可的力量,如今却让她觉得像是一种诅咒。别人看到的都是她能够轻易办到的事情,于是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再办到更多。
她自己也曾经这样以为。
陛下既然相信她,她就应该能够做好。只要更努力一些,哪怕把自己的性命也献出去,总能报答陛下的恩情。
可成为将军以后才发现,许多事情根本不是愿不愿意拼命就能解决的。
自己可以愿意去死。
却不能因此就知道,该怎样带着其他人活下来。
塔儿妮把名单折回去,放进小包。那几张纸已经被她反复看过很多次,却依然没有一个名字被她圈出来。
「陛下当时……明明问过我的。」
就任时的事情,她还记得。
陛下并没有完全不考虑她的想法。曾经给过她开口的机会,也问过她究竟愿不愿意接下这个职位。如果实在不愿意可以换人。
她是怎样回答的呢?
会努力的。会加油的。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那些话,她当时都是真心的。
想到自己能够替陛下分担,想到陛下会因为她的成长而高兴,她便觉得再怎么害怕也应该答应下来。至于真正当上首席大将军之后会遇到什么,又需要承担多少原本不知道的责任,她根本没有想清楚。
所以这也不能怪陛下。
机会给过了。选择也是她自己作出的。是自己太天真。
塔儿妮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随后把脸埋进掌心。她原本还想等心情好一点,回去把名单上的人逐一拜访。可现在,连想象自己站在那些陌生军师面前,问他们愿不愿意辅佐自己,都觉得十分难堪。
凭什么呢?
凭一个连自己都已经不相信自己的人,告诉对方,跟着我就可以了吗?
她在草地旁坐了很久。
直到河面上最后一点明亮的颜色也慢慢淡去,塔儿妮才重新抬起头。哭过的眼睛有些发红,声音却比方才安静了许多。
「等陛下回来……我就去说吧。」
这次不能再用会努力、会加油来糊弄过去了。
「和陛下说,我不想干了...」
她想辞去首席大将军的职位。
不是现在把军装一丢,就当所有事情都与自己无关。而是等陛下回来以后,当着陛下的面承认,自己实在做不到。
如果需要责骂,她会听。
如果陛下因此失望,觉得她辜负了期待,甚至再也不愿意像以前那样把她留在身边……
塔儿妮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衣服。
这一点,她还是很害怕。
比见到陌生人,比被涅皇当面质疑,甚至比方才所有烦恼加在一起都更让她难受。
可如果只是因为舍不得陛下对自己的好,就继续占着一个根本无法胜任的位置,等到真正上了战场,让许多部下为自己的无能付出性命,那又算什么呢?
「是我自己答应的。现在做不到……也应该由我自己去说。」
她试着把准备向陛下说的话小声念出来。
「对不起。塔儿妮没有您想的那么有用……您还是找一个更合适的吧。」
只念了一次,她便说不下去了。
她当然知道,这些话真到了陛下面前,多半会比现在更难说出口。
可是,她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一滴凉意忽然落在手背上。
塔儿妮怔了怔,以为是眼泪,又发现第二滴落在了斗篷上。她抬起头,才注意到天空已经被云遮住。原本还能看清的远处山势,此刻也渐渐蒙上了一层灰暗。
下雨了。
雨点起初不多,落在草叶上只是细碎的声响。没过多久,河面便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波纹。风把细雨吹到脸上,塔儿妮赶忙将兜帽重新拉好,收起搁在身旁的小包。
她没有立即返回魔界的打算。
现在回去,也只会继续坐在房间里想同样的事情。不如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等雨小一些再考虑。
草地边缘有几棵很大的树。
其中一棵的根部裂开了一个宽阔的口子,里面黑乎乎的,似乎形成了能够容身的树洞。粗大的树根从入口两侧伸出来,遮住了一部分被风吹进来的雨水。
塔儿妮向那边挪了过去。
她记得书里提到过,下雨时不应该随便躲在高大的树下。如果遇到雷击,很可能连避雨的人也一起遭殃。
不过,对她来说倒没有这个问题。
连火山爆发都可以正面对抗的身体,自然不会因为被雷劈中就受到伤害。她在意的只是衣服。斗篷湿了会贴在身上,帽子也会变得沉甸甸的,实在不怎么舒服。
而且,她也想找个能坐下来的地方。
塔儿妮收拢触手,顺着树根之间的空隙进入了树洞。
里面比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宽一些。入口附近有被雨水溅湿的痕迹,往里则干燥得多。她原本打算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停下,却忽然听见深处传来了很轻的声音。
「呜呜....」
断断续续的。
像是什么小动物缩在里面,发出压得很低的叫声。
塔儿妮停住了。
雨落在树叶和树干上的声音越来越响,那点动静夹在里面,并不怎么清楚。可等她稍微靠近一些,便又听见了一次。
这次更像是哭声。
「……是小猫咪吗?」
没有回答。
里面的声音却忽然停了一下。
塔儿妮犹豫起来。也许这里本来就已经被别的旅人占用了,自己没有发现,便直接走了进来。可如果真的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放着不管似乎也不太好。
她把兜帽稍微抬起,向树洞深处探了探身。
随后,终于看清了缩在里面的那个身影。
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衣服边缘沾着泥,秀气的脸因为寒冷与哭泣显得更加苍白。书包紧挨着身体放在一旁,她的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小的药包,连包着药材的纸都已经被捏皱了。
女孩的肩膀正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就在塔儿妮看清她的时候,她也慢慢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交汇了。
♦
兰雪原本以为,外面的动静只是雨水和风声。
她已经走不动了。天色暗下来以后,周围所有地方都变得更加陌生。等雨真正落下,连继续留在外面等待的勇气也没剩下多少,只能慌忙钻进这个勉强可以避雨的地方。
刚才取出药包,是想看看今天采来的东西有没有被淋湿。
可打开书包以后,她又忍不住想起姐姐说过的话,想起家里现在大概已经开始准备晚饭。自己明明只是想多做一点能帮上忙的事情,如今却连回去都做不到了。
于是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现在,终于有谁出现在了面前。
兰雪的视线先落在那张从兜帽下面露出来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点希望。也许是路过这里的人,也许知道精灵之森该往哪个方向走。
但随后,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
宽大的斗篷下面没有普通人的双腿。
几根黑色的触手正贴着地面缓缓收拢,其中一根还绕过了入口附近的树根,慢慢缩回那个身影下面。
兰雪的呼吸停住了。
她不认识这种魔物。
但根本不需要认识,也知道眼前这个全身触手的东西绝不会是前来帮助自己的精灵。更不可能是人类。
「魔……魔物!?」
那两个字脱口而出时,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兰雪猛地向后缩去,后背撞上树洞内侧,书包也被她慌忙拖了过去。那只药包依然被攥在手里,她却已经顾不上里面的草药会不会被捏坏。
魔物。
那些只在书本和大人们的讲述里出现过的东西,如今真的站在了自己面前。
嗜血。凶恶。会把独自离开森林的精灵小孩抓走吃掉。
从前听到这些话时,兰雪会害怕,却总觉得那是发生在很远地方的事情。只要留在森林里,只要还有结界保护,那些怪物就不可能来到自己面前。
可现在,她已经不在结界里面了。
这里没有老师,没有哥哥姐姐,爸爸妈妈。也没有谁能像以前那样挡在她身前,让她只管躲起来就好。
那些触手只要再往前伸一点,就能把自己抓住。
「不要吃我……求求你!我不想被吃掉…我还想回家…」
兰雪再也忍不住,大哭着把自己挤向角落。她明明已经退到了最里面,却还是不住地往后缩,好像只要再多挪开一点,就能够离那个可怕的东西远一些。
爸爸妈妈还不知道她在哪里。姐姐也不会知道,她最后躲进了这样一个树洞。最糟糕的是,被一个魔物发现了。
深深的绝望袭击了兰雪。她闭上眼,不断落泪。她意识到,自己永远也回不了温暖的家了....
而塔儿妮的反应,并没有比她好多少。
就在兰雪因为触手而惊叫的时候,塔儿妮也已经注意到了她头发旁边露出来的耳朵。
尖尖的。
再加上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还有那种与魔界孩子不太一样的,满是森林气息的衣着……
书本上看过的介绍,忽然在这个时候变得十分清楚。
「精……精灵!?」
塔儿妮也叫出了声。
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精灵。
魔王军的敌人之一。生活在受结界保护的森林之中。她在兵书里读过,在别人的谈话中听过,却始终没有在现实中与他们面对面接触过。
而现在,一个精灵就在自己面前。
还是个正在对着自己大哭的女孩。
塔儿妮当然能看出,对方年纪很小,手里也没有武器。可这种突如其来的相遇,根本没有给她留下多少冷静分析的余地。
陌生的种族。陌生的孩子。
还有那种仿佛自己马上就会把她怎么样的绝望哭声。
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先说明自己只是来避雨的,还是应该先为没有发现这里已经有人而道歉。
斯平德好歹是陛下带回来的同伴,自己还花了那么多天,才勉强敢在远处观察。如今毫无准备地与一个精灵在狭窄的树洞里对上视线,对方又忽然哭得这么厉害,她脑子里那些读过的知识顿时全都失去了用处。
身体已经先一步向后缩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有人……对不起!」
塔儿妮连着退开了一大段。触手甚至在身下挤到了一起。她慌忙将伸向前面的几根全部抱回来,背后的触手也紧紧卷住身体,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个球。
可这个动作落在兰雪眼里,又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那些黑色的,长长的东西一下子全都动了。
她不知道塔儿妮是在后退,只看见许多触手在自己面前蜷曲、收拢,吓得连哭声都停顿了一下,随后把脸深深埋了下去。
「别过来……我想回家……」
塔儿妮听见了。
可她自己也吓得不轻。
她并没有想靠近。甚至已经因为对方的哭声,恨不得立刻从树洞里消失。偏偏越是慌张,越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最后只能把兜帽往下拉,继续重复那几句完全没能让兰雪安心的话。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人往前。
兰雪抱着药包缩在树洞最深处,觉得自己已经遇见了大人们警告过的最可怕的事情。塔儿妮则缩在靠近入口的另一侧,紧紧收住触手,生怕自己再动一下就让对面的精灵哭得更加厉害。
洞外的雨声越来越密。
两个女孩各自占据着树洞的一边,谁都不敢靠近谁。中间明明还空着一块干燥的地方,却没有任何一方敢先挪过去。
只有压不下去的哭声,与断断续续的道歉,混在雨声中不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