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并不是两个人终于不害怕了。只是兰雪哭得有些喘不过气，塔儿妮也终于把那几句反复说出口的道歉停了下来。她缩在入口旁边，听着里面压抑不住的抽泣，慢慢把抱住脑袋的双手放下。
心脏还跳得很快。
她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触手都好好地收在身边，没有不小心碰到对方。随后才鼓起勇气，从兜帽下重新观察那个精灵女孩。
年纪确实不大。看起来顶多十来岁，远比自己想象中会在外面遇到的精灵要小。衣服上沾着泥，头发也乱糟糟的，呼吸一直没有平稳下来。似乎在哪里摔过，又焦急地走了很远。
身边没有剑，也没有弓箭。
唯一被她死死抱在怀里的，只有一个已经被捏皱的小药包。
塔儿妮能够感觉到，这个孩子很弱。不是因为没有拿出武器才显得弱，而是真的没有什么战斗能力。她现在做的所有事情，也都只是把自己往树洞最里面挤，试图离眼前的魔物更远一些。
对方在害怕自己。
就像自己也在害怕对方一样。
明白这一点以后，塔儿妮还是很想离开。只要退出树洞，就不需要再考虑该说些什么，也不会再因为自己动了一下，就听见那个孩子惊恐的哭声。
反正外面的雨伤不到她。衣服淋湿也没关系，找别的地方再躲一会儿就是了。
可是，触手刚向洞口挪了一点，她又停了下来。
自己走了以后，这个孩子会怎么想呢？
大概只会觉得终于得救了。
或者认为，那个魔物恰好已经吃饱，所以暂时放过了自己。至于她有没有恶意，是不是也在害怕，又为什么会一直道歉，这些东西恐怕都不会被记住。
最后留下来的，还是一个曾经把她吓哭的魔物。
塔儿妮低头望着自己收拢的触手。
她离开魔王城，不就是想暂时放下那些让人不敢接近自己的东西吗？没有大将军的军装，没有必须让别人服从的身份，只是作为塔儿妮，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如果每次有人害怕，她就跟着一起害怕，随后悄悄逃走，那又有谁能够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又怎能让更多的人接近自己，了解自己？
连自己，也永远不会知道，事情有没有可能变得不一样。
「那个……」
塔儿妮小声开口。
兰雪的肩膀立刻抖了一下。
这点反应让塔儿妮差点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她攥了攥自己的衣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像刚才那样慌乱。
「你先不要怕。我不会吃你的。」
兰雪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一双满是眼泪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塔儿妮知道，一句话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让人相信。
可她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对这个孩子来说，最可怕的似乎就是自己的触手。方才她的目光落到地面以后，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那么，至少让她知道，这些东西不会随便抓人。
塔儿妮没有移动身体，只让身前的一根触手慢慢伸出去。她刻意放得很低，动作也很轻，尽量不让其他触手跟着一起活动。
然而，兰雪的哭声还是立即大了起来。
「不要过来……！」
触手停住了。
塔儿妮也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赶忙摇头。
「没关系的！我不抓你。只是想让你看看……它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不敢再往前伸。
那根触手就在兰雪前面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末端略微抬起，轻轻向左右摇摆。幅度很小，像一只小猫懒洋洋地甩动尾巴。
没有忽然扑过来，也没有绕到兰雪身后。
塔儿妮把其他触手全部收好，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继续待在原来的位置。
兰雪又哭了一会儿。
她本来以为，那个东西一伸过来，自己就会被卷住。可是等了这么久，药包还在怀里，自己也依然好好地坐着。
那根触手只是在面前轻轻晃动。
而那个粉色头发的魔物，也并没有跟着靠近。
「真、真的……不吃我吗？」
「真的。我从来都没有吃过精灵。」
塔儿妮回答得很认真。说完以后，又迟疑着补了一句。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呢？」
兰雪吸了吸鼻子，视线仍然没有离开那根触手。
「老师说过……魔物都很凶。会杀人，也会吃掉精灵小孩。不能靠近。」
塔儿妮的笑容停顿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个孩子看见自己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原来是那种东西。
她很想马上告诉对方，不是那样的。可是话到了嘴边，又没能立刻说出来。
因为有些魔物，确实就是那样。
她生活在魔界，又在魔王城待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那些嗜血而残暴的家伙。对他们来说，别的种族是不是害怕，会不会哭着求饶，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那些家伙对自己不敢大声说话，仅仅是害怕塔儿妮的力量罢了。
塔儿妮没有办法代替所有魔物，向这个孩子保证他们都很温柔。
可她也不想因为同样是魔物，就被当成会抓走小孩吃掉的怪物。
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有做。
甚至连走进这个树洞，都只是想找个不会淋雨的地方。
她望着兰雪尚未擦干的眼泪，胸口有些发闷。出门时那些没有想通的事情，似乎又多了一件。自己已经没能解决任何烦恼，现在还让一个本来就不知道为什么在哭的孩子，哭得比刚才更加厉害。
她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姐姐我不是那种魔物。」
塔儿妮重新抬起嘴角。这次依然笑得不太自然，却尽量把话说清楚。
「我不会吃你，也不会伤害你。你可以放心……真的。」
兰雪没有马上相信。
但她慢慢发现，这个魔物的声音好像也在发抖。
与刚才一样。
不是故意发出奇怪的声音来吓唬自己。她说完以后会紧张地停下来，似乎也在等自己的反应。只要自己稍微往后缩，那根触手就不再动了。
难道，她也在害怕吗？
这个想法让兰雪有些困惑。
明明是长着这么多触手的魔物。明明从走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就能让自己连逃走都不敢。这样的家伙，怎么会害怕自己？
兰雪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触手还在原来的地方。
她迟疑了许久，终于把一直捏着药包的一只手松开，试着往前伸了一点。
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塔儿妮没有催她。
甚至连那个小小的动作，都没有用一句“快摸一下”来回应。她只是让触手停在那里，继续耐心地等着。
兰雪又试了一次。
这回比刚才稍微近了一点。她已经能够看清那根触手柔软的轮廓，也看得见末端并没有什么尖锐的爪子。
可手指还没碰上，脑子里那些被触手卷起来带走的想象，又把她吓得退了回去。
如果摸上去以后就被抓住了呢？
说不定现在不动，就是为了等自己靠近。
兰雪咬住嘴唇，低下头，不敢再继续了。
塔儿妮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有点失落，却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要求这个刚见面的孩子立刻接受她。
她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第一次见到斯平德时，明明已经听陛下说明了对方的身份，却还是吓得躲到了凯特背后。那时也没有谁因为她不肯走出来，就把她硬推到人类面前。
所以，再等一会儿也没关系。
就在两人这样僵持的时候，洞外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
「呀——！」
兰雪的身体猛地一缩。她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面前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塔儿妮也尖叫了一声。
她被突然响起的雷声吓得整个人向后缩，双手差点又抱住脑袋。偏偏与此同时，伸出去的触手也被人一下子握住，让她紧张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可是，那根触手没有跟着猛地缩回去。
塔儿妮记得，对面的孩子还抓着它。
她只能拼命把其他触手收紧，勉强稳住身体，等那阵让心脏乱跳的巨响慢慢过去。
兰雪则在雷声渐渐远去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握着什么。
她僵住了。
是那根触手。
自己真的碰到了。
掌心传来的感觉有一点湿润，却并不冰冷。反而很温暖，也很柔软。它会随着接触作出细微的变化，确实是某个活着的生命的一部分，但没有趁机缠住她，更没有把她往前拖。
兰雪的手指慢慢松了一点，又停住。
她并没有立即把手收回来。
「怎、怎么样……」
塔儿妮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方才被吓得比兰雪好不到哪里去，此刻却还是努力摆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没有....那么可怕吧？」
兰雪抬起头。
这个魔物的兜帽已经滑歪了，粉色的头发露出一缕。明明还紧张得缩着肩膀，却又在等自己回答。
兰雪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嗯。」
塔儿妮的表情一下子松开了。
她没有因为这点回应就让触手继续往前，也没有立刻要求兰雪再靠近一些。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兰雪自己慢慢松开手，才把末端放低了一点。
树洞里的哭声，终于没有刚才那么急了。
塔儿妮也稍微有了继续交谈的勇气。
「你们精灵……不是都住在精灵之森吗？那里有结界保护。你怎么会在这里？」
兰雪刚刚放松的手指，又攥住了药包。
「我……」
她没有说下去。
告诉对方自己迷路了，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回去，也没有谁会马上过来找自己吗？
这个魔物确实没有伤害她。触手也没有把她抓走。
可是，她还是不敢一下子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塔儿妮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她已经从那个孩子重新紧张起来的表情里，明白自己大概问得太快了。方才还怕得一直哭，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把事情全告诉一个陌生的魔物。
「不想说...也没关系。」
她将视线移向洞口。被风吹进来的雨点，已经把入口附近的泥土打得十分潮湿。头顶还不时传来树枝在风里晃动的声音。
刚才那声雷也让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自己可以待在这里，对面的孩子却未必。
「不过，下雷雨的时候躲在树下面是很危险的...如果雷打中了这棵树，藏在里面也可能受伤。树还可能着火……不能一直待着哦...」
兰雪眨了眨眼。
这些话，她似乎也听老师讲过。只是方才又冷又害怕，已经没有心思去分辨哪里才适合停留。眼前恰好有个能够遮住身体的地方，她便慌忙躲了进来。
但是……
「姐姐，你也躲进来了啊....」
塔儿妮噎了一下。
她当然有办法。
只不过，这个办法实在不太方便向眼前的孩子解释。难道要告诉她，姐姐很强，就算被雷直接打中也没有关系吗？
兰雪好不容易才愿意碰一下自己的触手。现在再说自己有多强，说这棵树就算倒下来也根本伤不到自己，很可能又会让她想起那些无法反抗的可怕魔物。
而且塔儿妮自己，也实在不想再提那些力量了。
「姐姐我……有办法的。」
她只能这样回答。
话音刚落，洞外又是一亮。
这回塔儿妮明明看见了闪光，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等巨大的雷声真正压下来时，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缩成了一团。
两个女孩几乎同时叫出了声。
塔儿妮抱住脑袋，连兜帽都被手掌压了下去。等她终于敢重新抬头，才发现兰雪已经停下尖叫，正带着一点茫然望着自己。
「姐姐……明明你也很怕。」
「……嗯。」
这次实在没法否认了。
塔儿妮红着脸，把压歪的帽子整理好，小声解释。
「我只是受不了突然那么大的声音。会吓一跳……」
这倒是实话。
雷击能不能伤到她，与雷声会不会把她吓得抱头，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可这点区别，显然也不足以让她刚才那句“有办法”听起来更有说服力。
兰雪却因此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
至少，眼前这个魔物也会被雷声吓到。也会因为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低着头小声说话。
与自己刚才的样子，似乎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塔儿妮顾不上为自己的失态难过。她再次确认洞外的雨势，终于鼓起勇气，把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
「这里还是不适合你待着....要不要让姐姐带你换个地方避雨呢？」
兰雪的表情又绷紧了。
「带我……回去吃掉吗？」
「不是！」
塔儿妮回答得太急，自己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下，赶忙放轻。
「只是找一个别的地方。能避雨就好。我不会把你带走吃掉的……姐姐不伤害你...」
解释完以后，她没有再把触手伸过去。
她慢慢放低身体，把双手伸向兰雪。掌心向上，停在了对方能够看清楚的位置。
与人类和精灵一样的手。
有五根手指，也没有锋利的爪子。
「你愿意的话，就牵着我。我们慢慢走....」
兰雪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许久。
她并不是不想离开树洞。这里又暗又冷，躲进来以后也并没有因此变得安心。她更不是因为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避雨地点，才特地找过来的。
她只是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现在，这个魔物愿意带她换个地方。
会不会又是某种骗自己走出去的办法？兰雪依然不敢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可刚才握在手里的触手确实没有伤害她，面前的那双手也一直安静地等着，没有因为她迟迟不动就伸过来抓她。
最后，兰雪把药包放回书包，抱着书包慢慢站起来。
坐得太久，她的双腿有些发麻。刚挪动时身体晃了一下，塔儿妮的手也跟着抬起，却在发现她自己站稳以后，又停住了。
没有擅自碰她。
兰雪注意到了。
她沿着树洞内侧小心地走了几步。每靠近一点，就忍不住留意那些收拢着的触手。塔儿妮便让它们继续保持不动，把两人之间的位置尽量空出来。
终于，兰雪来到了她面前。
一只小小的手伸出去，迟疑地碰了碰塔儿妮的手指。随后才慢慢握住。
塔儿妮没有用力。
她只是轻轻合拢手掌，等兰雪站稳，又等她把书包抱好。
不知为什么，真正牵住这只手以后，兰雪心里那种随时会被抓走的恐惧，反而少了许多。
她依然不知道对方是谁。
可至少这一次，自己没有被拉着往前走。
对方在等她。
洞外的风把雨点吹进来，兰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塔儿妮这才发现，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一些。方才一直发抖，恐怕也不全是因为害怕自己。
「等一下。先披着这个。」
她用触手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轻轻披到女孩肩上。斗篷对兰雪来说大了许多，塔儿妮便把下面多出来的部分收拢，免得拖在地上绊住她。
「这里面还没湿。把书包也放进去吧。」
兰雪攥住斗篷边缘，没有拒绝。
衣服上还带着对方的温度。帽子放下来以后，能够遮住她的头发，也让那些不断从洞口吹过来的凉风变得不那么难受。
她们走出了树洞。
刚迈进雨里，兰雪便又本能地低下头，等着雨点打在身上。可是头顶只是响起了一阵密集的声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她疑惑地抬起脸。
从塔儿妮背后伸出的四根触手，正在她上方交错着卷成圆盘。雨点落到上面，再顺着边缘滑下去，恰好把她与怀里的书包护在下面。
兰雪望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是在替自己挡雨。
触手还可以这样用。
刚才让她吓得拼命往角落里缩的东西，此刻却拦住了那些不停往身上扑来的雨水。
「姐姐……你怎么办？」
塔儿妮站在稍前一点的地方，粉色的头发已经被雨打湿。没有了斗篷，衣服的肩膀与袖子上也渐渐出现湿痕。
她顺着兰雪的目光低头瞧了瞧，才想起对方在问什么。
「没关系。我淋一点雨不要紧。」
「可是，你的衣服……」
「嗯。湿了以后再想办法吧。」
回答得有些笨拙，却没有什么勉强的意思。
塔儿妮本来只是为了不淋湿衣服才躲进树洞。可现在既然多了一个怕冷的孩子，那件斗篷显然先给她比较好。
至于自己，暂时也没有什么值得着急的。
她朝周围辨认了一会儿。这里不是方才停着商旅的道路，想马上找一间房屋并不容易。不过沿着坡地往旁边看，能够见到一段被树木遮住的岩壁。她打算先带着兰雪往那边走，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
「跟着姐姐。这边慢一点，地上滑。」
塔儿妮说完以后，自己先把速度放得很慢。
平时只要触手一撑就能够越过去的距离，如今却需要她十分认真地控制。她不能牵住兰雪以后，还像先前逃离人群时那样一口气冲出去。
这个孩子跟不上，也承受不了。
所以每前进一小段，她都会留意手上传来的力道。只要兰雪稍微落后，便立刻停下来等一等。遇见需要绕开的石头，也提前把方向让出来，免得那些正在移动的触手挡住女孩的路。
兰雪一言不发地跟在她旁边。
她还是不太敢碰那些在地上蠕动的触手。每次有一根从附近经过，脚步都会不自觉地避开一点。
但塔儿妮从来没有因此不高兴。
她只会把那根触手挪远些，继续等兰雪跟上。
渐渐地，兰雪不再只盯着地面。她开始注意对方牵着自己的手，也会不时仰头，看一看那四根替自己挡雨的触手。
它们一直维持着原来的形状。
即便塔儿妮转身，或者停下来等她，也没有让雨水忽然从空隙里漏下来。
「你的包里……装的都是药吗？」
走过一段比较平坦的地方时，塔儿妮终于又找到了一个似乎可以聊的话题。
兰雪把书包往斗篷里收了收。
「还有书。药是今天采的。」
「这样啊。」
塔儿妮很想问，她是不是因为采药才跑到这里，家里人又知不知道。但想起方才提到精灵之森时，对方立刻不肯说话的模样，还是把问题收了回去。
「那就先别拿出来了。纸包打湿以后会散开的。」
兰雪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反倒是她小声问了一句。
「姐姐，你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吗？」
塔儿妮抬起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
她不知道。
能够正面承受雷击，并不会让她因此懂得怎样判断天气。她也不想为了让对方放心，就随便许诺雨很快会停。
其实真要说起来，塔儿妮的力量足以将这片雨云驱散。只要对着天空打出一发魔力攻击，这片乌云都会立刻无影无踪。但她现在也好，以前也好，都没想过要那么做。
「可能还要等一会儿。我也说不准。」
兰雪没有继续问。
这样的回答让人有点失望，却也没有什么可责怪的。她原本就只是想知道，自己还需要在外面待多久。
她们继续慢慢往前走。
谁都没有问对方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也没有追问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种地方。话题大多只停留在眼前的雨、脚下的路，以及书包有没有被淋湿。
偶尔没有话说，两人也只是安静地牵着手。
♦
那段岩壁下面，确实有一个向里凹进去的岩洞。
入口比刚才的树洞宽一些，里面也有能够坐下的干燥地方。塔儿妮先留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确认没有明显松动的石块，雨水也没有沿着地面往深处流，才带着兰雪走了进去。
「这里可以躲雨。不会被雷击中了。我们往里面坐一点。」
兰雪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头顶不再传来雨点落在触手上的声音，才慢慢松开手。
塔儿妮把用来挡雨的触手收回来。收拢之前，还特地将上面积着的雨水甩在了洞外，没有溅到女孩身上。
随后，她在一侧放低身体，把下方的触手整理好，给兰雪留出了足够的位置。
这一次，兰雪没有退到最里面。
她迟疑了一下，便在塔儿妮旁边坐了下来。两人之间仍然隔着一点距离，却已经不用一个贴住洞口，一个拼命挤进角落。
斗篷被她拢在肩上，书包则放在腿边。
坐稳以后，兰雪才发现自己累得厉害。刚才一直紧绷着，反而没有那么明显。如今终于不必急着寻找下一处能停留的地方，双腿便开始发酸。
她把膝盖收起来，安静地望着身边的魔物。
没有兜帽遮挡，塔儿妮的脸比刚才更容易看清。粉色的发丝贴在脸侧，眼眶还留着一点红。她正在低头整理衣袖，尽量不让上面的水滴到自己和兰雪坐着的地方。
那些触手也没有全部乱动。
大部分安安静静地收在身边，只有靠近入口的一根挪了挪，把原本挡着的空隙让开。
兰雪看了许久，终于小声开口。
「姐姐……您是魔物吗？」
塔儿妮抬起头，轻轻点了一下。
兰雪的问题不是出于“她是魔物还是人类？”。眼前这个姐姐是魔物，已经无需怀疑。
而是眼见的事实与心里的预期的一次碰撞，令她不禁再次确认。
「嗯。我是魔物。」
塔儿妮也没有试图用别的说法搪塞过去。自己没有恶意是一回事，自己是什么又是另一回事。总不能因为想让对方不害怕，就告诉她，眼前这些触手其实全都是假的。
兰雪低头看了看披在身上的斗篷。
「可是，姐姐和我知道的魔物不一样。」
塔儿妮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带着一点迟疑问道。
「你知道的魔物，就是会吃掉你们的恶魔和野兽……对吗？」
兰雪点头。
点完以后，又觉得这样的回答似乎不太合适，赶忙抬起脸。
「但是姐姐没有。还把衣服给我，也帮我挡雨……」
她说得不怎么完整。
对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魔物的孩子来说，很难把从前听到的那些东西，与刚才亲自经历的事情好好放到一起。
触手确实存在。
这个姐姐也亲口承认了自己是魔物。
可是她没有吃掉自己，甚至在自己因为害怕而不肯走过去时，也没有生气。
如果这也叫魔物，那与老师说的，究竟哪里一样呢？
塔儿妮没有立刻回答。
她为这个孩子对魔物的印象感到难过，却又因为自己刚才做过的那些事情确实被记住了，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高兴。
至少，兰雪不再只是等着自己吃饱以后离开了。
她知道，斗篷是自己给的，雨也是自己替她挡住的。
这些事情不需要多么强大的力量，也没有谁因为她是首席大将军，就应该把感谢说出口。只是自己做了，然后被对方看见了。
塔儿妮慢慢露出一点笑容。
「那就好。」
兰雪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回答，但看见那个笑容以后，也没有再往下追问。
岩洞外的雨依然没有停。
风偶尔改变方向，将一些细小的水滴吹到入口。她们坐得更靠里面，不至于再被淋到，只能听见那些声音反复落在岩石和地面上。
两个女孩各自蜷起身体，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塔儿妮先开口。
「小妹妹，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兰雪抬起眼睛。
塔儿妮被她这样一望，又有些紧张，赶忙补上一句。
「我只是想认识你……也想了解一下你们精灵。」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塔儿妮迟疑了一会儿。
说因为自己将来或许要率军与精灵作战，显然不合适。而且她现在想问这些，也根本不是为了替战场上的什么事情做准备。
她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这个肯牵着自己的手，又愿意坐到自己旁边来的小女孩。
「其实，我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精灵。」
兰雪愣住了。
「第一次？」
「嗯。以前只在书里看到过。也听别人提过一些……真正面对面说话，还是第一次。」
塔儿妮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放到触手上。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承认自己刚才会因为看见一个小女孩就吓成那样。可既然对方问了，似乎也没有必要再装作什么都懂。
兰雪睁大眼睛，重新打量了她一遍。
原来，真的是第一次。
那个刚才让自己以为再也回不了家的魔物，居然也没有见过精灵。她们一个在书里了解魔物，一个在书里知晓精灵，最后却一起在树洞里，因为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接触而吓得不敢靠近。
难怪这个姐姐那时一直在道歉。
也难怪，她说话的声音会和自己一样发抖。
兰雪的手指在斗篷边缘搓了搓。
她依然不敢把所有事情都讲出来。家在哪里，为什么会迷路，今天原本想做什么，这些问题还没有变得容易回答。
但如果只是名字……
「我叫兰雪。」
声音很轻，却没有被雨声盖过去。
她只说了名字，没有告诉对方姓氏。说完以后，便有些紧张地等着塔儿妮回应。
塔儿妮没有继续追问。
「兰雪……很好听。很适合你，像雪花一样柔和，脆弱的女孩...」
那种温和的语气，让兰雪稍微放松了一点。她望着对方，犹豫片刻，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那章鱼姐姐叫什么？」
突如其来的称呼，令塔儿妮错愕张了张嘴。
「章....章鱼？我吗？」
「嗯，因为姐姐有很多触手，和章鱼一样...我在课本的图画里看过...」
兰雪对魔物具体都有什么种类并不是很了解。只能根据自己了解的动物，寻找最符合这个姐姐的特征。思来想去，她只想到了章鱼。
「......」
她本来想直接回答。
自己的名字没有什么不能告诉别人的。方才也是自己先问了对方，现在既然已经知道这个孩子叫兰雪，当然应该让她也知道自己是谁。
可话还没有说出口，谢莉丝曾经说过的事情，忽然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那个从东南寨逃走的精灵族间谍。
还有可能已经被带回精灵之森的情报。
陛下说过，精灵与人类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也会知道她拥有魔王之力。接下来，他们会针对她作出准备，研究她，设法在战场上对抗她。
塔儿妮不知道那些情报究竟传到了什么程度。
只是军队里的将领知道，还是连普通的精灵也已经听说了新的首席大将军，她都不清楚。
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孩子，是否曾经听谁提起过自己的名字。
如果自己一说出口，对方就立刻想起，这是魔王军新任首席大将军的名字呢？
刚才只是发现自己是魔物，兰雪就已经怕成那样。如今再知道，坐在旁边的还是那个拥有魔王之力、随时可能率军进攻森林的家伙……
塔儿妮不敢继续想下去。
这个孩子已经受过太多惊吓了。
她好不容易才愿意牵自己的手，愿意在同一个岩洞里坐得近一点。塔儿妮不想因为一个名字，就让那些刚刚发生的事情全部退回原处，甚至变得更糟糕。
兰雪还在等。
塔儿妮把原本想说的话慢慢咽了回去，望着身边收拢的触手，重新开口。
「就叫我……章鱼姐姐就可以了。我很喜欢这个称呼...」
「诶？是....是这样吗？」
兰雪神情有些疑惑。自己明明告诉了对方名字，但对方却没有如数回答。
但她低头看了看那些柔软的触手，又想起课本里画过的章鱼，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她没有再问，是不是还有别的名字。
就像对方也没有追问自己的姓氏一样。
过了一会儿，兰雪抱紧身上的斗篷，带着一点不太熟悉的生涩，再次叫了一声。
「……那.....章鱼姐姐。」
「嗯。」
塔儿妮笑着应了。
这个称呼里没有官职，也没有那些她尚未做到的事情。兰雪只是为了喊她，才这样叫了一声。
她望着身边的精灵女孩，声音慢慢轻下来。
「章鱼姐姐就好....足够了...我就是章鱼姐姐。至少现在，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兰雪没有听懂后半句话。
章鱼姐姐本来不就是章鱼姐姐吗？
不过，对方说完以后，原本始终有些紧绷的肩膀确实放松了。连收在身边的触手，也不再一根紧紧压着另一根。
塔儿妮也终于不急着在心里补上那些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
她只是坐在这里，陪一个叫兰雪的孩子等雨停。
而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