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研究部的门没有关严。罗兰来到门口时，最先听见的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那个总让老哥操心的学姐正伏在桌前写字。旁边放着一个喝空的汤碗，碗底还剩了些没吃干净的菜叶。看来老哥今天也没少为她忙活。
达修刚刚离开。奇亚娜也不在。对于想要单独问清楚一些事情的罗兰来说，这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她不想让老哥夹在中间，更不想再听他帮这个学姐解释身体不好之类的话。身体不好和有没有问题，从来就不是同一回事。
「哦……罗兰少女。欢迎。找我有什么事吗？」
希罗卡的态度倒是很自然。既没有被突然出现的罗兰吓到，也没有像温泉里那些女孩一样凑过来。这本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但一个前不久才掏出一万精灵币加入粉丝会的人，如今见到自己想要接近的对象登门，居然连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罗兰当然不会忽略这点。
「人家为什么来，学姐心里应该很清楚吧。就别装蒜了。」
「很遗憾。我并不清楚……咳咳。如果是上次聚会的钱出了什么问题，那也应该去问保管会费的那位同学。我已经交给她了。」
「钱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
这话已经足够不客气了。希罗卡却只是用手背擦了擦嘴边，像是在等待一个需要仔细回答的读者提问。罗兰没有急着拔剑，也没有亮出勋章要求她服从。修团长交给自己的是调查任务。她今天可以作为达修的妹妹来问这个学姐一些问题，但要是直接把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学生绑回骑士团，那就需要拿出另一套说辞了。至少现在那些疑点还不够。
「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你说人家看起来像个会毫不客气杀人的家伙。人家说自己杀过魔物，你又说指的不是魔物。为什么？学姐很了解人家以前和什么人打过架吗？」
最初被罗兰杀死的，就是那些假面人。但是希罗卡自然不会承认这一点
「不。那只是小说家的习惯....我喜欢观察别人，也喜欢猜测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做什么事...」
「所以那只是随口乱说？」
「是试探...不过你不是也立刻说我背了不少人命债吗？你没见过我杀人吧...」
罗兰当然不知道。那时她闻到的血腥味太过明显，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东西能说明眼前这个废人到底做过什么。希罗卡把两人的发言放在一起，倒是显得谁也没有比谁更清白。罗兰也很喜欢观察，揣测。
「你的血味可不是人家随口编的。」
「我知道。所以上次不是特地去洗澡了吗？至于那些血……达修少年也向你解释过了。我的身体不好。衣服也确实很久没好好洗过。你要说我邋遢，我没法反驳。但从这里直接得出我杀过很多人的结论，会不会太着急了？」
「就你吐出来的那点血？」
「你又没有整天守着我，怎么知道我平时只会吐那么一点？」
这倒是不好回答。罗兰很清楚那股味道不是偶尔划伤手指能留下来的。可对方的虚弱也不是假装。希罗卡现在光是多说几句话就要费力喘气，甚至不需要做什么特别剧烈的运动。要证明一个长时间病得半死不活的人不可能流过那么多血，罗兰还真的拿不出什么办法。
不过她今天也不只是来讨论血腥味的。疑点也不仅这一个而已。
「那么聚会呢？之前从来没见过你出现在人家的粉丝会里。偏偏听到要庆祝，你就马上跑过来。拿出一万块加入之后又主动提议去温泉。在那种根本不会带武器，也不会穿衣服的地方，那些假面人就找上门了。学姐挑地方的眼光还真好啊。」
「……那是骑士晋升的庆祝聚会。总不能建议你去战场上庆祝吧。」
希罗卡的回答依然很轻。若不是两人的距离不远，走廊里随便有几个人说话就可能把她的声音盖过去。但声音小不代表没有条理。她甚至连罗兰最在意的巧合也没有否认，只是不肯接受罗兰为那些巧合安排的解释。
「温泉是我提议的。可最后愿意去的也不只有我一个。你自己不也同意了吗？如果那些人一直都在跟踪你，那你去哪里都有可能被袭击。我也是差点死在里面的人。难道因为我提出了地点，就能认定那些袭击者是我找来的？」
「一个天天窝在这里不出门的学姐，忽然舍得为这次聚会掏一万块。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不喜欢出门。可我也不是没有收入。你哥哥替我画插画，我有拖欠过他的报酬吗？咳……我的稿费总不至于连请人泡一次温泉都不够....」
达修确实拿过这个学姐的钱。罗兰也不至于因为她穿得乱七八糟就认为她一文不名。只是对方每件事都能解释的样子让人颇为不快。普通女孩被问到这些事情，多少也该有些慌张了。这个弱到连走路都费劲的学姐却能顺着每一个问题找到可以推回来的地方。她的脑袋和她的身体，根本不像是长在同一个人身上的东西。
「那些家伙破门进来的时候，其他人都吓坏了。你倒好。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反应。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你希望我做什么？尖叫着逃跑吗？罗兰少女，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体力有多糟了。有时候就连害怕也没办法立刻做出反应。我当时脑袋里什么都没有。后来还昏过去了。这些事你也亲眼看到了。」
「你昏过去是在后面。前面那些家伙还在动的时候，你可没昏。」
「所以我说的是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是说我刚见到他们就失去了意识。」
话题似乎又绕了回来。罗兰可以指出希罗卡的不自然，却很难证明这些不自然一定来自罪行。一个身体虚弱的人被吓到之后坐着不动也不是不可能。连一万块钱和提议的温泉都有解释。若是换成达修来听，恐怕已经要劝自己别再难为学姐了。
但罗兰可没有老哥那么好打发。单独一件事可以是巧合。怎么每次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都会有这个学姐的影子？
「那人家再问一个。你说自己是人家的粉丝。可现在人家就坐在你面前，你却冷静得很。甚至有点不希望人家出现在这里一样。这又怎么说？」
这一次，希罗卡终于没有再把问题推回去。她那张缺乏血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是的。说我是你的粉丝……这件事确实是撒谎。」
「哦？」
「但我想近距离观察你，给小说寻找素材是真的。在那种到处都是你的粉丝的情况下，我如果说自己不是粉丝，恐怕她们连让我把话说完的机会都不会给。为了能够参加活动，只好用了一个比较方便的说法。还请见谅...咳咳...」
罗兰本来以为她还会再找一些理由。没想到这个学姐居然在这里承认了。可仔细想想，承认冒充粉丝又算得上什么大不了的罪过？她一开始就说过要以自己的经历为素材。如今无非是把那时的说法再次搬出来。拿着这点去找修团长，顶多也只能证明她是个为了取材不太老实的小说家。
撒谎说是自己的粉丝，不代表她就一定是犯人。作为告发，处决她的证据来说太过苍白无力。罗兰也知道自己那些聒噪的粉丝有多么排外。就连自己那些辣妹朋友都常常会被她们挤到外围去，根本无法靠近自己。
看来，这个学姐还真的是准备充足。
「看来学姐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人家来的。」
「取材的对象是你。这点我没有否认过。所以呢？你打算把这些事都算在我头上？」
「不是算，是已经确定的事情。学姐，你一定和那些假面人是一伙的」
「很遗憾。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连魔物都敢往森林里带。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还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希罗卡依然没有露出罗兰想要看见的表情。她的咳嗽是真的。不断消耗的体力也是真的。但罗兰想要追查的东西就像是被藏在那副病弱身体的后面。无论怎样追问，对方都不肯让它露出一点可以抓住的破绽。
「那些假面人是在我面前变成魔狼的。这是人家亲眼看见的。学姐当时也在场吧？老实交代，你究竟是怎么让魔物穿过结界的？」
如果只是在找自己的麻烦，罗兰还能把这件事当成尚未解决的私人恩怨。可魔物出现在精灵之森就完全不一样了。森林里的普通人敢于生活在这里，正是因为他们相信结界会挡住那些危险。温泉里的粉丝也是如此。她们根本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被重重保护的森林里，面对那些本该被拦在外面的魔物的爪牙。
罗兰还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但假如希罗卡有办法把魔物带进森林，还能将它们伪装成别的东西。那么今天能出现在温泉里的东西，明天就有可能出现在学校或集市里。这可不是几个女孩受了惊吓就能结束的事情了。
保护森林的结界会在希罗卡面前形同虚设。她拥有着威胁整个国家的能力。
「如果这些都是你做的，那你就是整个森林的敌人。学姐不会以为拿一句写小说就能混过去吧？」
「呵呵……这么大的帽子，我可戴不起。我只是一介小说家。除了写小说之外也没什么擅长的事。你说的那些魔物，我和其他人一样只能指望骑士来保护。咳咳……这不正是你的工作吗？」
罗兰终于不再继续追问。她把旁边一把堆着旧书的椅子清了出来，拖到能够看清希罗卡双手的位置。佩剑依然留在腰间。房门就在身侧不远处。只要有什么东西从门外进来，她随时都能够作出反应。
「既然如此，学姐就证明给人家看吧。」
「证明什么？」
「那些假面人的目标是我。今天这里也只有我们两个。人家就留在这里陪你写小说。如果学姐真的什么都没做，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找上门，那人家就姑且相信你一次。」
这当然不是能够证明清白的办法。希罗卡只要愿意一直不行动，罗兰就不可能靠这样看着她拿到什么证据。但自己主动送到了这里，老哥也不在。对于想要对付自己的人来说，这总归是个机会。就算对方不想动手，长时间被盯着也可能露出一些平时不会暴露的习惯。罗兰不介意为此花上一点时间。
「……请便。」
希罗卡重新拿起了笔。她似乎真的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甚至连罗兰打算待多久都没有问。笔下那个被打断的句子接着写了下去。方才针锋相对的对话结束之后，小说研究部里很快就只剩下纸张和笔尖摩擦的声音。
罗兰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刚刚最让罗兰在意的，也并非哪一句解释不够周全。而是这个学姐对于魔物出现在森林里的事情，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后怕。
见过一次当然不代表再听一遍就一定要尖叫。可她连结界是不是出了问题都没有问过。从头到尾只是在强调自己没有责任。对于一个连逃跑都办不到的人来说，森林里的安全应该比谁都重要才对。她难道就没有想过那些家伙还会再来吗？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需要担心这种问题？
答案暂时还没有。罗兰也不会仅凭一种态度就认定自己的猜测全都正确。今天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放过她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希罗卡写得比罗兰想象中还要认真。有时她会把刚刚写完的一段话划掉。随后又从旁边的旧稿里翻出几页，对照着重新写过。那些凌乱的纸张似乎只有她自己能分得清楚。罗兰原本还想从她找东西的动作里发现些别的东西，结果找出来的除了稿纸还是稿纸。
「学姐平时就是这样写小说的？」
「不然呢？总不能让下一章的角色忘记自己在上一章说过什么。读者可是会骂人的……」
「看不出你还挺在意。」
「我当然在意，那是我的作品」
这句话倒比刚才那些解释更有力气。罗兰忽然有些明白老哥为什么愿意来这里了。这个人也许在生活上确实一塌糊涂，但她对自己的小说并不敷衍。就连旁边多坐了一个怀疑她杀过人的骑士，也没有让她随便写几行字应付过去。
可喜欢自己的作品和会不会做坏事也没有什么关系。人家可不会因为你认真写了几页小说就把刚刚的疑点忘干净。罗兰仍然留意着她每次伸手的方向。希罗卡要拿杯子还是翻页，要从抽屉里取纸还是去书架找资料，她都能从那些细微的动作里提前感觉到。而随后的事情也确实一件件照着发生了。没有武器。没有法印。也没有试图趁自己不注意做出的奇怪动作。
时间就在这样的监视里慢慢过去。希罗卡中途离开座位去拿过一本旧书。只不过这段不远的距离已经足够让她走得气喘吁吁。她甚至没办法把想找的几本书一起抱回来。罗兰没有帮忙。看着这个学姐分了两次才把东西挪到桌边，她对那副虚弱身体的判断也没有发生变化。
确实不是装的。
如果那些假面人真是她的手笔，那么她擅长的东西一定和眼前这点体力没有多大关系。罗兰不会把对付普通人的方法套在她身上。可只要对方需要抬手，念咒，或者接触什么特别的东西，自己就有机会在那之前采取行动。她今天连对方的手指都看得很清楚。
她写得非常认真，非常投入。但与此同时也催生出了一个问题：
「学姐，你不是要采访我，取材吗？现在人家的粉丝不在了，怎么你又不吱声了？」
希罗卡越是表现得安静老实，罗兰也就觉得越是可疑。说好了要取材，这个学姐上次在温泉里一言不发，现在又是装看不见自己。
她很明显又是在撒谎。
当然，面对这个问题，希罗卡也有应对之策：
「罗兰少女...现在你如此提防我...我就是问了，你大概也不会说吧...」
「我说不说和你问不问那是两码事」
「我...咳咳...我也不需要问....只是在边上看着...我也能掌握你的信息...比如说你的预判能力，呼吸法，步法之类的...还需要特地张嘴问吗？」
「.....」
果然，那次的事件把太多自己的秘密和奥义泄露给她了。她非要坚持不问也能掌握信息和情报，那这还真是很有说服力。
小说家观察人物，确实不一定需要对方坐在那里回答问题。只是用眼睛看，用大脑去思考分析人物的举止、战斗、习惯，都可以成为创作素材。因此她这个回答具有一种很狡猾的真实性。
继续质问她似乎意义也不大。只要自己什么都不做，那么希罗卡也无法从自己这里获取更多情报。罗兰闭上了嘴，依然继续观察希罗卡的一举一动。而希罗卡也不再挑衅。
走廊里最后几拨学生的谈话声也逐渐远去。窗外暗下来之后，桌上的灯被点亮了。罗兰没有起身喝水进食，更没有因为长时间无事发生就闭上眼睛休息。她不缺这点耐心。真正不缺耐心的似乎还有希罗卡。桌边已经又多出了一叠写满的稿纸。
直到那支笔终于再也写不动了。
希罗卡把胳膊压在稿纸旁边，整个人伏到了桌上。这次并没有再去寻找前面的内容。她的呼吸比刚才走动时还要重。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也变得更差了。
「学姐。不是还要写小说吗？」
「太累了……让我休息一下。就一下……」
老哥确实提过这种事。这个学姐常常写着写着就趴下了。有时是累。有时则是想赖掉剩下的稿子。罗兰也没打算拿编辑的身份去催她。对方既然要休息，那就休息好了。只要还在自己眼前就没什么问题。
然而这一次似乎不太一样。希罗卡的呼吸始终没有平稳下来。她的肩膀随着喘息起伏，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压在喉咙里的痛苦声音。
「咳咳...」
甚至罗兰也清晰地看到，这个学姐的嘴角流出鲜红的液体。她真的在咳血。
「喂。学姐？」
没有回答。那个刚才能把每句话都解释回来的小说家，此刻似乎连承认自己听见了的力气都没了。罗兰仍然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在故意诱使自己靠近。可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总不能让老哥回来以后发现他的学姐死在这里。
她保持着戒备离开椅子。至少先确认一下这个人的意识是否还清醒。然而脚下刚刚用力，原本应该支撑起身体的腿却忽然失去了力气。罗兰连桌边都没有碰到就歪向一旁。一侧膝盖重重撞在了地板上。
「……什么？」
没有人攻击她。希罗卡的双手还留在桌上。房间里也没有突然闯进第三个人。可身体就是不肯听从使唤。罗兰本能地撑住地面，试图重新站起。紧接着涌入脑袋的昏沉却让她连这个动作都难以完成。
困。
不是熬过一整晚之后还能勉强忍受的困意。而是根本不讲道理地要把意识拖走。罗兰甚至没有时间为自己发不出力气感到惊讶。她的眼睛就已经开始无法好好对准眼前的东西。
而在这比坐着时更低的视线里，房门旁的一张废稿正被缓缓吹向室内。
门没有动。也没有人经过。窗户早就关着。那点贴着地面进来的气流本来微弱得根本不值得注意。可配合上希罗卡刚才的异常，还有自己此刻毫无来由的困意，罗兰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外面进来的，恐怕不只是普通的空气。
「该死……催眠……？」
她看不见气体的颜色，也闻不到任何特别的味道。那张纸甚至仍然和刚才一样只是轻轻动着。可危险显然已经到了自己身边。不是一个可以提前捕捉到出手动作的敌人。也没有朝她飞来的暗器。她死死盯住了希罗卡的手，却根本不知道门外的东西已经进来了多久。
罗兰立刻想要冲出去。就算现在还不能确定到底是谁做的，至少必须先离开这间屋子。可支撑身体的胳膊也开始发软。她想把力量集中到腿上，连最熟悉的发力过程却都变得难以完成。呼吸乱了。眼前的地板也在不断变得模糊。平时只需一步就能越过的距离，此刻居然像是怎么都够不到。
佩剑还在腰间。只要伸手就能握住。但这一次罗兰连该向哪里挥剑都不知道。
「可恶……」
她勉强向房门伸出了手。随后支撑身体的力量彻底消失。罗兰倒在地上，最后看见的依然是那扇没有任何人走进来的门。
直到意识被睡意吞没，她都没能等到希罗卡的下一句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