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撑着石剑站在石坛边的罗兰，动作突然发生了变化。
她没有像前几个回合那样，把长剑横在胸前摆出防守架势，也没有试图往房门或者墙壁的角落里退让。相反，她忽然抬起右脚，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到腿上，朝着脚下的石板地面猛地踏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在封闭的圆形石室里传开。
这座地下据点原本就是利用荒废已久的旧地下城改建而成的，地面铺设的石板早就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磨损。即便罗兰此刻没有开启天流呼吸法，她本身的力气加上蓄力一踏的冲击，依然当场将脚下那块石板踩碎了。
碎裂的石块向四周弹开。长年积在石板缝隙与地基下面的干燥灰土，伴随着被震碎的石粉一起扬了起来，转眼间就在石坛前方掀起了一大片灰白色的烟尘。
罗兰的身影，很快就被这团烟雾包裹住了。
站在不远处的两具假面傀儡没有立刻冲进去。它们没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在没有收到明确指令或者看清目标之前，只是维持着原本的站姿，面无表情地对着那团翻滚的灰尘。
而在暗室里观察的男人先是一愣，随后便笑出了声。
他还以为这个丫头在说完「接下来这一招你们最好也准备过对策」之后，真能拿出什么了不得的本事。结果弄了半天，居然只是踩碎地板扬起灰尘？
这种连普通盗贼都嫌老套的把戏，也能叫奥义？
不过还没等男人的笑声停下，更让他觉得好笑的事情发生了。
烟尘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
罗兰根本没有借着这团烟雾往旁边躲闪，也没有退到石坛后面寻找死角。就在灰尘刚刚升起的时候，她的身影便猛地从烟雾正前方冲了出来。
没有任何变向。也没有任何试探。
她双手握着那把灰白色的石剑，将剑身举过肩头，迈开步子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时间停止能力者笔直地冲了过去。
「哈哈哈……刚刚还以为你要用什么障眼法，没想到就只是单纯的横冲直撞！」
男人的声音顺着石壁的传声孔洞传进房间里，语气里满是嘲弄。
亏他刚才看到烟雾升起的时候，还稍微提防了一下她会不会在烟尘里蓄力用出女神祭那晚的黑色斗气。结果剑身上干干净净，别说黑色的斗气了，就连步法都只是最普通的奔跑而已。
「而且就算你用障眼法也没用！面对时间停止和瞬间移动，你就算躲到烟雾里去，这两个人也能找到你。你还有什么奥义都没意义了！」
男人几乎已经能看到她再一次被打翻在地的样子了。
在之前的交手里，这个丫头为了消耗时间停止的持续时间，一直都在有意识地和傀儡拉开十步左右的距离。正因为距离够远，时间停止能力者把两三秒的时间都花在了接近上，到了她面前才只来得及打出一拳或一脚。
可现在倒好，她自己主动放弃了唯一能拖延时间的距离，直接冲到了傀儡面前。
当罗兰冲出烟雾、高高举起石剑的时候，她与时间停止能力者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两步了。
在这个距离下发动能力，根本不需要再把时间花在走路上。剩下的两三秒，足够傀儡站在原地对她发起连续攻击。
站在前方的假面人立刻发动了能力。
在罗兰的视野里，周围同样没有任何征兆。她只知道自己正举着石剑往前冲，原本站在两步外的假面人却在没有任何过渡的情况下，直接到了自己面前。
紧接着，一双缠着深色布条的拳头，连续不断地落在了她的胸口上。
「砰！砰！砰！砰！」
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独的一下。
由于距离很近，假面人在被停止的时间里，快步贴到罗兰身前，对着她的身体连续打出了好几拳。当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那一刻，数次重击的力量同时作用在了罗兰身上。
但是……
就在这阵沉闷的打击声结束的同时，房间里却多出了一点别的声音。
「噗嗤。」
很轻。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了肉里。
时间停止结束了。
罗兰因为胸口接连挨了重击，整个人向后跌倒在地。胸骨和内脏传来的剧痛让她本能地想要张嘴喘气，但她在摔倒的同时还是咬紧了牙，把涌到喉咙口的血沫咽了回去。闭气法还没有解除，房间里的催眠气体也还在。要是这时候吸上一口气，刚才挨的这几拳就全都白费了。
然而，站在原地的那个时间停止能力者，情况却有些不对劲。
它依然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可就在那双刚刚把罗兰打倒的拳头上，原本干燥的指缝与拳面之间，忽然喷出了暗红色的血。顺着它的手指往下流，很快就滴在了脚下的石板上。
「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暗室里的男人愣住了。他凑近观察缝隙，盯着傀儡那双正在流血的手。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丫头冲上去的时候，双手明明握着那把石剑举在上面。从时间停止发动到她向后跌倒，她的剑根本没有砍中过傀儡，甚至连挥下来的过程都没有。而且这丫头身上穿的只是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外套，里面既没有藏着带刺的护具，也没有穿任何铠甲。
为什么傀儡打在她的胸口上，自己的拳头反而会流血？
在男人的注视下，跌倒在地的罗兰撑着地板慢慢爬了起来。
她没有急着去管旁边的石剑，而是先抬起手，擦了擦嘴角流出来的鲜血。胸前那件白色衬衫已经被打得皱成一团，上面还沾着好几个带血的拳印。只不过那些血并不是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的，而是来自对面那双手。
看着上方传出声音的位置，罗兰露出了一个带着嘲讽的笑容。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人家的身份啊？我是骑士，战士……不过在那之前，我也有我自己的爱好哦。」
说着，罗兰伸出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从自己胸前那件有些敞开的衣服里拿出了几个小东西。
借着墙上的烛光，男人终于看清了她拿在手里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几个只有拇指大小、外壳已经被拳头砸裂的小夹子。而在那些碎裂的底座中间，各自露出一根半寸来长、用来刺穿皮肉的金属细针。
男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那是……打耳洞用的穿耳器！？」
怎么会是这种东西？
在这座地下的密室里，面对两个拥有特殊能力的傀儡，这个精灵骑士从衣服里拿出来的，既不是骑士团配发的暗器，也不是什么涂了毒药的刀片，居然是街边饰品店里卖给女孩子打耳洞用的穿耳器？
听见男人错愕的声音，罗兰抬起手，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自己耳朵上挂着的耳饰。银色的耳坠晃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人家可是未来的时尚品牌代言人，随身携带几个备用的穿耳器也不奇怪吧？」
听到这句话，男人终于意识到了刚才那几秒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才这丫头用脚踏击地板、把身体藏在烟雾里的那几秒，根本就不是为了躲避傀儡的追击。
她很清楚在时间停止和瞬间移动面前，躲进烟雾里是没用的。她真正想要挡住的，是躲在暗室里观察着整个房间的「自己」的视线。
就在那短短几秒钟的烟尘掩护下，这个丫头把随身化妆包里的备用穿耳器拿了出来，拆掉了外面防止误伤的一部分外壳，把里面的针尖对准外侧，直接藏进了胸口的衣服里。
做完这些之后，她才故意举起石剑，装出一副不管不顾要冲上来砍人的样子。
她把双手举高，根本不是为了挥剑，而是为了把藏着钢针的胸口主动露出来，好让傀儡往那里打。
罗兰把手里已经用过的穿耳器收好，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双手还在滴血的假面人，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这些家伙不会变通，而且是尸体。我知道这两点后就明白该怎么突围了。我离得远的时候他只能打一拳，那么我只要靠近了，他就会毫无章法地多打几拳。而且是尸体，那也就不会有痛感了吧。就算拳头被我的穿耳器刺伤了也不会察觉到，而是继续攻击...就像是个机械一样」
事实也确实和她算的一样。
之前隔着十步远的时候，时间停止能力者需要把大部分的时间停止花在拉近距离上，到了面前就只来得及打出一拳。而当罗兰主动冲到它面前、把移动距离的时间省下来之后，这个不懂得变通的傀儡立刻按照最直接的方式，对着她没有防备的胸口连续打了好几拳。
如果是活人，第一拳打上去被衣服里的针扎穿了手，哪怕不用脑子去想，身体也会因为疼痛本能地缩手，或者换个地方攻击。
可偏偏男人刚才亲口告诉了她，这两个家伙都是被她母亲杀死之后重新拼起来的尸体。
死尸是没有痛觉的。哪怕第一拳下去，拳头已经被穿耳器的钢针刺伤了，它也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只会机械地继续挥出第二拳、第三拳……直到把罗兰藏在衣服里的针，结结实实地全部吃进肉里。
这就是罗兰刚刚主动冲上去挨打的理由。
暗室里的男人脸色十分难看。
他没有想到，自己刚才为了打击这丫头的自信而随口说出来的底细，这么快就被她反过来利用了。更没有想到，自己专门为了克制她而准备的对手，会被几个打耳洞的小玩意儿算计。
不过，这股懊恼并没有持续太久。
男人看了一眼石室里的情况。傀儡的拳头确实被刺伤了，流了点血。可正如这丫头自己所说，它们是没有痛觉的死尸。手背和手指上扎出几个小血洞，连骨头和肌腱都没断，根本不会影响它们继续行动。
「原来你刚刚说的什么奥义都是骗我的！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就算你能伤到他，也还是无法给予致命伤。他还是能再次停止时间……」
男人很快又找回了底气。
挨了那么多下重击，换来的只是在对手的拳头上扎出几个不痛不痒的小伤口。等十秒的空档一过，时间停止能力者照样可以再次发动能力。罗兰一样赢不了，而且下次这样的小聪明也不会再奏效了。
然而，还没等男人把话说完，罗兰就打断了他。
「骗你？谁骗你了？奥义的话，人家已经发动了啊。」
「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
几乎就在他问出这两个字的同时，场中那个被刺伤了拳头的时间停止能力者，身体忽然僵住了。
它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开始不自然地抽搐。肩膀和后背的肌肉也跟着一阵阵收紧，整具尸体站在原地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往外挣脱一样。
男人还没来得及弄清楚那是怎么回事，那个时间停止能力者的身影就忽然从原地消失了。
它自己发动了时间停止。
下一刻，它出现在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不是罗兰的面前，而是站在另一侧待命的那个瞬间移动能力者面前。
「砰！」
一声闷响。
刚刚还在等待时机配合进攻的瞬间移动能力者，连一点防备都没有，就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同伴一拳打在了脸上。
这一拳的力量很大。瞬间移动能力者脸上的面具当场裂开，整个人被打得向后摔倒在地，顺着石板滑出去了好几步远。
「住手！你的对手是这个丫头！不要攻击友方！」
暗室里的男人急忙对着传声孔大喊起来。
他试图通过死灵术的印记去阻止那个发疯的傀儡。然而，刚才还能随意操纵的尸体，此刻却完全没有回应他的指令。无论他怎么催动魔力，那个时间停止能力者都像是彻底断开了联系一样，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可恶，为什么不听使唤！」
男人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控制时间停止能力者的行动了。
石室里的罗兰并没有趁机冲上去，而是站在原地，抬起一只手对着那个时间停止能力者的方向。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远处那个傀儡的肩膀也随之动了一下。
罗兰看着脸色大变的傀儡方向，平静地说出了这一招的名字：
「天流秘奥义·操筋自在流法。」
虽然不及究极奥义那样拥有一击必杀的威力，但在关键时刻，这一奥义反而可以凭借其极高的战略价值发挥奇效。
「我在随身携带的锐器里稍微加入一点自己领悟的斗气，通过伤口将斗气灌入敌人体内，人家就可以一定时间内掌握对手的身体控制权，很厉害的奥义吧？」
通过伤口灌入斗气，直接控制敌人的身体。
男人站在石壁后面，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罗兰·亚什还有这种招式。无论是自己亲自对决，温泉那次魔狼袭击，还是希罗卡在学校里观察到的结果，全都只提到了预判、呼吸法、步法和那道黑色的斗气斩。
如果早知道她有这种可以通过细小伤口夺取傀儡控制权的招式，他刚才绝对不会让时间停止能力者用拳头去打她的身体。
可他们确实不知道。
当初罗兰潜入魔王军的东南寨时，为了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潜入据点、寻找被关押的精灵间谍位置，她使用的便是这个奥义。那时候她用同样的方法控制了落单的看守，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找到了地牢。
很遗憾，当时这些假面人的势力一个都不在场。
至于后来的温泉袭击，罗兰身上没穿衣服，手边也没有藏着穿耳器的化妆包，再加上还要分心保护身后那群普通女孩，自然也就没有用出这一招。
男人自以为靠着几次暗中观察就已经摸透了罗兰的全部战术，甚至把这两具尸体称为完美无缺的专用杀手，却没想到对方手里还藏着他根本没见过的东西。
男人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妙。
时间停止能力者已经被那个丫头控制住了。虽然那种靠几根细针灌进去的斗气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但眼下另一具傀儡刚刚被同伴打倒在地。要是再不拉开距离，等那个丫头反应过来，瞬间移动能力者就危险了。
他刚要下达命令，让倒在地上的瞬间移动能力者赶紧使用能力躲避，罗兰却已经抢先一步动了。
她没有给暗室里的男人留下重整态势的时间。就在瞬间移动能力者刚刚撑起上半身、准备发动空间转移离开原地的刹那，它的身影确实闪烁了一下。
然而，它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转移到房间另一头的安全位置，而是在距离原地只有两步远的地方凭空摔了出来。
刚刚被友军毫无征兆地一拳打倒，显然让这具死尸傀儡的行动出现了混乱。原本设定好的配合被彻底打断，加上头部挨了重击，它在仓促发动能力时产生了计划之外的偏移。
就是这一下偏移，断送了它最后的机会。
罗兰的脚步已经到了它面前。她双手握紧手里的石剑塔耳塔洛斯，看准那个刚刚从半空中跌落、还没来得及再次转移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挥剑斩了下去。
「噗！」
灰白色的剑刃直接切开了假面人的脖颈。
戴着裂纹面具的头颅掉在地上，往前滚了两圈便停住了。失去头颅的身体倒在石板上，再也没法发动下一次瞬间移动了。
罗兰手腕一甩，把沾在剑身上的血甩掉。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能力本身是很棘手，但是使用能力的人太傻了。果然一点超出计划的意外情况就会让他们的能力衔接乱掉。大叔，下次换聪明点的家伙来找人家，而不是这种傀儡尸体。」
两个专门用来针对她预判能力的傀儡，之所以能把她逼到刚才那种地步，靠的就是一边用时间停止主攻、另一边在十秒空档里用瞬间移动干扰的紧密衔接。
只要这个衔接没有乱，罗兰就永远找不到反击的十秒。
可一旦时间停止能力者反过来打了同伴一拳，这具只会按照固定命令行动的死尸立刻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没有活人的应变能力，正是它们最大的弱点。
暗室里的男人看着地上那颗滚落的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是他费尽心思才从碎片重新拼合起来的瞬间移动能力者。整个教会里也找不出第二具这样的材料。结果从放进房间到现在，连十分钟都还没有过去，就已经变成了一地没用的废料。
而石室里的清理还没有结束。
解决掉瞬间移动能力者之后，罗兰转过身，面向了还站在房间中央、正被自己控制的那个时间停止能力者。
通过穿耳器灌进去的那点斗气已经快要耗尽了。傀儡的双腿正在发抖，抬起的手臂也开始一点点往下沉。再过几秒钟，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大概就会重新回到那个藏在墙后的男人手里。
不过，这几秒钟对罗兰来说已经足够了。
没有了瞬间移动能力者在旁边替它拖延时间，一个刚刚才用过能力、正处于十秒冷却期里的傀儡，就算恢复了自由也什么都做不了。
罗兰走到它面前，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具，笑着说了一声：
「辛苦了。」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石剑横向挥出。弯曲的刀光绕过他的脖颈。
「咔嚓。」
又是一声短促的斩断声。
时间停止能力者的头颅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剩下的死尸摇晃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向前扑倒，彻底不动了。
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除了墙壁上方几个孔洞里还在传出催眠气体流入的细微声响之外，整个圆形石室里再也没有第二个还能站着的东西了。
刚才还把罗兰逼到石坛角落、看起来胜券在握的局面，在短短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就已经彻底扭转了过来。
罗兰仍然维持着闭气的状态。她没有去管地上的两具无头尸体，而是迈步走到房间中央，抬起头看向刚才传出声音的石壁高处。随后，她把手里那把沾着血的灰白色石剑举了起来，将剑尖对准了上方的空处。
「怎么样？认输不？」
她的声音因为闭气而显得有些闷，但那双红色的眼睛却依然死死锁定着墙壁后面。
石壁后面的暗室里，男人站在观察缝隙前，懊恼与悔恨同时涌了上来，只能死死地咬着牙。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专门布置的陷阱、催眠气体、还有两具连时间与空间都能操纵的傀儡，最后居然会输给几个打耳洞用的穿耳器。
如果自己刚才没有得意忘形地把「他们是没有痛觉的尸体」这件事说出来，这丫头敢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去做诱饵？如果自己听了希罗卡的话，没有把时间停止和瞬间移动的底细主动告诉她，她又能不能这么快就算出破局的办法？
可惜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晚了。
看着底下那个明明受了伤、却依然举着石剑向自己挑衅的少女，男人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希罗卡之前的警告，或许并不是在小题大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