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廊里叫住塔儿妮的这名参谋，名叫卡内。
在人才济济的魔王城参谋部里，这并不是一个什么响亮的名字。相反，他平时在城里的存在感很低，既没有在军事会议上发表过什么惊人的高见，也很少主动和武将们走动。塔儿妮只隐约听说过，这个人以前似乎是医疗部的制药师傅，后来不知为何转行做了军师。
塔儿妮对他自然算不上熟悉。
按照原本的打算，因为卡内的名字排在哥哥给她的那份拜访名单比较靠后的位置，塔儿妮本想等过两天按顺序登门拜访，没想到对方今天居然在散会后主动找上了门，甚至还一开口就提到了哥哥塔瓦鲁之前生病的事情。
说起哥哥前段时间生病的事，塔儿妮心里其实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哥哥病倒了，还是后来去温泉的时候，听谢莉丝陛下随口提起才知道这件事。当时她在温泉里急得不行，刚想说等回去以后想去探病，结果陛下却告诉她哥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么去了也是白跑一趟。没能在哥哥生病的时候陪在身边照顾他，着实是个不小的遗憾。
更何况，哥哥没有把生病的事告诉她，更让她心有芥蒂。
而且塔儿妮还记得，当时谢莉丝陛下说过，哥哥那场病来得十分蹊跷，城里的医官检查了好几次都没有查出具体的病因，最后也就那样稀里糊涂地好了、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现在突然听一个参谋部的人说知道哥哥生病的内幕，关心兄长的塔儿妮一时没有多想，完全放下了身为魔王军高层本该有的警惕心。在听卡内说走廊里人多眼杂、不太方便细谈之后，她便直接跟着卡内离开了魔王城，一路来到了他在城外所住的一处豪宅。
作为一名新上任的普通参谋，卡内的这处宅邸面积相当大，院墙也修得很高。
卡内把塔儿妮领进宅邸一楼的一间接待室里，态度客气地请她先在里面稍作等候，说自己手头上还有一点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马上就会回来。
「好、好的，卡内参谋请便，不用管我。」
塔儿妮乖巧地点了点头，同意了对方的安排。
卡内转身离开，顺手从外面把接待室的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塔儿妮一个人。因为是在陌生的部下家里做客，她不敢随便乱动，便把下半身的触手规规矩矩地收拢在身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庄地坐在靠墙的一张木椅上等着。
然而，卡内口中的「马上回来」，却让塔儿妮等了很久。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圈一圈地走过。从最初的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再到后来至少过去了两个小时，门外依然没有传回半点脚步声，卡内始终没有回来。
平时要是让人干等这么久，换作脾气急躁的将领恐怕早就一脚踹开门出去找人了。但塔儿妮是个内向又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性子，既不好意思主动开门出去催促主人，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走，只能坐在椅子上有些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
看的次数多了，她渐渐发现这间屋子有些不太对劲。
虽然单看里面的家具和装修都比较一般，既没有名贵的字画，也没有华丽的装饰，看起来并不是宅邸里什么很重要的地方。但是整个房间的布局却显得非常奇怪。
这间接待室明明相当宽敞，可房间正中间的位置却完全被空了出来，连一张茶几或者地毯都没有摆。所有的桌子和椅子，全都整整齐齐地贴着四周的墙壁摆放，围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圈。
塔儿妮歪着头看了半天，实在不太懂把接待客人的房间摆成这样是出于什么目的。难道卡内参谋平时喜欢在房间中间练习跳舞吗？
而比房间布局更让她在意的，是墙壁上方的排风口。
从她刚才进门坐下开始，房间高处的几个金属排风口里，就一直在「咻咻咻」地往房间里吹着风。
风力还不小，吹得她的粉色刘海时不时晃动一下。塔儿妮抬起头看着那个不断发出声响的排风口，心里觉得很奇怪。最近魔界这边的气候明明已经转凉了，根本不是什么很热的天气，真的有必要把通风的风扇开得这么大吗？
就这样又莫名其妙地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直到了第三个小时，就在塔儿妮怀疑卡内参谋是不是彻底把自己给忘了的时候，紧闭的房门外终于响起了两声敲门声。
「咚、咚。」
塔儿妮连忙坐直身体，面向房门的方向。
可门外的人并没有推门进来。隔着厚实的门板，卡内略显低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了进来：
「大将军阁下，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出来一下？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塔儿妮闻言有些诧异。明明这里是卡内自己的家，怎么连门都不进就要换地方？她忍不住对着门口问道：
「那、那个……卡内参谋，您为什么不进来呢？」
门外沉默了一秒，随后传来了卡内平静的回答：
「稍微有点不方便。还请您移步到外面的走廊上来吧。」
有点不方便？
在自己的接待室里见客人，能有什么不方便的？塔儿妮听得满头问号，完全搞不懂这位参谋的古怪规矩。但既然主人家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继续待在里面，便撑着椅子站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上，卡内正站在离门口足有七八步远的地方等着她。见塔儿妮平安无事地推门走出来，卡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若无其事地侧身引路，带着她转移到了宅邸另一侧的客厅里。
这间客厅的陈设就正常多了，中间摆着待客的沙发与茶桌。
然而，等两人在沙发上重新落座之后，卡内却并没有提起塔瓦鲁的名字，而是开门见山地直接询问起了塔儿妮对于目前魔界军政大局的见解。
塔儿妮愣了一下，双手捧着刚刚端上来的茶杯，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呃……卡、卡内参谋，您叫我过来……不是说要告诉我哥哥之前生病的事情吗？」
听到这个问题，坐在对面的卡内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尴尬，反而十分坦然地摇了摇头：
「请大将军大人见谅，那其实只是在下的一个借口。今天请您过来，真正想问的另有其他问题。」
「借、借口？」
「是的。」
卡内看着眼前满脸错愕的少女，语气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魔王城里谁都知道，大将军大人是个非常关心哥哥的好妹妹。在下也是想到，只要把塔瓦鲁参谋大人的事情搬出来，大将军大人就一定会抽空和在下单独谈话。否则的话，在下毕竟只是一个毫无名气的普通参谋，实在担心贸然邀请大将军大人，您会找借口拒绝会见我。」
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生病的内幕，全都是为了把她叫过来编造的谎话。
听到这个理由，塔儿妮先是一怔，随后连忙放下茶杯，对着卡内连连摆手：
「没、没有这回事！卡内参谋您的名字本来就在我的拜访名单上，就算您今天不找我，过两天我也会亲自登门拜访的，绝对不会找借口敷衍任何人……」
说到这里，想到自己刚才在那个奇怪的房间里白白期待了整整三个小时，塔儿妮的语气里也难得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委屈与认真：
「而且，哥哥的身体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还希望卡内参谋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让我白白担心和期待了这么久...」
「这确实是在下的不是，向您赔罪了，大将军大人。」
卡内顺从地低头道了歉。
既然人都已经来了，塔儿妮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直接翻脸走人。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笔记本，准备按照这几天的习惯，向这位参谋请教一些他在军事与战略部署上的看法，看看他适不适合调到自己身边做辅佐官。
可是两人仅仅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塔儿妮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想问的是关于部队整编、边境防务以及行军后勤之类的军事问题；可卡内每次回答的时候，往往只敷衍地应付一两句，随后便会把话题强行拐走，基本上三句不离如今魔界内部的权力格局。
「说起来，大将军大人如今执掌全军，不知对魔界现在的风气有何看法？」
卡内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塔儿妮，用各种方式旁敲侧击起来：
「自从前代魔王陨落、如今的陛下继位以来，魔界虽然表面上安定了不少，但依在下愚见，军中的锐气似乎也比当年消磨了许多。更有甚者，如今城中大权多由文官操持，而真正拥有无上武力的强者，反而要处处受制于繁文缛节。大将军大人难道真的对眼下这种现状感到满意吗？」
塔儿妮握着笔的手停在了纸面上。
她听出了卡内话里那种隐隐约约的不满。什么叫大权由文官操持？哥哥没日没夜地批阅公文，明明是为了替谢莉丝陛下分担工作；而陛下减少战争、让大家过上安稳的日子，在她看来更是再好不过的仁政了。
塔儿妮试图把话题拉回军务上，可无论她怎么问，卡内总是绕着弯子去试探她对谢莉丝陛下以及目前魔王城统治体系的态度。
聊了不到二十分钟，塔儿妮便觉得一阵莫名其妙。
哪怕她平时在人际交往上再怎么迟钝，也能感觉出现在的谈话已经彻底陷入了僵局。她想要的是一个能帮自己处理军务、保护魔界和平的参谋，而不是一个坐在这里阴阳怪气抱怨现状的人。继续坐在这里多说下去，也只是在浪费彼此的口舌而已。
想到这里，塔儿妮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直接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卡、卡内参谋，我想今天就这样吧。」
一旦涉及到原则问题，塔儿妮便不再结巴。她看着对面的男人，十分直率地说道：
「虽然聊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我们之间似乎在很多事情上都有着很大的意见出入。卡内参谋的想法，恐怕不太适合当我的军师。今天真是抱歉，浪费您的时间了。」
看到这位向来软弱好说话的大将军居然这么干脆地就要走，卡内明显愣了一下。他连忙站起身，刚开始还想出言挽留两句：
「大将军大人何必这么急着下结论，有些事情我们还可以再……」
「不必了。告辞。」
塔儿妮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礼貌地行了一礼后，便转身走向门口。卡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最后也没有再强行阻拦，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没事，您慢走」。
大门关上，触手滑过庭院石板的声音很快远去了。
塔儿妮走后，宽敞的客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卡内没有急着收拾桌上的茶具。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整个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眼微眯着看着天花板，在原地沉思了许久。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客厅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名脸上严严实实戴着厚重防毒面具、全身上下连皮肤都裹在防护服里的家丁走到客厅门口，停下脚步，隔着面具瓮声瓮气地向卡内汇报道：
「老爷，刚刚大将军待过的那个房间，现在已经全部排气结束了。窗户也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打开通风了。」
「嗯，知道了。辛苦。」
卡内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
得到许可的家丁点了点头，转身准备顺着走廊退下去。
然而，他转过身去才刚刚迈出不到两步，整个人便毫无征兆地僵在了原地。
「唔……咕……！？」
下一秒，那名家丁突然倒在地上，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大量的白沫顺着防毒面具的下沿与呼吸阀疯狂往外涌出，把走廊的地板弄得一片狼藉。仅仅挣扎了不到五秒钟，他的双腿便猛地一蹬，彻底没了声息，当场气绝身亡。
沙发上的卡内转过头，隔着敞开的房门，沉默地看着走廊上那具家丁的尸体。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只有一片挥之不去的凝重。
「像这种普通魔物，哪怕全副武装戴着防毒面罩，仅仅是在排完气的房间里待上十秒钟开个窗户的功夫，都会立刻感染暴毙的高浓度病原体病毒……」
卡内低声自言自语着，脑海里浮现出了刚才塔儿妮红光满面走出接待室时的样子：
「那个大将军大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关在浓度最高的空间里整整泡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居然连一丁点反应都没有……着实可怕。」
这就是他把那间接待室中间完全清空、又把排风口开到最大的真正原因。
今天下午在会议室外叫住塔儿妮，根本不是为了自荐当什么军师，而是为了把她骗进那间专门改造过的毒气室里。从排风口吹进房间的，是他耗费数年心血才从魔界深处的剧毒菌株中提炼出来的致命病原体。
结果整整三个小时的高浓度灌注，连一头成年的高阶魔兽关进去都会化作脓水，那个粉头发的女孩却连一个喷嚏都没打。
「果然，她和她那个仅仅摄入了0.001毫克病原体、就高烧不退大病了一整周的哥哥完全不同。」
卡内靠在椅背上，回忆起了前段时间自己借着孝敬上司的名义，给塔瓦鲁送去那罐特制茶叶的事情。
塔瓦鲁平时工作繁忙，唯独爱好喝茶。
不过那个年轻的首席参谋心思极为敏锐。如果当时在茶叶里掺入的病原体粉末太多，哪怕只有一点点气味或者汤色上的异常，塔瓦鲁也一定能够察觉出来。而且卡内真正的目的本来也不是塔瓦鲁，那一次下毒，只不过是为了测试这种新型病原体对王族级高等魔物的实际效果。因此他当时并没有选择用过量的病原体直接杀死塔瓦鲁，而是只放了极其微量的零点零一毫克。
事实证明，哪怕是塔瓦鲁，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吸进一点点，也会立刻倒下。
卡内原本以为，只要把剂量放大成千上万倍，就算塔儿妮是所谓的魔王之力觉醒者，在封闭房间里吸上几个小时也照样得死。
现在看来，是他太天真了。在绝对的肉体强度与魔王之力面前，他引以为傲的药理学与病毒根本连对方的皮毛都伤不到。
卡内从沙发上站起身，迈步越过门口家丁的尸体，走到了客厅尽头的一个大书柜前。
他拉开书柜下方的暗格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封早已经写好、并用蜡封口的信件。
「想要推翻谢莉丝的统治，就必须先从她本人或者手握兵权的武将下手。只要消灭了效忠于她的最高武装力量，像塔瓦鲁那种参谋什么的，根本不足为惧。」
这也是他刚刚那奇怪行为背后的理由。
「但是，连那个刚上任的大将军都能完全无视这种病毒的话，那么这套办法对谢莉丝本人就更不可能奏效了……既然如此，也就只能执行B计划了。虽然借用外人的力量是个下策，但事到如今，也不枉我之前和那家伙做了一场交易。」
在烛光的映照下，他拿起的那个白色信封正面，正用工整的字迹清晰地写着五个字：
『给教主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