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生命在凋零。”达琳娜的声音从圣愈所的走廊一路跟出来,“每过一个时辰,线就断一截,现在还有...”
“半段。本座是真不乐意听你说话!诶...慢点慢点!”与达琳娜有条不紊截然相反,此时紫色眼瞳在苓沂的拉扯下,话一截一截吐出来。
就像——碎珠子滚过公园的石板路。
“她尚在弦这一端,不...”
达琳娜后半段话还没说完,苓沂重新攥起她的手腕。
炽白色的袍脚在圣愈所门口台阶卷过,三步之内就稳稳落在街面上。
“冒犯了。”苓沂沉声道。
淡金色的保护魔法从指尖漫到达莲娜全身,在整间紫白色长袍上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达莲娜脸微微一抽,下一秒就被拽了出去,蓝紫色的披帛在晨风里拉成一条线,整个人几乎凌空,只有脚下的靴子时不时在地面轻点一下。
而她肩后的紫色大眼睛被拽成一道紫色的拖尾,竖瞳惊恐成一道细缝:“本座...还...”
苓沂低头瞧着怀里的女孩,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臂弯中,随着奔跑节奏轻轻晃荡,时不时颠簸一下就会发出轻哼,温热的鼻息摩挲着苓沂的手臂,勾的苓沂嘴角不自觉上扬。
“西区...三巷”达琳娜喘着气,声音在风里断成几节,失去了先前的平稳,“绿色门,门口...门口有一颗梧桐。”
早上的富人区已经醒了。
面包的烟从炉子里面缓缓飘出,混着烤麦子和黄油的香气,氤氲了整条街道。
一辆金色的马车正从街道另一头缓缓碾过来,四批高大的独角兽踩着碎步,车上镶嵌着皇家的鹰徽,银质的光泽在晨光映射下闪过半条街——皇室宗亲的车架。
“吁...吁——”车夫扬起鞭子,把独角兽压成一步一挪,整条街被堵塞了三分之二。
行人和摊贩自觉往两边挤着,没有人敢吭声。
迎面走来四个人,铠甲擦的锃亮,肩甲上统一镶着一枚白色的龙首纹章——龙王国冒险者协会的标记。
更引人注意的,是他们胸前铭牌上的三颗白金铆钉——白金级冒险者的标记,整片大路上白金级冒险者小队两只手数得过来。
两边在街道中心遇上了。
马车没让,那是皇家的脸面,车夫扬着鞭子,冲面前“喂”了一声。
冒险小队也没让,反倒是为首的人手紧紧握着剑柄,眼睛死死盯着车夫。
整条街静下来,气氛僵住了,连同面包铺的炉烟都像是被人掐着了脖子,在半空凝成一道白柱缓缓盘旋。
苓沂她们从侧面冲过来,她看见两边队伍,也看见他们互不相让的场面,以及那堵在马车后面的人墙。
苓沂皱了皱眉,怀里的女孩呼吸恰好在此时又轻了半分,像是奄奄一息的烛火。
“好狗不挡道!”声音是从达莲娜身后炸出来的,紫色眼瞳不知何时睁圆了,竖瞳再次发散黑曜石的光泽,声音灌满了整条街。
四个冒险者循声望去,目光同时投向苓沂的方向。队伍最后面裹着深灰色法袍的牧师突然像被抽了骨头,瘫坐在地,双腿在身前夹紧,十指紧紧把住身前的法杖。
不是因为她弱,恰恰是因为她是队伍里最强的。
剩下三个人回头看她这副模样,脸都变了,他们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领头的剑士隐约感觉到天空传来的威压。
在他们眼里,刚才那声吼像凭空炸开的闷雷,从天顶砸下来,没有来源,没有去向。
剑士的剑在胸前竖起,与面对车架俨然两个架势。
紧接着持盾的壮汉下意识举起了盾牌,长弓手的箭也搭上了弦。
他们的目光扫过苓沂和达莲娜,什么异样也没捕捉到。
但是牧师看见了——在她被冷汗浸透的视野里,达莲娜肩后方悬浮着一团巨大的、轮廓模糊的紫光。
那东西的原型像一只竖瞳——巨大到宛如一头巨龙,不...是古老巨龙国君王的体型,竖瞳的虹膜是深不见底的紫,表面浮动着水银一样流动的光纹。
眼皮缓缓落下去,又缓缓抬起来。
仅仅一次眨眼,紫光就朝着她劈头盖脸地压下来,无形的重量砸在她的意识上,像一整座山被压缩成一颗石子塞进了她脑子里。
那是神怠惰的一眼,神看凡人的那种——不轻蔑,不愤怒,只是太不值一提了所以连瞳孔都懒得对准。
牧师张着嘴,嗓子眼发不出声。
她见过这东西的画像——在旧神殿残存的手稿里,一幅褪色的插图,画的是一只竖瞳悬在云端。
低下有一行古老的文字,翻译是:真理之神的最后一只眼。神陨之后,它仍然在注视世间,等待祂的下一个主人。
见到队伍里的牧师这般模样,白金级的剑士也是将剑收回剑鞘,抬手示意其他人往后退。
壮汉和长弓手拉起瘫软的牧师,给苓沂让出道路。
至此,街道上只剩下车夫还在扬着长鞭叫嚣。
如果是平民,大抵察觉不到竖瞳的存在。
见冒险者小队这般识趣,苓沂反手再次拽上达莲娜,两个人就这样在贵族的车架上飞掠而过。
她没停留,接着车顶一蹬扬长而去,达莲娜在她身后趔趄,向着车里的贵族念道:“潮水退到最低处时,露出来的东西最容易被踩碎。”
“损坏去找军需处!”竖瞳翻译。
“此时你们站的位置,原是河床的底。”走出几步之后,达莲娜又补了一句,她的声音轻的能被风吹掉。
长弓手和壮汉面面相觑,谁也没听懂。剑士皱着眉,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半寸。
只有那个瘫在地上的牧师听懂了。
她看着达莲娜远去的背影,紫白色的袍角在巷口拐弯的地方闪了一下,不见踪影。
她双手撑着地面往后挪了半尺,嘴唇抖了半天,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那是...那是十二席...”
另一边,达莲娜被苓沂拽着,目光落在前方某个点上,停了一息才开口:“梧桐树站着的地方,就是门。”
西区相较富人区要安静的多,第三巷立在富人区和贫民窟中间,墙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青苔从石缝里偷偷溜出来出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种潮湿的暗绿。
巷子尽头立着那棵梧桐,光秃秃的枝丫钻进晨雾里面,像圣愈所中庭雕像一般,双手托着空荡荡的掌心。
达琳娜喘上来气,走上前,敲了三下门...
回应她的是无尽的死寂...
苓沂看向那扇退了漆的木门,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孩...除了胸口微弱的起伏已经感受不到呼吸...
“南希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