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达莲娜抬起手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回应。
巷子里只剩下野草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呼吸声几乎听不见了...
苓沂手指缩进袖口,紧紧拽着,眉毛不由得蹙起。
达莲娜又敲了两下,手还没叩下,门从里面开了。
门里探出一只手,指节上缠满绷带,绷带周围已经卷起了毛边。
“谁啊大早上的...”声音又懒又黏,像是从蜜罐子里刚捞出来。
门完全敞开之后,一个女人倚靠在门框,她有一头张扬的红发,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巴肆无忌惮张着,张成一个完整的、不加掩饰的哈欠。
女人身上只穿了一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衫,袖子卷起,漏出皮肤上稀疏的银灰色鳞片。
“南希...”看清来人,她声音依旧懒洋洋的,“还有你,真是个糟糕的大家伙...”
“本座可没空跟你拌嘴,快看看这个小家伙。”
“呀,新朋友...”声音像是突然掉在地上,在看清苓沂怀里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女人的眯起的眼睛缝突然瞪圆了。
银色的眼瞳慢慢染上金色,虹膜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站直了身体。
“快进来。”声音少了几分黏腻,还是保持着先前懒洋洋的调调。
门后面的屋子不大,几张桌子,上面堆满了羊皮纸卷和酒瓶,还有一把崩了弦的竖琴静静躺着。
女人手指上的绷带不知何时脱落了,露出锋利的爪子,她将羊皮纸扫到地上,空出一块台面,又拍了拍灰尘,示意将女孩放到那儿。
苓沂被女孩放上去,动作很轻,但是小小的身体落在台面上还是轻轻晃了一下,像一片枯叶落入池塘。
“自我介绍一下,瑟琳德拉,嗯...是半条龙...意思是,可以相信我。”女人眼睛都没抬一下,手指睁开女孩的眼皮。
“龙化余烬状态,受到大型法器攻击。”瑟琳德拉语气平淡,像是在念天气预报。
瑟琳德拉的指尖抚过女孩的腰,眉毛皱了一下:“受到攻击前还被人踢了?”
没等苓沂回答,她的收回手,眼底染上暗红色,“别说人类的,就是龙裔,哪怕是龙来挨上这几下都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瑟琳德拉的手指在桌面重重敲了几下:“我只能尽力试试。”
她声音里的懒惰消散了不少,露出低下薄薄的一层认真:“龙血在吃她的身体,身体里那条龙不想死。”
“我们做两件事,第一,把龙杀了,第二——把肉体复原!”她咬字很用力,深红色的眼瞳看向苓沂。
“拜托了。”苓沂眼眸下垂,下颌微微收起,把那截炽白色的脖颈出了一点弧度。
瑟琳德拉冲着苓沂微微点头,转身从墙角拉出来一个皮箱。
扫去皮箱上的灰尘,里面整齐排列着大大小小的银针,从粗到细依次排列,针尖闪着冷光。
紧接着,瑟琳德拉在另一张桌子下面抽出一本厚厚的书,书的封面已经没了,书脊也用破损的布条贴着。
翻开那本书,瑟琳德拉照着折了角的一页,扫了两眼,又从箱子里掏出一根银针,在圣火灯上浸润。
这时瑟琳德拉的目光才重新回到书页上,嘴里含含糊糊念道着什么。
“这是...在现学?”苓沂忍不住开口。
大概就是去医院看病,接待自己的是个规培医生,还照着教科书在问你症状,这谁受得了?
瑟琳德拉头也没抬:“算是,毕竟这种枯燥的东西实在勾不起我的兴趣。”
片刻之后,她将针尖燎过圣火的地方轻轻点在女孩眉心,紧接着照着书页上的提示,在嘴里吟唱着古老的咒语。
看着金色的细线重新在女孩身上流淌,瑟琳德拉眉头一松,“嗯,看样子没弄错。”
达莲娜身体往后一靠,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身后的竖瞳微微缩着,声音压的极低:“瑟琳德拉手指尖全是汗,本座觉得她没看上去那么轻松。”
“嘘。”
瑟琳德拉眼睛动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银针又转了小半圈。
紧接着,她起身,将那些色彩各异的药剂瓶陈列在台面上,桌上的书页又往后翻了几页。
“各位还请回避一下,龙裔的小秘密。”
待到苓沂和达莲娜退出房间,屋内传来重重的叹气声,紧接着是沉沉的鼻息,这种声音苓沂很熟悉——龙息,货真价实的龙息。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安静了几息,瑟琳德拉推开门,脸上还挂着几片银色的鳞片,阳光洒在瑟琳德拉垂下的发梢,那些赤红色的发丝在光里像是融化的铜丝。
见到二人,瑟琳德拉的声音带着点潮气,像是在深呼吸:“破晓殿下,需要您进来一下。”
“有什么是我看不到的,怎么还瞒着我。”开口的是达莲娜,她声音清楚,平稳,带着一种和方才截然不同的语气,像是一个人摘掉了大半截的端庄外套,露出里面松散的内衬。
苓沂转过头,眼睛紧紧盯着达莲娜,这是她头一回听见她如此直白地讲话,直白到——她甚至以为是竖瞳学会了女声。
觉察到苓沂异样的目光,达莲娜别过目光,落在某个长满青苔的石板上,“人多少会有几个朋友。”
她没看任何人,竖瞳缩在她身后,整只紫瞳少见的安静下来,连虹膜上光的流动都慢了几分。
苓沂看了达莲娜一眼,她没有动,只是她的目光重新回到瑟琳德拉身上。
“请跟我来。”瑟琳德拉在等到苓沂进门之后,一瞬间就把身后的门关上,速度很快,门上的灰尘都被抖落了几分。
瑟琳德拉重新回到台面前,蹲下,先前的药剂瓶此刻通通见了底,只剩下一个酒壶在立在瑟琳德拉脚边。
她面前排着七支银针,每支针尖都蘸了不同颜色的药液,桌上那本厚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桌台上,女孩的炭色裂纹在暖金色的光里隐约泛着细碎的金斑,像有阳光钻进了那些干涸的缝隙里。
瑟琳德拉抬了抬下巴,指向桌面上那排银针,“我需要把这些送进去。”
她伸手在面前一只深口银碗里蘸了一下,指尖捞起来的时候苓沂看见了——那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金红色液体。
“这是我的血。”似乎是察觉到苓沂打量的目光,她语气平淡,但是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她身体里的龙血,血统不如我。”
苓沂低头看着石台上那具小小的身体。
那些炭色的裂纹从脖颈蔓延到脚踝,密密麻麻的,像一张从她体内长出来的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