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苓，沂瑟琳德拉开始着手搭建炼金器械
苓沂低头看着石台上那具小小的身体。那些炭色的裂纹从脖颈蔓延到脚踝，密密麻麻的，像一张从她体内长出来的蛛网。
裂纹深处干涸发白，边缘微微翻卷着，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每一个裂缝都像一道张开的小嘴，等着什么东西填进去。
“全部。”瑟琳德拉说，“每一道伤口都要渗进去。药水和我的血混在一起，用手指推进裂纹里面。指尖的温度比银针管用。”
“……全部？”
“全部。”瑟琳德拉端起银碗递给她，碗底的金红色液体在暖光里晃了一下，“时间不多。她的线还在往回缩。”
苓沂伸手接过了银碗。碗壁是温的，烫着掌心。她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从额头到颈侧，从肩胛到腰线，从小腿到脚踝——每一道都嵌着泥和干涸的血，每一道都等着被填满。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指尖蘸下去的时候金红色的液体比她想的更黏稠，像融化的蜜裹着一层薄薄的暖。
第一道裂纹从艾琳娜的额角开始，苓沂的指腹贴着炭色边缘轻轻滑进去，把金红色的光一点点推入那道裂开的缝隙深处。
底下是滚烫的，她的指尖碰到那些翻卷的嫩肉时艾琳娜轻轻哼了一声，眉尖拧了一下又松开。
“继续。”瑟琳德拉蹲在旁边，赤红色的眼睛盯着苓沂的手指，“”别停。她感觉不到疼，她只剩意识还在。“”
第二道。第三道。从额角到眉心，从眉心到颧骨，顺着裂纹的走向慢慢往下。
苓沂的手指很轻，轻得像在填补一件瓷器上所有的裂痕，把金红色的光芒从碗底一点一点蘸起来，嵌进那些干涸张开的缝隙里。
暖金色的光从被填满的裂纹处透出来，把艾琳娜的半张脸照得像一片正在被阳光注满的河床。
脸颊。下颌。脖子。
衣领遮住的地方她解开了一截，露出的颈侧全是交错的裂纹，有新有旧，新的还渗着细血丝。苓沂蘸了金红色的液体，指腹从锁骨上方轻轻推过，把那些光送进交错的缝隙里。
瑟琳德拉在旁边递药剂瓶。
深蓝色的、暗红色的，她隔着瓶壁看了一眼，倒进银碗里几滴，碗底的光芒就又亮了一些。偶尔翻一页书，嘴里念着什么，像在核对流程。
苓沂没抬头。她的指尖沿着艾琳娜的颈侧缓缓下移，顺着肋骨边缘那些错位的骨节摸到了腰侧。那里的裂纹最密，密得像一整片干涸的龟裂大地。
她蘸了碗底最后一点金红色，指尖贴着腰线慢慢滑过去，把最后的缝隙填满。
金红色的光从那些被填满的裂纹里透出来，像有一条温暖的河流正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重新流动。暖光从腹部漫到胸腔，从胸腔漫到指尖，艾琳娜雪白的皮肤底下一层极薄的金色脉络缓缓亮了一下——很弱，像是刚被点燃的星火，但确实亮了。
瑟琳德拉盯着那层金脉看了两息，慢慢吐出一口气。
“行了。”她说，把书合上，靠在桌腿边坐下，赤红色的头发散在肩后，额头上一层薄汗，“她的身体开始认了。剩下的让它自己长。”
苓沂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十根指尖上全是金红色的残迹，有些已经干了，在指腹上结成薄薄一层膜。她把指头蜷进掌心，握住了。
屏风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像是有人靠着门框滑坐到地上的那种闷响。
苓沂绕过屏风走出去。达莲娜坐在门口的地上，蓝紫色的披帛散在青苔石板上，整个人靠在门框边，眼睛闭着，脸色比纸还白。
溯流真瞳缩在她肩后，竖瞳缩成一道缝，整只眼都在发颤。
“她怎么了？”苓沂问。
溯流的声音压到了极致，像一根线绷着：“……全知的后遗症。刚才那个场面——本座说不上来——她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全知不分隐私不隐私，只要发生在她视野范围内，她的意识就会自动接收。”
“然后呢？”
“然后她就瘫了。”溯流的虹膜转了小半圈，“等她恢复意识之后这一段会直接从记忆里抹掉——这是全知的保护机制。有些东西她看了会坏掉的。”
苓沂低头看着靠坐在地上的达莲娜。那双一向沉稳平静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微微颤。蓝紫色的披帛垂在石板缝里，沾了青苔的水痕。
“她没事。”溯流补了一句，声音里难得没有嬉闹的尾巴，“睡一觉就好。等她睁眼的时候，她不会记得你刚才在里面做了什么，她只会记得自己在门口坐着打了个盹。”
苓沂蹲下来，把垂在地上的那截蓝紫色披帛捡起来，搭在达莲娜的膝头。
晨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落在屋里三张脸上——一张在沉睡，一张在无意识地蜷着，一张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十指间还有残存的金红色光芒在慢慢变淡。
瑟琳德拉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赤红色的头发从发绳里散了一半，她嘴里咬着那根旧发绳，含含糊糊地说：“我能睡个回笼觉吗？”
苓沂抬头看她，看了两息。
“睡吧。”她说。
屋里有极轻的呼吸声。来自石台上，来自门框边。达莲娜还靠在门框旁睡着，蓝紫色的披帛垂在青苔石板上，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溯流真瞳缩在她肩后，虹膜的光也暗了大半，竖瞳半闭着，一副“”本座也累了“”的倦怠模样。
瑟琳德拉已经钻回了里间，门缝里漏出来一声被枕头闷住的长长叹息，像是”终于把麻烦球踢出去了”那种松一口气的哼唧。
苓沂没动。她就坐在石台边，听着这些声音，把目光落在艾琳娜的睫毛上。
那双雪白的眼睛还闭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偶尔轻轻动一下，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苓沂伸手把艾琳娜脸侧黏着的白头发拨开，指尖碰到她太阳穴的时候，那层金红色的光脉轻轻亮了一瞬，像回应了一下。
苓沂的手顿住了。她低头看着那道光脉从艾琳娜的太阳穴流到下颌，又慢慢暗下去，像潮水退去之前最后一道浪。
她想，今晚大概可以不闭眼了。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金光从缝隙里漏进屋子，照在满地乐谱和酒瓶之间。
那束光正好落在石台上，落在艾琳娜交叠的双手上。
其中一只小手轻轻蜷了一下，指尖碰到了自己的掌心，又慢慢松开。
苓沂看见了。她把那只手轻轻拢进自己掌心里握着。指尖上传来的温度是温的，不再滚烫得让人心慌。小姑娘的手指比她想象中更小，五根手指蜷在她掌心里，像一小窝刚破壳的雏鸟。她没用力，只是轻轻握着，让她知道有人在。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苓沂转过头，看见达莲娜扶着门框站起来，蓝紫色的披帛从她肩头滑下又被她接住。
她甩了甩头，鬓角的碎发晃了一下，脸上还留着没散尽的苍白，但目光已经重新稳下来，落在苓沂身上时像刚从梦里浮出水面的人，视线沉了沉才聚拢。
“我……”达莲娜开口，停了一下，眉心拧起一道极浅的纹路，“”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嗯。”苓沂说，“靠着门坐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