苓沂扑进姬子怀里的动作很快,快到姬子低头的时候只看见一截炽白色的发顶撞在自己锁骨上。肩膀被两条手臂环住了,箍得很紧,紧到姬子能感觉到苓沂的指尖在她后背的蝴蝶骨上轻轻掐了一下。
"……你又来这套。"姬子说。声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想冷又冷不下去,想推开又没动。
苓沂没抬头。脸埋在姬子胸口的软布上,鼻尖蹭过衣料的褶皱,瓮声瓮气地吐出来一句:"让我靠一会儿。"
姬子低头看着那截发顶。苓沂的头发是深色的,在烛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调,发旋处有一小撮翘起来,看起来像是枕头上压出来的形状。她应该好几天没睡过整觉了,姬子想。或者她根本就一直没睡。
"艾迪斯的事,"姬子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可以不跟你细讲。但我建议你听一下那个卡牌师怎么死的。"
苓沂的指尖收紧了半寸。
"他叫卢卡斯。"苓沂说,声音还是闷在衣料里,"不是卡牌师。他是召唤师。他召唤的金龙是魂体契约兽,烧灵魂的是那条龙,不是他。"
姬子愣了愣。她想起下属回报的那段话——"燃烧灵魂换时间,卡牌师把最后一张牌打在了自己身上"。她还以为是那个人用自己的命换的。原来不是。
"那他怎么死的。"
苓沂沉默了一会儿。姬子感觉到肩窝处的布料被呼吸濡湿了一小片,不像是眼泪,更像是一个人屏了太久气之后终于吐出来的余温。
"他冲回去了。"苓沂说,"金龙烧完退场之后还有一刻钟的空隙,兽潮没有退。他冲回村子里了,去救一个摔倒了的小孩。"
姬子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停住了。屋里只剩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噼啪,噼啪,像有人在很慢地掰着什么东西。
子退出来的时候背绷得很直,一直绷到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才慢慢松下来。她靠着墙站了两息,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薄薄一层汗,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凉了,贴在纹路里黏黏的。她把掌心在裙摆上蹭了一下,转身往楼梯口走。
"赎证"已经到手了。康奈尔从头到尾没露面,但她要的东西从门缝底下推出来了一张羊皮纸,边缘裁得齐整,底下盖着暗金色的王玺。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能闻到纸上沾着一点极淡的檀木香——那是康奈尔惯用的墨汁味道。这个男人连签一道命令都不肯自己动手拿一下,只让影子从门缝底下推出来,跟打发一条来讨食的猫没什么区别。
姬子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内袋,指尖按在上面压了一息。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扇门,也没有说谢。现在不是挑衅的时候,她需要一个能调得动情报网的身份,哪怕这个身份写着"罪人"两个字也没关系。名字底下盖了章,条子就管用,手下的线人会认章不认人。
她从侧门出了王宫,穿过两道暗巷,在第三个岔口左转,从一家面包铺的后门钻进去,又从前门出来。换了一件灰斗篷,头发全部塞进兜帽里,步子从方才的挺直变成微微驼背,混进早市的人流里往外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连面包铺的老板娘都没抬头看她一眼。
找萨奇尔这件事不能拖。姬子太清楚她手下那群人的尿性了——给他们一天时间,他们能给你磨出三天的工作量来。她得亲自把画像和特征送过去,最好再站那儿盯着他们画几张草图,免得这帮人明天拿着一张跟萨奇尔毫不相干的脸来交差。
早市比刚才更热闹了。黄油煎饼的香气从铁板上腾起来,混着刚宰的鸡鸭的血腥气和湿漉漉的菜叶子味儿,在空气里拧成一股呛人的暖流。姬子低着头从人缝里挤过去,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晚苓沂钻在她怀里问情报的时候,她漏掉了一件事——康奈尔在藏实力。那个男人的真正战力远比外界传的要高,高到姬子被他按在床榻上的时候连还手的念头都生不出来。那是力量的碾压,不是技巧上的,是纯粹的、底层的、像一只手拎着一只雏鸟的那种碾压。她事后想起来都觉得后怕,但当时什么感觉都没有,脑子是空白的,只能承受。
她忘了告诉苓沂。
姬子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卖陶罐的摊子前面,盯着一只裂了口子的瓦罐看了很久。摊主热情地招呼她:"姑娘您看看这只,新的,釉色多好——"姬子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为什么不记得说。她边走边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昨晚苓沂问了很多事,问萨奇尔的下落,问纷舟的边境布防,问康奈尔的作息和习惯。问了一大堆,唯独没问康奈尔本身够不够强。是因为苓沂不在乎?还是因为她觉得康奈尔再强也翻不出她的掌心?
姬子更倾向于后者。毕竟那可是赤焰守护者。
但她还是应该说的。姬子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走过了三条街,最后还是决定先把手头的事办完。萨奇尔的事情更急,康奈尔藏实力这件事可以等见了面再说——反正苓沂暂时不会跟康奈尔正面对上,她还有时间补上这个情报。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姬子在一条背街的旧茶馆前停住了脚。门板褪了漆,招牌歪了一半,"聚香居"三个字只剩一个"聚"还完整。她推门进去,茶博士正在柜台上拨算盘,看见她,眼皮都没抬,只鼻子里"嗯"了一声。
姬子走到最里面的卡座坐下来,把"赎证"从内袋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茶水被端上来的时候,羊皮纸已经被收走了。过了一会儿,茶博士端回来一碟花生米,碟子底下粘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她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个简略的街巷方位,和一个时间:酉时。
姬子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袖子里,花生米没动,起身走了。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把兜帽又往下拉了一点。
她想,先去把那些图纸盯完,然后找机会给苓沂递个话。关于康奈尔的事还是得说,但怎么说、什么时候说——等她先把萨奇尔这根线捋出来再说吧。
走了一段,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自己方才在走廊里那种"要把天象台和魔法学院的人全杀了"的念头,从哪来的。那不像她。她做情报工作十几年,生气归生气,杀伐气不至于浓成那样。那种念头更像是从别人身上沾过来的——像是昨晚跟苓沂贴得太近,蹭到了她身上什么东西,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姬子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出去,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