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声音由远及近,唤醒了侧靠在城墙上小憩的诺伦。
“什么事?”诺伦睁开双眼,除了铅灰色的天空,再便是一个侧颊豁了个大口能清晰见着磨牙的诺斯战士。
只见那破洞中的牙齿张了张,声音从更深处传出——
“陛下,鲍德温征服了埃德萨那一片区域,自建了个什么埃德萨伯国,许多十字军战士擅自脱离十字军去投奔鲍德温去了,包括下洛林公爵在内的诸位十字军指挥官都为此愤恨不已!”
鲍德温?
埃德萨伯国?
野心不小啊。
“随他去吧~”诺伦随意地摆了摆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侧靠在城墙上。
“陛下。”
“嗯?”
“还有一件事。”
“说。”
“就在刚刚,一个自称‘大马士革埃米尔’的突厥人前来袭扰我军,但是被塔兰托亲王博希蒙德与佛兰德斯伯爵罗伯特联手击退,并在追击途中成功俘虏了这个突厥人贵族。”
“嗯,我知道了,你去吧。”
“陛下……”
“嗯?”
“没什么。”这个诺斯战士咽下了后半句话,走了。
诺伦也没怎么在意,闭上眼,继续睡……
……
等到她再次睁眼,天边已是残阳,冬天的云朵被蒙上了一层落日余晖,很美。
她摘下桶盔,抹了把脸,手上全是呼吸附着在脸上的水汽。
寒风一吹,脸上的皮肤紧了起来,原本就很光滑的脸蛋霎时间看起来宛如宋瓷一般。
一旁的盾女见状,心疼的在诺伦脖子上裹上一圈毛皮围脖,叮嘱:“陛下,您是海格力斯,这不假,但,但也要注意保暖呀,您,您看,您的脸都青了~”
是的,宋瓷大多白中带青,恰如此刻的诺伦的脸。
诺伦捂了捂脸,手上一点儿也不感觉冰。
但是下一刻,她就被盾女攥住了双手,按在了后者红扑扑的脸蛋儿上。
刹那间,那炙热感简直要烤化了她的手指。
“唔,手确实有点儿冷,”诺伦收回手,扶着城墙站起身,问道,“山上的那座堡垒,攻破了吗?”
安条克城内,西尔皮乌斯山的山顶上还有着一座城堡,里面坚守着剩下的突厥人守军。
“没。”盾女摇了摇头。
诺伦“哦”了一声,没什么意外,然后一边俯望安条克城内,一边问道:“没有屠杀吧?”
盾女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才缓缓开口:“您之前说:大量的尸体会带来瘟疫,不要滥杀无辜、滥杀平民。所以,许多十字军战士将异教徒带到城外,挖了个坑,又把城内一些房子拆了,攒了些木头,一把火烧了。”
“烧了?”
“是的。”
“我怎么没看到?”
“就在您身后。”
诺伦顺着盾女所指的方向,转身一看,只见一条漆黑的浓烟通往天空,宛如无数冤魂聚集在一起,漆黑无比,恐怖无比。
再往下一看,密密麻麻的小人儿聚在火坑周围,似乎在欢庆,又似乎在祈祷。
“……”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嘴。
不知道注视着这道浓烟过了多久,盾女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陛下,其余几位十字军指挥官正在等您,是关于如何处置安条克的军事会议。”
诺伦从迷惘中回过神来,抚了抚额前散乱的刘海,呼出一口气,口唇吐出来的白气与天边的黑色浓烟形成鲜明对比。
“妈的……让他们等着!”
……
十字军的军事会议在安条克城内的一间别墅,这间别墅整体呈新月风格,但也夹杂着一些古罗马的装饰。
诺伦一进入别墅的客厅,就见几个十字军指挥官侧卧在古罗马式的连体沙发上,一边往嘴里面塞着葡萄干儿,一边牛嚼牡丹般大口吞咽着葡萄酒水。
葡萄酒洒在这些人的锁子甲罩袍上,让她分不清那些深红污渍究竟是酒水还是污血。
“摩拉维亚公爵。”
“统帅。”
“大人~”
几个十字军指挥官对诺伦的称呼各异,其中,就属博希蒙德的语气最为谦恭、表情最为谄媚。
“大人,有一个令人感到悲痛的消息我必须告诉您”博希蒙德用一副悲痛的口吻说道,“阿德希马尔主教蒙主召唤,先一步到耶路撒冷等我们去了。”
阿德希马尔?那是谁?
诺伦思索了一秒,没想起来是谁,直到她的贴身盾女在她耳边小声提醒:“陛下,那个呀,就是那个教宗派来的代表啊~”
哦,想起来了,第一次见面还是阿莱克修斯·科穆宁介绍来着。
“我为他的去世感到悲痛与遗憾。”诺伦有模有样的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闭上眼默哀了一会儿。
其余十字军指挥官也闭上眼,双手合十,默哀。
“博希蒙德。”诺伦忽然发声。
“啊?”博希蒙德睁开双眼,他的表情是讶然的,似乎是疑惑诺伦为何突然呼唤他的名字。
这老小子又在装糖。
诺伦蹙了蹙眉,又舒展开,面色平静的缓步于客厅中:“博希蒙德,十字军能够收复安条克,你功不可没。我听说你又与佛兰德斯伯爵一起俘虏了大马士革埃米尔……嗯,这很不错。”
佛兰德斯伯爵出声,语气兴奋:“大人,您是没见到,与大马士革埃米尔打的那一仗太漂亮了,在博希蒙德的指挥下,骑士们打出了漂亮的分列进击,大马士革埃米尔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只是一次冲锋便被我们击溃了!”
恰在此时,博希蒙德呈上一把宝刀:“大人~这是大马士革埃米尔的贴身宝刀,想必您一定听闻过大马士革钢剑的威名,而这把宝刀,更是大马士革钢剑中的翘楚,是由一块陨铁制作而成的兵器!”
“铮——”宝刀脱鞘,落入一只洁白无瑕的手。
刀身闪亮,是突厥弯刀的制式,其表面是一种截然不同与传统大马士革花纹的维斯台登纹。
“它……”诺伦在握住这把宝刀的瞬间,体内的血液就有沸腾之感:“奇物?”
博希蒙德愣了一下,目光扫过宝刀,有些后悔,但还是垂下头,说道:“我本来想将其当个惊喜,但没想到逃不过大人的眼睛……大人的眼光当真是毒辣。”
“唰——”宝刀归鞘,盾女快步上前,从怀里拿出一块丝绸一点儿一点儿擦拭诺伦的手指。
‘妈的,这博希蒙德憋着坏呢!’诺伦在心中骂道,‘这陨铁刀是个奇物不假,但其副作用太恶心人了,竟然带辐射!’
一般而言,即使是用不上的奇物也有收藏价值,但这把大马士革陨铁宝刀的副作用太恶心,就连收藏价值也不具备!
“你留着吧。”
“大人!”博希蒙德急了,“如果博希蒙德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如实相告,我一定忏悔!改正!”
此时,客厅内的其他人——下洛林公爵与博希蒙德不对付,图卢兹伯爵害了风寒,诺曼底公爵受了伤,佛兰德斯伯爵虽与博希蒙德并肩作战,但不会为了后者一己私利发声,只有韦芒杜瓦伯爵于格·卡佩愿意为其说两句好话。
于格·卡佩开口道:“摩拉维亚公爵,如果不是博希蒙德策反了一部分守军,否则我们不可能这么简单拿下安条克,至于博希蒙德事前说的——建立安条克公国。在我看来,既然鲍德温能够在亚美尼亚地区建立埃德萨伯国,博希蒙德理当得到一处安身之所。”
“你们说呢?”于格·卡佩将目光投向其他十字军指挥官,“诸位大人,我说的在理吗?”
下洛林公爵沉默不言,如果换作以前的他,一定会出言反驳,但是自己的侄子鲍德温背离了十字军的初衷,在埃德萨地区建立了伯国,他就只能保持沉默了,没脸开口。
图卢兹伯爵害了风寒,他能够参加此次军事会议就已经出乎众人预料了,就算开口的是于格·卡佩,他也懒得搭理了。
诺曼底公爵见到于格·卡佩率先开了口,再想到能够与诺伦作对,为了出一口恶气,他选择站在博希蒙德这一边:“摩拉维亚公爵,你,是你允许鲍德温前往埃德萨地区,现在鲍德温建立了埃德萨伯国,与你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或者说——鲍德温是得到了你的授意,才背离了十字军的初衷,建立了伯国。我说的对吗?”
诺伦还未发话,就有另一人憋不住了。
“住嘴!”
下洛林公爵面红耳赤,怒斥诺曼底公爵,“这完全是鲍德温自己的意思,是他自己信仰不虔诚,与旁人无关!”
众人惊讶下洛林公爵当众驳斥诺曼底公爵,明明他一开始选择置身事外的呀?
大家都是贵族,都是人精,很快就想明白了下洛林公爵为何如此。
鲍德温是下洛林公爵的弟弟,若是他暗中得到了什么授意,世人首先想到的绝不会是诺伦,而是他下洛林公爵布永的戈弗雷,所以这位公爵才会这么激动。
“怎么没关系?怎么没关系!”诺曼底公爵也来了气,他看不上戈弗雷,更看不上鲍德温,面对戈弗雷的怒斥,他也激动了。
“鲍德温全凭他自己的意志行事,他与十字军相隔数百里,除了他自己,谁能左右他的行为?你能?还是我能?”下洛林公爵面容狰狞,嗓门儿随着怒火逐渐攀升。
“就不能是你们事先阴谋计划好的?”于格·卡佩给诺曼底公爵帮腔。
“喂喂喂!能不能别吵吵了,大伙都在老家有封地,有必要为了个安条克争来争去吗?!”吵着吵着,就连一开始闭目养神的图卢兹伯爵雷蒙德都受不了了,也加入了争吵。
客厅内吵作一团,争吵的主题从一开始的“安条克归属”,到“十字军的初衷”,又到“希腊皇帝对安条克的宣称”,甚至到“阿德希马尔主教的具体死因”。
更可笑的是,各个十字军指挥官,从一开始的利益相争,渐渐变为了意气用事,最后竟然变成了单纯的情绪发泄了。
‘聒噪。’
诺伦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心中对十字军失望透顶,一句话不说,转身离开了客厅。
而在她的身后,十字军的指挥官们依然争论不休,只见他们唾沫飞溅、猛拍桌面,宛如市井流氓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