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凌晨六点的港城市,天还没亮透。墨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月亮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勉强在柏油路上洒下点青白。
刘逸飞的卧室里,限量版动漫挂画在床头投下斑驳的影子,联名款挂钟的指针刚跳过“6:00”,电子蜂鸣声就像电钻似的钻进耳朵。
“唔……”刘逸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等身抱枕的软绒里,一只胳膊还耷拉在地板上。他闭着眼摸索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胡乱划了两下,总算摁灭了闹钟。
“人类怎么可能在六点之前起床啊……”他嘟囔着,声音黏糊糊的像块融化的太妃糖。回想周五的我拍着胸脯说要帮他追陆莎莎时,他确实热血上涌,甚至连夜翻出了压箱底的“恋爱攻略”漫画,恶补了许多恋爱番,可此刻被窝外的冷空气,比攻略里的任何“心动技巧”都有说服力。
“加油!刘逸飞!为了莎莎!”他猛地坐起来,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可这股劲只撑了三秒钟,他又“啪”地倒回床上,顺带把掉在地上的抱枕捞回来抱在怀里,“算了,追女生急不得,先补个回笼觉……”
话音刚落,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炸响,屏幕上跳动的“师傅”二字像个催命符。刘逸飞闭着眼接起,语气里还带着没睡醒的火气:“喂!谁啊!敢打扰老子睡觉……”
“刘逸飞你丫翅膀硬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像块冰锥,瞬间戳破了他的困意。我的嗓门透过听筒炸开,震得他耳膜发麻,“忘了周五怎么说的?想追陆莎莎,必须先把你那身肥膘减下去!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起床跑步!”
刘逸飞一个激灵坐起来,睡乱的头发支棱着像个鸟窝。他赶紧揉了揉眼睛,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师、师傅!我睡糊涂了,不是骂您……我昨天学习到后半夜,能不能……”
“少扯犊子!”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熬夜打‘旮旯给木’(galgame)了!你要是不想追陆莎莎就直说,别耽误我时间!”
“想!我想!”刘逸飞急忙喊冤,肚子上的肉跟着晃了晃,“我这就起!马上就去跑步!”
“给你半小时,到沿江大道集合。”我顿了顿,语气里透着点不容置疑的狠劲,“我今天特意起大早陪你,你要是敢迟到——”
“保证不迟到!”刘逸飞挂了电话,以和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套上运动服,趿拉着跑鞋就往门外冲。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惊醒,昏黄的光线下,他那圆滚滚的背影活像个被按了快进键的企鹅。
七点十五分,港城中学的校门口。我背着书包,远远就看见刘逸飞蹲在公交站牌下,双手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初冬的风卷着碎叶往他脖子里钻,把他冻得鼻尖通红。
“师傅……”刘逸飞看见他,眼泪差点掉下来,“您不是说陪我跑步吗?我在沿江大道等了快一小时……”
我顿时老脸一红。其实挂了电话以后我倒头就睡了,要不是雅晴阿姨喊我吃早饭,恐怕现在还在梦里。
“咳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拍了拍刘逸飞的肩膀:“我这是在暗中观察你。不错,有毅力,继续保持。”
刘逸飞眼睛一亮,冻僵的脸瞬间活泛起来:“原来如此!徒儿明白!谢谢师傅指点!”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肚子却“咕噜”叫了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响亮。
我瞥了眼他瘪下去的肚子,心里莫名有点过意不去:“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中午请我吃个鸡腿不过分吧。”
“好嘞!”刘逸飞立刻点头,仿佛刚才冻得差点哭出来的不是他。
上午的课过得像场漫长的拉锯战。慕凌雪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连翻书的动作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既然不让睡觉,我肯定不会主动再触霉头了,那简直是拿豆腐撞城墙。
我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发呆,只能靠神游打发时间了,毕竟慕凌雪总不能跟陆晨风一样当阴司会拘灵遣将吧。
午休铃一响,我随着汹涌的人群冲进食堂,凭借自己的“校霸”气场,果断霸占了一个位置。后面赶到的刘逸飞春光满面的给我打了一个鸡腿,放在我的饭上表示“孝敬”。
我吃着白嫖的鸡腿,配着米饭,吃的正香呢,刘逸飞神神秘秘的凑了过来:“师傅,徒儿终于勇敢的迈出第一步了。”
赵启明一听这话,赶紧双手掐指,随即脸色一变。
“徒儿给陆莎莎写情书了。”
“噗!!!!!”一听这话我嘴里的饭混杂着鸡肉顿时喷了出来。引来周围同学纷纷侧目。我赶紧说句抱歉,然后收拾了一下狼狈的现场。赵启明也在一旁脸色铁青的捶胸口,明显也是噎着了。
“怎么样,师傅!是不是很惊喜,你徒弟终于开窍了。”
“你开了个大头鬼!”我捂着脸,极力掩盖着囧迫的模样。就刘逸飞写的检讨,光“敬爱的老师”这个五个字就能错仨,让他写情书我都能够预想到是何等的“车祸现场”。陆莎莎的性格估计得当场乘员昏迷?到时候别说我的迂回渗透计划了,刘逸飞自己都得被陆晨风砍成臊子。
“你什么时候写的?啥时候送的?”我赶紧抓着他的领子,压低声音问道。
“最后一节课写的,偷偷塞她桌洞里了。想着午休结束给她一个惊喜。”
明明是惊吓才对吧!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穿着匪装的刘逸飞在B点下包的画面,但是现在已经没时间纠结这个了。趁陆莎莎还没看见,赶紧拆包,啊不,赶紧收回来才是正解。
听到我要收他的情书,刘逸飞看上去十分委屈:“师傅,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写的,你这样让我好伤心。”
“现在还不成熟,操之过急只会起反效果对不对。就像你看动漫哪有一上来就表白在一起的对不对。”我只能先好言安抚一下这个纯情死宅了。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刘逸飞一拍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我们赶紧收回来吧。”
赵启明也捂着胸口跟上来,一边咳嗽一边念叨:“贫道早就算到今日有‘文书之劫’,果然应验了……”
三人溜回教学楼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十班的教室门虚掩着,我透过门缝能看见慕凌雪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本厚厚的习题册,笔尖飞舞。
“慕施主向学之勤,实属难得。朝暮不辍,心无旁骛,这般劲头,日后必有大成。”赵启明赞叹道:“吾等就是扬鞭策马也望尘莫及啊。”
“行了,别贫了!你给我想想办法,怎么把情书拿出来。”我无语的看着赵启明。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鼓励追陆莎莎的是李施主你。那自然需要你出马了。”赵启明眼光里闪过一丝狡黠:“凭借你和慕施主的关系,作为诱饵吸引注意力,吾等暗度陈仓,取得情书,岂不美哉。”
什么叫凭借我和慕凌雪的关系?你俩哪个眼睛觉得我们两个关系好?就昨天课堂上那样子,我现在去找她不是自寻死路?可是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只能豁出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慕凌雪被吓了一跳,笔差点掉在地上,抬头看见是我,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层薄冰:“李天翼?你们回来干什么?”
“咳咳咳,班长大人,我们是忘拿学习资料了,这不是特意回来取了嘛。”我连忙陪着笑。
“你?拿学习资料?”慕凌雪脸上写满了不信。 “咳咳咳,我现在可是打算做新时代好青年呢,当然要好好学习了。”我一边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胡说八道,一边暗地里给身后的刘逸飞使眼色,刘逸飞会意,猫着腰往陆莎莎的座位挪,圆滚滚的身体在过道里挤来挤去,活像个笨拙的保龄球。
赵启明则背着手挡在慕凌雪身后,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实则用道袍的宽袖子遮住她的视线,嘴里还念念有词:“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呃,适合学习。”
只见刘逸飞蹲在陆莎莎的座位旁,手伸进桌洞摸索,脸上写满紧张,像在拆炸弹。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脆响炸开——刘逸飞手一抖,把陆莎莎的文具盒碰倒了。金属笔盖、橡皮、尺子撒了一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慕凌雪猛地回头:“什么声音?”
我赶紧趁她回头准备看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班长……我有话跟你说。”
慕凌雪愣住了,她脑海里回想起来陆晨风在天台说过的几句话,平心而论她不认为我是陆晨风口中的那种人,但是在那种面临塞拉斯,直视生死存亡的时刻,人性的一切都是缺乏考验的。她不敢赌哪怕只有百分之1的概率。
她神色复杂的看着我,在等着我的解释。但是实际上我整个人都处于麻瓜的状态。
说什么?我不造啊?害怕刘逸飞暴露下意识的就抓住慕凌雪的胳膊了,但是我的脑子里面完全没词啊。我的头脑里平时睡觉一起吹牛的周公,在这个关键时刻又说要去收衣服。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逸飞还在后面捡文具盒,赵启明假装看风景的背影都快僵成雕塑了。
“我……”我看着慕凌雪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眸子里,此刻竟藏着点他看不懂的迷茫。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班长,你今天挺好看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噗通”一声。赵启明不知怎么摔在了地上,正捂着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嘴里还念叨:“地太滑,地太滑……”
慕凌雪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到脸颊,像被泼了层淡粉色的颜料,连鼻尖都沁出点红。她猛地抽回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恼怒取代:“李天翼!你是不是有病?!”
“拿到了!”刘逸飞手里捏着个粉色信封,冲我们比了个“OK”的手势。
我如蒙大赦,赶紧从自己桌洞里摸出崭新的笔记本——至今一页没写过。“我拿完东西了,先走了!”几乎是逃也似的往门口冲。
“李天翼你给我站住!”慕凌雪气得发抖,伸出手就要来抓我。
刘逸飞紧随其后,刚跑到门口,突然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哎呦”一声倒在地上,怀里的练习册散落一地。
“陆莎莎?!”刘逸飞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情书没抓稳,飘飘悠悠地飞了起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粉色信封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慕凌雪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正好捏在手里。她低头看着信封上歪歪扭扭的“陆莎莎亲启”,又抬头看了看脸色惨白的刘逸飞和惊慌失措的李天翼,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
“班、班长,李天翼,赵启明,刘逸飞同学?你们也在这里呀!好巧啊。”从地上爬起来的陆莎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不起啊,刘逸飞同学,是我不小心……”
“咳咳咳,那个……没关系的陆莎莎同学。”我们三个人开始慢慢往门口挪动,声音都在颤抖。既然事情败露了,那就只能开溜了。
“你们三个给我站着别动!”慕凌雪的声音很轻,却不容质疑的气场,冰霜在手中凝结,化作九天霜晨。 “班长?发生什么事了吗?”陆莎莎天真的眼神中还满是不解:“班长这样子不会暴露身份了吗?”
“没关系的,反正身份的事他们都知道了,和你没什么事,只是和他们三个有些事情要说。”慕凌雪虽然保持着微笑,但是额头浮现的青筋明显暴露了内心的滔天怒火。
“哦,这样啊。”陆莎莎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把东西放下以后就离开了。
“咳咳咳,班长,那个……你听我们解释……”我感受到周围的空气骤降,就连窗户上都凝结出了冰花。慕凌雪一脸“核善”的把九天霜晨拿在手里。
“说吧,选个好看点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