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因炎柱被鎹鸦的紧急传信叫走戛然而止,三位隐也辞别了猎鬼人们,护送无主可辅的鎹鸦回鬼杀队的鎹鸦训练场了。就连小饭店也因食材磬尽而打烊了。“我还想喝点酒。”站在饭店外的秋风里,井藏说。“炎柱大人在,他不让喝,我都馋死了。”
“井藏君,你脸受着伤,还是别喝了。”阿椿说话的鼻音还很重,井藏听她这么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再提起。“那……随便在某处坐坐吧。”基根说,另两人点头默认,他们在灯光照耀下,走到几十步外的一颗银杏树下。
秋天变黄的折扇形树叶已经落了满地,里面藏被踩扁的白果。总算能飞进木崎的三只鎹鸦“烧鸟”“兵卫”“三枚目”停在枝头上往下看。他们也不铺什么垫什么,直接把叶子当榻榻米盘腿坐下。井藏仍抢先靠着阿椿坐,基根识趣的走到一边。可是刚一坐下,阿椿的头便深深低下,因为过于用力还在微颤的右手捂上双眼——她又哭了,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她在尝试克制自己不发出哭声,但已经没有余力再克制了。
井藏一听到阿椿哽哽咽咽的啜泣声,心里便格外不是滋味。他的抬起离阿椿最近的右臂,鬼鬼祟祟的伸到她身后,却半天不敢放下。他为难的抬眼瞟了基根一眼,却见他和阿椿做出了同样的姿势,用手捂着眼睛,可没在哭,嘴巴绷得紧紧的。最终,小捕快第一次下定了一个比砍人和砍鬼更艰难的决心,将手臂放在了阿椿的肩膀上。阿椿颤了一下,却没有应激的抗拒,算是默许了井藏这种有些孟浪的行为。
“……阿椿姑娘。”井藏觉得说“不哭”和“都过去了”都可没有诚意了。女生难过凭什么不让人哭?男儿有泪不轻弹还只是未到伤心处。过去?猎鬼人哪有什么“过去”?——“你是为我破除了自己的原则……感谢你。村田井藏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救命之恩。”
“我还是觉得……不适应……”阿椿的啜泣声渐渐下去,她呜咽着说。“那些人,我还是恨他们……一点也不想为他们开脱……我很清楚为虎作伥的他们该死……可我又怕我真的像井藏君和基根先生一样适应,然后……不再觉得杀人有什么可怕的……”
“你怕自己变成一个杀人狂。”基根终于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看着仍然捂着眼的阿椿,“害怕是非常好的品质,人害怕,所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要是这‘害怕’磨灭,或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人百无顾忌,也离毁灭不远了。”
“……”
午夜的秋风还在吹,而且越刮越紧。
“刚刚炎柱大人,说我们是侠客哎。”井藏忽然说,语气轻快了不少,“队伍的名字都取好了,‘三匹之侍’。”
“那是其他侠客的合称。”阿椿小声纠正,此时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哭意,或者说已经可以忽略了。她放下手来,在黑影下也看不出眼睛红没红。如果是基根说这句话,井藏一定会开口呛回去,而他只是对阿椿说:“对,别的三个人有这么个名号,炎柱大人又将它颁给了我们三个。这是在说明什么?这就是在说明我们之间是有点缘分在的。”
“可我不是‘侍(武士)’,我只是渡世人、赌徒。不对,连那也不是,我是猎魔人。”猎魔人在一旁说道,井藏不耐的“咂”了一下,“领会精神行不行啊!较真……”
“嗯,领会精神。”基根对井藏“谄此傲彼”的态度已经无力反驳了。“炎柱大人嘴一张一合,就给我们绑定在一块了。”
“怎么,你是觉得这样耽误你回家了吗?”井藏问。
“没这么觉得,我还是原先的想法,天塌下来也要回去。”基根说着,忽然,他想到伸五郎和稻治父子都对自己说过的预言:
“对上了……前面的对上了……”
“基根先生,什么对上了?”
“我入队是当任鸣柱,也是伸五郎师父的二儿子稻治推荐的,他说,鬼杀队主公的夫人曾召见他,并作出预言,提到了我和杰奎琳,说我们会成为鬼杀队的成员,要他时时留意,处处留心。她还说什么‘碰风而躁,见水便静,逢蛇而奋,遇门而遁’——这‘风’和‘水’,不正是你们两个吗!”
“什么?有这样的事?”井藏身子一下子直了,阿椿眼睛也亮了起来,“我听说主公夫人的家族世代神官,她本人不时会给出一些特别的谶言,灵验程度可以说是十拿九稳。而且,她能找上鸣柱大人,而不是水柱、炎柱他们,而基根先生的日轮刀也是金黄色,这可能就是说明,她也已经预言到基根先生是雷之呼吸的传人了!”
“那‘蛇’是什么?‘门’又是什么?”井藏疑问,基根说:“我推测这蛇可能是什么十分强大的恶鬼,可能是十二鬼月,而‘门’就是传送门。有传送门真的能把人从一个世界传送至另一个世界,可能就是表明,真的有传送门能让我遁入我自己的世界。”
“喂,基根,就算夫人给出了预言,你也别为此觉得就高枕无忧了——你入队不久就遇到了预言里的我们,不代表很快又会遇见什么‘蛇’什么‘门’的。你还得自己亲身去找,没准越过‘蛇’就找到‘门’了呢?”
“嗯,井藏说的对。”基根忽然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将斗笠戴在头上,“还在鬼杀队的日子里,我不光要履行我的职责,还要继续寻找,能带我和杰奎琳回家的那道门。但在那之前,我要回桃山去,带上杰奎琳一块走。上一次通信时,她已经学成了‘聚蚊成雷’。师父说‘霹雳一闪’是雷之呼吸的基础,她已经学会了,其他的也肯定不成问题。烧鸟,下来!”
“你是现在就要动身吗,基根先生?”阿椿在后面问,基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嗯,趁现在还算清闲,我要及早回信州,一为看望师父,二为接上杰奎琳一起走。”
基根转过身,弹了斗笠的边沿一下,“三匹之侍刚刚成立,就又要分开了。你们知道吗,我有个很天真的企望,就是下一次遇见什么棘手的、一人难以完成的任务,我和杰奎琳能再和你俩搭档。我相信杰奎琳认识你们以后,会喜欢你们的。”
“那我可太期待了。”井藏听基根这么说,乐得抄起手来,两条手臂都藏进另一条袖子里,也没有了离别的不舍。阿椿也认真的点了点头,“基根先生,一路小心。”
“嗯。”基根转回身去,悬在头上的烧鸟在空中打个旋儿,往宿场外飞去,几乎融化在黑夜中看不到了。基根最后留下一句“祝你们武运昌隆”,追着鎹鸦,头也不回的跑走了。阿椿、井藏二人目送着斗笠和披风的身影离他们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房舍间。
“……那个,阿椿姑娘……”井藏仍然感觉有些怅然若失,他站起来,掸了掸白衣上的灰土,朝阿椿伸出手,将她拉起来。“晚上凉了,要不……找个旅馆住一晚?我没别的意思,咱各住一间……”
井藏越说就越觉得心虚,草鞋碾着地直蹭,快要把落叶搓着火。可是阿椿却说:“我看也行,基根先生说你打鼾太响,此诚不虚。”
“啊!……那就行。咱们找找这里有没有木赁宿,便宜……”
————
基根长途跋涉,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往信州赶去。靠着雷之呼吸,他一路狂奔,足足花了四天的时间,才抵达信州的轻井泽宿。可踏入信州地界之后,他反而慢了下来。
近乡情更怯。
结束一段旅程,回克里姆·裘克、回索尔维娅家时,基根都有这种想法,担忧自己会不会收成不尽理想,担忧自己的兄弟是不是减少,担忧家里发生了什么自己错过没能帮上忙的事情。这次回桃山也是一样。带着这样的心情,基根仿佛与桃山有斥力似的,尽可能慢,但又不至于像磨洋工一样往桃山走。可只要不是停滞不前,桃山就越来越近,直到出现在基根眼前。
此时的桃山一片秋意盎然,当基根走入山中,满眼都是秋季干燥的黄色,置身于此宛如已经到了一天中的黄昏。重新走上基根踩着薄薄的一层落叶,往伸五郎的宅院赶去。他直视着前方的山路,也无心往两边看,就在这时……
“基根叔叔?……基根叔叔!!”
魂牵梦绕的杰奎琳的高喊从身体左边响起,基根猛的左转,一个小小的黑影已经扑了上来,和他撞了个满怀。“噢吼!——”基根开心的不得了,抱着杰奎琳又蹦又跳又转圈,大人和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杰奎琳,你瘦了,还长高了。”基根把着小姑娘的腋下将她举在半空,说道。
“我就知道,叔叔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我就是知道!”杰奎琳从上往下看着基根,声音因为喜悦而有所变调。“叔叔回来是看伸五郎爷爷的吗?”
“不错,也是来看你学得如何了。”基根说着,将杰奎琳放在地上。她甫一落地,忽然说:“叔叔,我们来比比谁先到爷爷那里吧!”
“我?和你比吗?”
“来嘛来嘛!”杰奎琳跃跃欲试的跳着,朝着伸五郎家的方向半蹲下来,双手撑地。基根也摆出起跑的姿态,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喊着口令:“三,二,一——开始!”
“轰——”“轰!!”
两声惊雷在晴空下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