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
即使盲眼,净琉璃也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不久前,他还在夜晚的丛林里练琴,可就在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凉爽的风戛然而止,可凉意丝毫不减,反而愈加深重,足以到达“寒冷”的程度。净琉璃下意识的嗅了嗅,当然什么都闻不出来。
自己站得笔挺,可脚下的平台却好像在飞,从一边平移到另一边。静琉璃感觉到自己好像站在边缘上,他畏惧的挪了挪步子,往里走了走。他听得见这里所有动静——障子门一扇一扇关上的声音,无数个醒竹同时落下的声音……拨子拨动琵琶弦的,宛如撕开丝帛的声音。
“鸣女小姐。”木板静琉璃的脸朝向那道琴音传来的方向,恭敬有礼的躬了躬身。“无惨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吧。”
“无惨大人尚未驾临。且请耐心等候。”一个缺乏感情,音调高得可以称为“尖利”的女声响起,那是鬼舞辻无惨的心腹,也是自己永远无法洞悉的错综复杂的无限城的缔造者,城之鬼鸣女。
“那……我可以练琴吗?”净琉璃试探似的小心翼翼的问道,两手托着他那把三味线往上举了举,好像在展示给鸣女看一样。可问题问出口后,鸣女根本不回答,只是又弹了一下琵琶,这一声宛如玉佛被砸碎,净琉璃也不禁捏了把汗。“这是可以还是不可以……算了吧。”
“哈……哈……”一阵狗喘气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听不出具体的方位。一个悬停在半空中的和室缓缓翻转过来,它算上榻榻米才只三面,在那里头,赫然出现一个宛如狼的野兽身影。趴卧着的他站起来,尾巴确是狗一样上翘,诡异的是,它的脖子上架着的是一个蓬乱的人头。人头吐着舌头喘气,仿佛很炎热一样。“何必问她?……她连十二鬼月都不是……哈……哈……明明只是个碎催,架子比上弦都大……”
“戌奴阁下?”
“弹吧,戌奴老爷爱听。”名叫戌奴的鬼迈开狗腿向前,用浑浊的宛如臭鸡蛋的黄色眼睛玩味的看着远处净琉璃小小的人影。他的右眼里刻着“下肆”的字样。
“……小的心里没底,要不……等出了无限城再说呢?”左右为难的净琉璃最终选择了老实站着,见他这样,戌奴只好鄙夷的舔了舔嘴唇。“没用的瞎汉……哈……”
“梆!!”宛如平地一声雷,枪炮之声突兀的在这即使密布着和风陈设与景观,却仍显得空旷的压抑空间炸响。 净琉璃吓得差点从平台坠入万丈深渊,戌奴满身的毛发也被震得立起,他愤恨的冲着与他平行的枪声传来的地方怒哮:“该死的,你他妈的想死是吗?蝮檀!!”
“哈哈哈!不服?不服就开一局换位血战啊,别光是龇着大牙,甩着舌头狂吠!看看是你快,还是爷的铁炮快!”
开枪者狂妄不羁的声音响起——那是一个站在无数块悬浮着摆成阶梯的榻榻米上的年轻男子,他身穿条纹小袖,脖系围巾,左手提着小袖下摆,露出苍白的、血管毕露的双腿,右手不在袖子里,却从左右衣襟之间伸出,还握着一支铁炮,冒烟的枪口指着戌奴。那双犹如疯子般的鬼眼,右眼写着“下叁”。
戌奴受了蝮檀的激将,刚要发作,却又阴狠的笑了,“这样的话,辻斩也跟你说过吧……不服就开换位血战什么的。我不敢应你的战,就像你不敢跟辻斩开战一样……”
听了这话,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蝮檀顿时脸色铁青,他犹如鲅鱼般的獠牙磨得咔嚓作响,垂下的持枪的手重新抬起,因过于用力而发抖,“娘的……你这个肮脏的野良犬,老子……”
“蝮檀阁下,戌奴阁下,何必争执不休呢?好容易聚首一次……”见下叁与下肆之间剑拔弩张,净琉璃虽然心慌,却仍然站出来打圆场。戌奴只是冷笑,可蝮檀却愈发气急败坏:“有你个瞎汉什么事?装什么老好人、和事佬!”
说着,蝮檀的枪口毫无征兆的调转,“梆!”的一声,一枚血弹发射而出,在即将命中净琉璃的一刻,净琉璃只用手指一拨三味线的三根琴弦,一个色彩明艳却模糊的披甲武士凭空出现,用身躯挡下了血弹,便消失无踪。
“依小人愚见,我等下弦还是休提什么换位血战了,还是维稳为好。”净琉璃讲话不再温吞,少了几丝温度,他睁开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的眼睛,“咕”的一声,“下伍”的字样从右眼上落了下来。“既有跻身十二鬼月之殊荣,纵使不能同心,也当将精力放在大人的命令上,而非争座次、排顺序,甚至私斗上。”
“哈……你这个瞎汉,说话叭叭,尿铺哗哗……”戌奴讥笑道,蝮檀只愤恨的咬着牙,一言不发。可就在这时,一个宛如沉重的大车车轮在地上转动的声音响起:
“无聊透顶。”
“你他妈说什么!!”蝮檀再次暴怒,他右臂直接完全从衣襟中伸出,半裸着朝着上空举枪。从那方一道仿佛直通黄泉的长阶上,走下来一个浪人,身披写满了“死”字的羽织,马乘袴的袴腿扎起,腰间别着一把猩红鞘的半太刀。
“不服的话就快去跟无惨大人申请对下弦之贰的换位血战吧,蝮檀阁下……嗤……”戌奴像看见了什么西洋景似的,幸灾乐祸道。净琉璃则微微躬身,“……辻斩阁下。”
“嗯,戌奴、净琉璃。”辻斩的右眼里写着“下贰”。戌奴继续笑话:“看看你,蝮檀,你都混成什么样子了?辻斩阁下都不叫你名字……”
“我他妈是下弦之叁!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蝮檀正在破口大骂,净琉璃忽然感觉所处的平台震了一下,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身边。“唔……饿……”含混不清,宛如肚中饥饿发出的咕噜声。
“你……是……?”
“……牛……鬼……”
“牛鬼……你是新的下弦之陆……”净琉璃有印象,在不久前老的下弦之陆被鬼杀队的柱杀死,新的上弦之陆是在上弦的玉壶大人的保举下升迁。对于比自己低的下弦净琉璃倒不怕,他伸手摸了摸,这位“牛鬼”头大如斗,长着往上弯的犄角,躯干往上隆起,身体分节,每一节覆盖着甲壳,像一只巨大的西瓜虫。
“幸会,幸会。”其他下弦对这新面孔视若无睹,净琉璃便第一个对新的“同伴”打起招呼,可这牛鬼只发出“唵”的叫声,再不说什么,这让净琉璃尴尬得紧,只是干巴巴的留了一句“请多指教”。
“噢,圣人!这国、这权柄,皆为你所有!”
比蝮檀的枪声更震耳欲聋的呼号从正上方响起,下弦们所处的地方几乎是同时往下沉了一瞬,蝮檀、戌奴、净琉璃被震得措手不及,辻斩也晃了一下,只有趴伏着的沉重的牛鬼稳如泰山。
“该死!那跳大神的神棍来了!”
一座平台缓缓下落,直到落在所处位置高低不一点下弦们的正中间。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说话者从平台上缓步走出。
他身穿一件深紫色的武士袍服,外罩一件绣有金色纹样的肩衣——那纹样不是常见的家纹,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交叉的、两端等长的十字。他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色妆容,两道黑杠一横一竖,在他的嘴唇处交叉成十字。
“下弦之壹,切支丹。”净琉璃在心中默念。
“你们争吵,因为你们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往何处去。”切支丹的声音继续响起,“世人犯了罪,亏缺了荣耀。你们也犯了罪,所以你们成了如今的模样。但不要惧怕——圣人的恩典够你们用的。”
“因为你们争竞的,是那必朽坏的;你们追逐的,是那转眼成空的。位份、座次、排名——这些都是世上的事,是属世的,是属魔鬼的。”
他顿了顿,写着“下壹”的眼睛近乎深情的望向空中,“唯独天上的位份,是永不朽坏的。你们应当积攒财宝在天上,而不是在地上。因为你们的财宝在哪里,你们的心也在哪里。”
“哈……哈……又来这套了……”戌奴趴伏下来,将那颗蓬乱的人头搁在前爪上,一脸无聊地打着哈欠。辻斩冷冷的望着他,缄默不语。
“圣人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切支丹踏前一步,那双倒十字下的眼睛望向净琉璃。“你,盲眼的琴师。你心里有许多忧愁,许多疑惑。你以为没有人看见你,没有人听见你。但圣人看见了,圣人听见了。他说——‘我是世界的光。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里走,必要得着生命的光。’”
净琉璃的盲眼微微颤动了一下。对这位上级,他无话可说。
“还有你。”切支丹的目光转向蝮檀,“你心里有恨,有怨,有不肯饶恕的硬心。你以为你的枪能解决一切,能杀死一切。但圣人说——‘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
“刀?哈……那不是辻斩阁下和黑死牟大人嘛。”
“闭嘴!”蝮檀终于忍不住了,枪口猛地指向切支丹,“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老子……”
“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