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呢干嘛呢!滚开!都滚回去!快点!”
围着释台听着“鬼杀队”讨“鬼”奇谭的人们,正迫切的想知道那位与母亲重逢的霞柱后事究竟如何,正起哄要艺人别卖关子,却被人群外传来粗野的吆喝声惊得噤若斑鸫,缩着脖子“呼啦”一下子全部散去了。讲谈艺人新介的小心脏猛的一沉,正要起身,却被人一把按住。新介仰起颤抖着的脖子,便看见有四五张晦暗不明的脸悬在他头上,往下一看,腰间俱有一把长胁差的柄子。
“他娘的,谁让你在我们饭冈宿撂地儿说书的!跟我们老大打招呼了吗!不懂规矩的东西!”其中一个无赖抬手照新介左脸上扇了一巴掌,扇得他脸一阵麻木,偏得几乎对准了右肩膀,左耳响起了尺八声。
“赚了多少?都拿出来!”被打懵的新介还没来得及跪下求饶,便被人掀了桌子,人也被拔萝卜一样拽将起来往地上掼。其他几个无赖一拥而上,又扯又拉的,把一个飘轻的荷包就这么抢了出来。无赖用手捏一捏,全是些打眼的铜子儿,他冲那几个同伴一挥手,新介便被拖到一边的一颗曲里拐弯的大榕树下,顷刻间,拳打脚踢的声音混着惨叫响起:
“啊!哎呀!……爷爷啊!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
“哎!我说你们,别打死了,打个半死丢出去就行了!”那唯一不参与的无赖蹲下来,就把钱倒出来数,铜钱里面只混着两三个方形的一分银,成天赌博、勒索的黑帮无赖哪瞧得上,他骂了声“穷逼”,就开始一个一个往钱袋里数。“这么点钱,还得跟他们几个分……六个,七个,八个,九个……”
无赖蹲在地上低头数着钱,偶尔回头看一眼那被围着打到抱头蜷缩的臭卖艺的。就在他把头转回来时,他看见在那堆钱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双穿着足袋缠着草鞋的脚,还有武士马乘袴的下摆。他抬头看去,一名冷峻的武士的脸低头看着自己。无赖不在意,可再继续要数钱时,他头忽然不往下低了,因为,一张龇着满口尖牙,吐出流着黏涎的大舌头的人脸正与自己平视——那不是蹲着的人,那人是趴在地上——不对,他怎么是个狗的身子!
“啊——!!!”“库嚓——”
听见身后凄厉的惨叫,那些无赖纷纷住了手,回头来望,顿时一个个膝麻腿软,几乎摔倒在躺在地上的新介身上——一位衣装严整的武士挺立面前,身旁的一只比狼还要大上几号,屁股后头竖着狗尾巴的四足妖兽伏在同伴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头埋在腹腔处狼吞虎咽,血飚得到处都是。它猛一抬头,无赖们肝胆剧烈,真个摔在了地上——那妖怪竟然长着一颗凶悍的人头。
那新介早已捂着脸往一边爬开,故而没被压住。他没忍住扫了一眼,顿时胃里翻江倒海,灼热的酸流往上涌来。在吐了一身时,新介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量,让他手脚并用的往后爬去,腿在地上蹬了两下便勉强站起,没命的往宿场外跑去,也不要丢在这里的物什了。可就在他跑时,他听见刀斧斫断骨肉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惨叫声顷刻变得死寂。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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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冈的黑道老大政五郎晚上召集帮众训话,一直到讲完话,都没见外出的五个人回来。他心下一阵没来由的不安,遂领了几个心腹点上灯出来寻找,不想还未出宿场,便看到了骇人的一幕——自己小弟那七零八落的尸体獭祭般铺在树下,一个浪人武士席地而坐,正不慌不忙的用一把血红的胁差从尸体上割肉吃,就像面对霸王项羽与楚营的将士公然不惧,大口啖食霸王赏赐的酒肉一般从容。而在他旁边,一头比狼还壮大,却如狗般翘着尾巴的人头怪物,正吸着一颗头颅里的脑髓!
“哈……哈……这么些持刀的死人,够辻斩老爷你吃十天半个月了……哈……”那异形的妖怪说着,时不常的吐出舌头哈气,被称为“辻斩”的浪人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你很热吗,戌奴?”
“我当然不热了,秋风一天凉比一天。”
“那你就别总哈气。”
“行,行,行!您是下弦之贰,我听您的。瞎子死了,除了那个蠢得流鼻涕的大头,就属我地位低,没招……”名叫“戌奴”的狗怪说着,猛的抬起那双浑浊的黄眼睛,正好看见了那群凑过来的人。政五郎早就在看见这血腥场景时便尿在了衣袍里,腿都像被冻住了一样一挪不敢挪,被这么一盯,顿时哼唧着往后仰去,幸亏那些些须杀过几个人,虽然吓得够呛但至少没在这局面失禁的的子分才勉强扶住。可这么一扶,又不能立刻按刀警戒了。
“看呐,辻斩老爷!有那么多带着刀的家伙!”戌奴不带什么善意的冲辻斩嚷道,辻斩只是云淡风轻的用布满利齿的嘴从胁差刀刃上衔下一条人肉,“这么几个人,我反正是够了。暂且饶他们去。你若是不够,自己动手。”
“你们……你们是什么……”政五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听说过鬼故事,也听过一些吃人的鬼怪的传闻,不想今日得见了。可是这鬼却不是只会嘶喊怪叫着朝人扑来,却也似人一样会说话交谈,还会揶揄打趣。这不禁触动政五郎的一桩心事——适才开会训话也是说这件事。他往前挪了两步,张了张嘴,用苍蝇般的声音说道:“二位……妖……不是,二位大仙儿,我……兄弟政五郎……”
“……”两只恶鬼仍然自顾自的吃着人,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甩给黑老大。倒是辻斩冷冷的先开了口:“那领头的过来。”
“……饭桶,扶我过去啊!”政五郎怕得连上半身都动不了了,几乎拖着哭腔冲着两边兄弟骂道,这才被搀着往辻斩面前挪了几步。辻斩头不抬眼不睁,继续问:“你们这里,可有什么‘青色彼岸花’?”
“彼岸花……青色?”
彼岸花不就是那红色的、花瓣一丝一丝的细花吗?可是这一点带哪有这种花?红的都没有,更何况青蓝色儿的?政五郎狐疑的看看身边的小弟,又把头往后转看身后的小弟,他们一个个都直摇头——但是,政五郎也不是傻子,他立马就明白过来,“青色彼岸花”一定对它们非常重要的东西,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政五郎心里产生。他迅速规划了一下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说道:
“二,二……二位大仙,辻斩大仙,戌奴大仙,小的这块饭冈地方小,东西少,还真没有什么青色的彼岸花……”政五郎说着,看着那武士鬼紧绷得像太鼓面的面皮渐渐变了,他急忙破罐子破摔般急促的喊道:“二位大仙且休烦躁!小的,小的可以让小弟们帮忙去找!”
“让别人来?”辻斩停下了割肉的手,他把胁差稳稳地插好,按着腰间的半太刀站起来。可他不看政五郎的脸,却只死死地盯着他腰间的刀。政五郎被看得发毛,但仍然强打精神又继续说道:“二位大仙,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要寻找‘青色彼岸花’,但我知道,它一定对你们非常重要。找青色彼岸花的事,尽管交给小的就行了。”
“哼,刚刚还说让自己的小弟去做……”戌奴在一旁讥笑道,政五郎趁热打铁,继续说道:“那个,小的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近日……南边笹川的繁造一伙要与我开战,小的想……想……”
“哼,听明白了吗?辻斩老爷?这胖子把咱们当用心棒,让咱们去械斗呢。”戌奴仿佛有字的眼珠转一转,讥诮的说道,继而说:“我觉得倒也不是不行,辻斩老爷意下如何呢?”说着,他还向辻斩使了个眼色,辻斩看了也不表态,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
“嘿,我反正可以答应,反正到时候我有的是人吃。你呢,就按你说的那样,帮我们寻找青色彼岸花。”戌奴自顾自的说道,政五郎一边鞠躬一边低声下气的连声称是,几乎都要跪下了。“行了吧?没心事了吧?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说定了,一言为定!”政五郎小鸡啄米般点着头,又称谢不尽。那戌奴得意的看着政五郎,却在心里暗自对辻斩说道:
“老爷,生气了?没必要,你会有机会杀死这些带刀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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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畑宿的紫藤花之家。
坐在阶上的阿椿正看着院子中训练杰奎琳的基根,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面前。“老也想不着喝水,喝杯茶吧?”井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啊,谢谢井藏君。”阿椿接过茶杯托在手里,向井藏道谢,也端着茶的井藏就势坐在阿椿身边,也不靠得太近。可还没等说什么,前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阿椿和井藏忙又起身,井藏朝罢手的基根和杰奎琳打了个“你们继续”的手势,急忙与阿椿一起赶去前面,就见几个隐七手八脚的将一个昏迷的年轻男人放上抬出来的担架。“不好了。”一位隐面色凝重的对猎鬼人说道,“这位小伙子在宿场外晕倒前,一直喊着‘有鬼’,问明才知道,他在饭冈撞见了两只鬼,这两只鬼……都是一只眼睛里写着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