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清推开白露大酒店二楼那扇门的瞬间,就知道今晚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不是因为有埋伏——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确实只有克罗索和克莱尔父女俩。是因为这个房间的布置。暖黄色的灯光,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擦得锃亮的银质餐具,墙上还挂着几幅他不认识的油画。这不是普通请客吃饭的地方,这是用来谈事的。
“来,坐。”克罗索指了指克莱尔旁边的位置。
冯清坐下,克莱尔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这是我爸第一次单独请人吃饭。平时他来这种地方都是谈公事,从来不带我。”
冯清看了她一眼:“那今天带你干什么?”
“他说让我陪你。”克莱尔撇撇嘴,“我又不是陪酒的。”
冯清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菜还没上,侍者先端上来三杯开胃酒。克莱尔的是果汁,冯清和克罗索的是淡金色的液体,杯子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尝尝。”克罗索说,“本地酿的,用的枫丹白露的水和香槟的葡萄,别的地方喝不到。”
冯清抿了一口。有点酸,有点甜,还有一点点涩。他不怎么喝酒,但也知道这酒不错。
“小兄弟,你是夏塬人?”克罗索放下杯子,开始聊天。
“对。”冯清点头。
“夏塬哪里?”
冯清脑子转了转。他对夏塬的了解来自若安给的资料和这半个月在图书馆翻的书。百氏郡是首都,太学的国子监所在地;河洛郡在东部沿海,有琴礁市通往扶桑的渡轮;天水郡是世界屋脊,三大河的发源地……
选哪个?
“河洛郡。”他说,“一个小地方,叫琴礁市。”
这是实话。琴礁市确实是去扶桑的渡轮起点,他在书里看到过。
“琴礁市……”克罗索想了想,“靠海的那个?那就不算小地方了,好歹也是夏塬的重要港口。”
“对。”
“那你们那儿吃鱼多?”
冯清点头:“多。”
克莱尔在旁边插嘴:“你喜欢吃鱼吗?”
“还行。”
“那你昨天在湖边是去钓鱼的?你那破竿子能钓上鱼吗?”
冯清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记性倒好。
“钓不上。”他说,“就是晒太阳。”
克莱尔乐了:“我就说嘛。”
克罗索在旁边看着两人斗嘴,也不插话,就是笑着。
菜上来了。第一道是冷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火腿配蜜瓜。冯清等克罗索先动刀叉,然后才拿起自己的。切火腿的时候,他用叉子轻轻按住,刀锋斜着划过,肉片完整地卷起来,刚好一口大小。
克罗索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冯清装作没看见。
第二道是汤。奶油蘑菇汤,上面飘着几滴松露油。冯清舀汤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勺子从里往外舀,在碗边轻轻刮了一下,把多余的汤汁沥掉。
克莱尔在旁边喝得滋润,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但克罗索注意到了。
“小兄弟,”他忽然开口,“你在夏塬的时候,家里是做什么的?”
冯清早就准备好答案了。
“我爹是教授。”他说,“在学宫里给人讲能源工程的。”
这是编的。但编得合理。琴礁市有太学。那样的身份,不高不低,正好解释他为什么认识字、读过书、懂规矩。
“教授…”克罗索点点头,“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这孩子规矩好。”克罗索用叉子点了点他,“刚才切火腿、喝汤,都是练过的。不是普通人家能教出来的。”
冯清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自己可能露馅了。那套餐桌礼仪是他在地球上学的时候,为了应付某些场合专门练的。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也没改过来——谁能想到吃顿饭会被人盯着看?
但他脸上没动。
“我爹教过我。”他说,“他说人不管在哪儿,该懂的规矩得懂。”
克罗索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爹是个明白人。”
冯清松了口气。
克莱尔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规矩?”
“没什么。”克罗索看了她一眼,“吃你的。”
克莱尔嘟着嘴,低头吃菜,但没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冯清。
“冯清,你们夏塬有什么好玩的吗?”
冯清想了想。书里说的那些他都没去过,只能瞎编。
“白鹿原。”他说,“我以前去太行郡的济埠,济埠城北有一片原野,春天的时候全是花,红的黄的紫的,一眼看不到边。原上还有鹿,白鹿,当地人说那是祥瑞,看见了能交好运。”
克莱尔眼睛亮了:“真的假的?”
“真的。”冯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过得运气好才能看见。我去过白鹿原好几次,也就见过一次。”
“什么样子的?”
“白的。比雪还白。站在原上,远远地看着你,然后一扭头就跑没影了。”
克莱尔听得入神,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肉都忘了吃。
“还有呢?”
冯清继续编。他说琴礁市有座灯塔,晚上亮起来的时候能把整个海湾照亮;他说番禺郡的汕城海边的礁石上能捡到五颜六色的贝壳,退潮的时候还能看见小螃蟹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他说荆江郡每年夏天都有大湖节,所有人都在湖边点篝火,烤鱼、唱歌、放烟花……
克莱尔听得眼睛亮晶晶的,连克罗索都放下叉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去过这么多地方?”克莱尔问。
冯清点头,眼神中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失望。
其实是书上看的。加上自己编的。但这不重要。
“真好。”克莱尔叹了口气,“我哪儿都没去过。从小到大就在圣苏尔特尔待着,偶尔跟我爸出来办点事,也是住几天就回去。”
“你还小。”克罗索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你老这么说。”克莱尔嘟囔,“我都十五了。”
冯清没接话。十五岁,在这个世界算是大人了。但在她父亲眼里,可能永远是个孩子。
主菜是煎鱼配芦笋。冯清用刀叉把鱼骨剔出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几百遍。鱼肉切下一块,蘸一点酱汁,放进嘴里。
克莱尔盯着他看。
“怎么了?”冯清问。
“你吃鱼的样子……”克莱尔想了想,“跟别人不太一样。”
冯清差点呛着。
“哪不一样?”
“就是……”克莱尔比划了一下,“很……好看?”
冯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继续吃鱼。
克罗索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克莱尔,吃饭别说话。”
克莱尔吐吐舌头,不说了。
但没安静多久,她又忍不住了。
“冯清,你一个人从夏塬跑到逐梦来,你爹妈放心吗?”
冯清沉默了一瞬,脸上不情愿的神情多了一两分。
“他们不在了。”他说。
克莱尔愣住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我不知道……”
“没事。”冯清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是真话。他在地球上的父母确实不在了。但那不是“很久以前”,是很久以后——不对,时间线太乱了,他自己都理不清。
克罗索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他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冯清摇摇头:“还没想好。”
“想继续当冒险者?”
“可能吧。”
“没想过读书?”
冯清愣了一下。
读书?
克罗索看他的表情,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