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日那天早晨，冯清是被窗外的鸽子吵醒的。
枫丹白露的鸽子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嗓门大得惊人，一群落在旅馆对面的屋顶上，咕咕咕咕叫个没完，跟开座谈会似的。冯清躺在床上听了半刻钟，终于认命地爬起来，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窗，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
鸽子们整齐划一地扭头看他，然后继续咕咕。
“你们赢了。”冯清嘟囔了一句，开始穿衣服。
这间小旅馆叫“三只野兔”，是枫丹白露城北最便宜的落脚处之一。冯清当初选这儿没别的原因——便宜。一天十五个铜托利，包一顿早饭，热水另算钱。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个木头架子可以挂衣服，窗户正对着对面的屋顶和远处教堂的尖顶。冯清住了快半个月，已经习惯了鸽子叫、隔壁木匠铺的敲打声、还有楼下老板娘每天早晨准时响起的吆喝：
“热面包——新鲜的热面包——起晚了可就没啦——”
冯清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把裤腿塞进靴子里，随手拢了拢头发——其实拢不拢都一样，他那头黑发永远跟鸟窝似的，怎么梳都梳不顺。他对着桌上那块巴掌大的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十五岁，黑眼睛黑头发，脸上还带着点起床气，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半大孩子。
谁会想到这个“普普通通的半大孩子”昨天刚在白露大酒店吃了一顿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最贵的饭。
冯清想到昨晚的事，忽然有点想笑。
那个叫克罗索的男人，那个叫克莱尔的姑娘，那顿从头到尾都透着“不简单”三个字的晚餐，还有最后那个让他去圣苏尔特尔上学的邀请——
“聪明孩子不该在冒险公会里蹉跎。”
冯清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十五岁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聪明孩子吗？”
镜子没回答。
他又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于是不再想了。他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所有的家当都装在那个半旧的帆布背包里：两套换洗的衣服、一双备用的靴子、一小袋铜托利和银托利（他这半个月攒的，数目不多，但够用一阵子）、一本从图书馆借的《逐梦地理考》（他还没看完）、一包路上买的干粮（已经硬得像石头了）、还有那把“破碎方舟”——平时收成短刀模样，别在腰间，用衣摆遮住，一般不拿出来见人。
冯清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清点了一遍，确认没丢什么，然后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下楼结账。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啃面包，看见他下来，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含糊不清地招呼了一声：“哟，小伙子，今天起挺早啊。”
“嗯。”冯清把钥匙放在柜台上，“结账，我今天走。”
老板娘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面包，拿围裙擦了擦手，开始翻她那本记得乱七八糟的账本。
“你住了……我算算啊，四月九号来的，今天二十三号，一共……十四天？”
“十五天。”冯清说，“九号那天也算，我傍晚到的，住了一晚。”
“对对对，十五天。”老板娘点点头，拿根木炭在纸上划拉了几下，“一天十五铜，十五天就是……二百二十五铜，早饭算我送你的，热水你都是自己烧，没让我送，所以不加钱。一共二百二十五铜，你之前预付了五十铜的押金，再付一百七十五铜就行。”
冯清从钱袋里数出一百七十五个铜托利，一枚一枚码在柜台上。老板娘看着那堆铜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小伙子挺仔细。”她说，“不像有些人，退房的时候钱都数不清，不是少给就是多给。”
冯清没接话。他上辈子当过佣兵，当过冒险者，当过很多需要精打细算的角色。钱这东西，该花的时候花，该省的时候省，糊里糊涂的，活不长。
老板娘把钱收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纸包，递给冯清。
“拿着，路上吃。”
冯清接过，打开一看，是四个刚烤出来的面包，还冒着热气。
“老板娘……”
“别说了别说了。”老板娘摆摆手，“你住了半个月，没惹过麻烦，没拖欠过房钱，比那些喝醉了砸东西的冒险者强多了。几个面包，不算什么。”
冯清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纸包收进背包里。
“谢谢。”
“走吧走吧，路上小心。”老板娘已经开始啃她那没吃完的面包了，“下次来枫丹白露还住我这儿啊！”
冯清点点头，推开旅馆的门，走进四月二十三日的阳光里。
从旅馆出来，冯清没有直接去冒险公会。他先拐去街角的面包铺，买了一个刚出炉的羊角包，一边走一边吃。羊角包表皮酥脆，内里松软，黄油味很浓，是枫丹白露的特色。冯清第一次吃到的时候差点感动哭——在此之前他吃了半个月的干粮，那种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每次啃之前都得用水泡软了才行。
吃完羊角包，他又去了趟杂货铺，买了点路上要用的东西：火折子、一小袋盐、一卷绷带、一小瓶消毒的药粉。杂货铺老板还是那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哟，钓鱼那小子！”
冯清：“……”
“今天没去湖边？”老板一边给他拿东西一边问。
“今天走。”冯清说。
“走？去哪儿？”
“南方。”
老板点点头，把东西包好递给他，收了钱，忽然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你昨天去了白露大酒店？”
冯清愣了一下。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有人看见你从那儿出来。”老板解释，“那地方可贵了，一般人去不起。你小子是不是发了什么大财？”
“没有。”冯清说，“有人请客。”
“请客？”老板的眼睛亮了，“谁啊？男的女的？是不是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昨天也有人看见她在湖边跟你说话——”
“老板。”冯清打断她，“东西我拿走了，再见。”
他抱起东西就往外走，身后传来老板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小伙子别害羞嘛——下次再来啊——”
冯清走出杂货铺，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
枫丹白露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八卦。
他摇摇头，把杂货塞进背包里，朝冒险公会的方向走去。
冒险公会在枫丹白露城南，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面刷着白灰，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冒险者互助公会·枫丹白露分会”几个字。冯清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错过，因为这栋楼看起来跟周围的民宅没什么区别，唯一的标志就是门口那根旗杆上挂着的旗帜——红色的底，上面绣着一把剑和一个法杖交叉的图案。
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皮革、汗水、烟草和劣质麦酒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冒险公会的标配味道，冯清已经习惯了。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冒险者，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擦武器，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头棕色短发，穿着简朴的亚麻布衬衫，正低头翻着什么文件。
冯清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女人抬起头，看见是他，露出一个笑容：“哟，小冯清，今天来得挺早。”
“嗯。”冯清说，“我来领报酬。”
女人叫艾米莉，是枫丹白露冒险公会的接待员。冯清这半个月接的委托都是在她这儿登记的，一来二去就混熟了。她性格爽朗，办事利落，冯清对她的印象不错。
“等着啊。”艾米莉翻出一本厚厚的账册，一边翻一边念叨，“让我看看啊……你最后那几单委托……护送商队去北边那单，报酬已经结了，商队老板挺满意，说你这孩子办事稳妥……采集月光草那单，草药协会验收合格，报酬三十银……清理下水道那单，报酬二十银，不过要扣掉五银的装备损耗费……”
“什么装备损耗？”冯清皱眉。
“你那一箭把下水道的墙射塌了半边，市政厅那边要修，从你报酬里扣。”艾米莉摊摊手，“没办法，这是规定。”
冯清沉默了一瞬。那天的确是他失误——谁能想到下水道的墙那么脆，一箭就塌了。
“……行吧。”
艾米莉把账算完，从抽屉里数出一小堆银托利和铜托利，推到冯清面前：“总共四十三银七十铜，你数数。”
冯清数了一遍，分毫不差，收进钱袋里。
“这就要走了？”艾米莉看着他收钱的动作，忽然问。
冯清抬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艾米莉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你前几天接委托接得挺勤，这两天忽然不接了，今天又跑来把报酬全领走——这不就是要走的架势嘛。”
冯清没说话。
“去哪儿？”
“南方。”
“南方哪儿？”
冯清想了想，说：“还没定，边走边看。”
艾米莉点点头，没再追问。她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的一排柜子前，打开其中一个，翻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递给冯清。
“拿着，送你的。”
冯清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逐梦帝国的主要城市和交通路线，还有一些用红笔圈出来的标记，旁边写着小字——“此地有魔兽出没，小心”、“这条路近但不好走，建议绕行”、“这家旅馆不错，老板娘人好”。
冯清抬头看着艾米莉。
艾米莉耸耸肩：“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画地图。这张是我自己画的，不太准，但将就能用。你一个人在外面跑，没地图不行。”
冯清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地图仔细折好，放进背包最里层。
“谢谢。”
“客气什么。”艾米莉摆摆手，“下次来枫丹白露，记得来公会坐坐，跟我讲讲你路上遇到的事。”
“好。”
冯清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艾米莉。”
“嗯？”
“你那张地图，画得挺好的。”
艾米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冯清推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