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冒险公会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冯清站在街边，想了想，决定先去吃午饭。
他找了家路边的小馆子，要了一份烤香肠配奶酪和一杯果汁。香肠烤得滋滋冒油，果汁是新鲜榨的葡萄汁，冰凉爽口。冯清吃得心满意足，付了钱，继续上路。
他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往北走——去大白露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可能是想再看一眼那个地方。可能是想确认一下那几天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也可能只是觉得，既然要走了，总该跟那个陪了他好几天的湖告个别。
从城里到湖边，走路不到半个时辰。冯清走得不快，一路东张西望，看街边的店铺、来往的行人、趴在墙头晒太阳的猫。枫丹白露的四月是最好看的季节，路边的树全绿了，各种颜色的花开得热闹，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到了湖边，冯清找了个树荫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看着湖面发呆。
大白露湖还是那个样子。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阳光把湖面晒得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子。湖边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有的在钓鱼，有的在发呆，还有几个小孩在浅水区跑来跑去，互相泼水玩。
他坐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拿出那根破钓竿，把鱼线甩进湖里。他知道这破竿子钓不上鱼，但还是甩了。不是为了钓鱼，是为了有个理由待在这儿。
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冯清靠着树干，半眯着眼睛，听湖水的轻响、远处的鸟鸣、小孩的嬉闹声。这种感觉挺好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只是待着。
他想起那天在湖边遇到克莱尔的事。那个红头发的姑娘，大大咧咧的，笑起来没心没肺的。
冯清想起她父亲克罗索说的话：“你要是去了，帮我照看她一下。”
照看那个姑娘。
冯清忽然有点想笑。他上辈子活了几十年，好像从来没“照看过”什么人，在他已然绵远的记忆中，自己在曾经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冯清伸出手，探向那轮悬挂在天上的太阳。
若安是在照看自己吗？
这个念头突然闯进他的大脑，随即挥之不去。
怎么可能，他可是被若安亲手掏出来了丹田。他回想起来这一点，就不怎么能继续把“若安照看自己”放进脑子里了。
现在让他照看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冯清摇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在湖边坐了快两个时辰，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才慢悠悠地收起那根从来没钓上过鱼的破竿子。
站起来的时候，他往湖面看了一眼。
几只野鸭在水面上划水，排成一列，悠闲得很。
“再见。”冯清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大白露湖，往枫丹白露城的方向走去。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冯清本来想去另外一家旅馆凑合一晚——他今天已经把房退了，总不能回去找老板娘说“我再住一晚”吧。但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克罗索的信，他还没回。
克罗索之前给了冯清名片，上面写着地址——苏尔特尔大区，圣苏尔特尔，圣苏尔特尔学院理事处。他说如果冯清决定去上学，可以给他写信，提前打个招呼。
冯清当时没想太多，就把名片收起来了。现在要走了，他觉得应该回一封信。不是为了什么礼节，就是觉得……人家给了那么一个机会，总该有个交代。
他找了家卖文具的店铺，买了一小沓信纸、一个信封、一小瓶墨水和一支羽毛笔。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看他买的这些东西，笑着问：“给家里写信？”
“算是吧。”冯清说。
他在街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把信纸铺在膝盖上，开始写信。
写什么呢？
他想了想，蘸了蘸墨水，写道：
“克罗索先生：
您好。感谢您前日的邀请和款待，白露大酒店的菜肴很美味，我会记住那顿饭的。
我已经决定去圣苏尔特尔学院上学。九月开学之前，我想先去南方走走，看看逐梦的其他地方。亚平宁、莱茵兰，甚至更北方的斯堪迪诺，我都想去看看。九月我会按时到圣院报到，不会耽误。
克莱尔小姐——希望她一切都好。如果方便的话，请代我向她问好。她说想去很多地方看看，我觉得这很好。人总得有个想去的地方，不然日子过得太没意思了。
另外，感谢您的信任。您说的话我会记住的。
祝安好。
冯清
四月二十三日”
他写完，看了一遍，觉得还行，就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上地址：圣苏尔特尔，皇家学院理事处，克罗索·德·帕里斯先生收。
然后他去找邮局。
枫丹白露的邮局在城中心，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皇家邮政·枫丹白露分局”。冯清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柜台后面整理信件。
“寄信？”男人头也不抬地问。
“对。”冯清把信递过去。
男人接过看了看地址，点点头：“圣苏尔特尔，三天能到，邮票钱十个铜子。”
冯清付了钱，看着他把信放进一个写着“圣苏尔特尔”的木箱里。
信寄出去了。
他站在邮局门口，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联系的人”。
虽然那个人只见过一面。
虽然那顿饭只有一顿。
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但信寄出去了。如果那个人收到了，如果他愿意回信……那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就算是有了一个“认识的人”了。
冯清站在暮色里，看着街道上渐渐亮起的灯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他曾经也有过可以写信的人。后来那些人都不在了，他也就不再写信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又开始写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