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清醒得很早。
早到什么程度?早到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早到一声又一声的鸟鸣划破天际,早到昨晚那个打呼噜的隔壁房客还没开始今天的呼噜。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然后翻身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所有的家当都在那个半旧的帆布背包里:两套换洗的衣服、一双备用的靴子、一小袋干粮、一本从枫丹白露图书馆借的《逐梦地理考》(还没看完)、还有前几天在那个旧书摊上买的《诸国志》。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清点了一遍,确认没丢什么,然后把背包甩到肩上。
接着是他的武器。
两把剑——环境之刃和破碎方舟。那日在铁匠铺买的剑鞘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把两把剑插进鞘里,背在身后。剑鞘是牛皮做的,有些硬,但背习惯了也就那样。
最后是长梦。
那个钉子。
冯清把它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这几天的修炼好歹没白费,他体内又有了那么一丝丝灵力,稀薄得可怜,但好歹是有了。他把那点灵力灌注进长梦,长梦在他手里扭了扭,像一条刚睡醒的蛇,然后缓缓拉长、变形,最终化成一根皮鞭。
冯清把皮鞭系在腰间。皮鞭贴着衣服,凉丝丝的,倒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都收拾完了。他站在房间里,四下看了一圈。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有一扇窗户能看到街。他住了两天,没留下什么痕迹——除了桌上那本翻了没几页的《逐梦地理考》。他把书收进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推门出去。
下楼,退房,付钱。旅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接过铜板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小伙子,这就走了?”
“嗯。”
“去哪啊?”
“亚平宁。”
老板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低头看他的报纸。
冯清推开旅馆的门,走进四月二十四日清晨的空气里。
外面有点凉,但不冷。晨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点湿气,吹在脸上挺舒服。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菜贩赶着驴车往集市走,还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看他。
冯清站在街边,往北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大白露湖。
他去了好几次的地方。和克莱尔遇见的地方。一个人坐着发呆的地方。最后一次去看的时候,湖面上只有几只野鸭在划水。
冯清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又钓不了鱼。
他转过身,准备找辆出租车。
巧得很,刚走几步,街角就拐过来一辆。黑色的车身,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见冯清站在路边招手,就停了过来。
“小伙子,去哪?”
冯清拉开副驾驶的门,利落地坐了上去,冲车夫笑了笑:“师傅,去枫丹白露站。”
车夫点点头,扬了扬手里的鞭子,马车重新动起来。
“枫丹白露站啊,那可不近,得二十分钟。”车夫是个健谈的,刚走几步就开始聊天,“你这是要去哪儿?看你这打扮,冒险者?”
“算是吧。”冯清说,“想去亚平宁那边看看。”
“亚平宁?”车夫挑了挑眉,“那可远了,坐火车只能到里昂或者马赛,剩下那段得翻阿尔卑斯山。你这一个人走山路?够呛。”
“所以先去火车站看看,有没有商队护送的任务。”冯清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实在不行就跟着商队走。”
“这主意不错。”车夫点点头,“商队走得慢,但安全。这年头一个人翻布拉夏欧尔山,真出点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冯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马车穿过枫丹白露的街道。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了,面包铺飘出刚出炉的香气,杂货铺老板把一筐一筐的货物搬到门口,几个早起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往集市走。阳光从东边的屋顶后面透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
“到了。”车夫勒住马,指了指前面那座气派的建筑,“枫丹白露站。”
冯清付了钱——十三个铜托利,不算贵——然后下车。
枫丹白露站确实气派。三层高的主楼,白色的石墙,拱形的窗户,门口立着两根大石柱。主楼旁边有个矮一些的配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冒险家公会·枫丹白露站办事处。
冯清先去了办事处。
办事处里人不多,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冯清把自己的铜制徽章递过去——那是他在枫丹白露冒险公会领的,证明他注册过冒险者身份。
“我想问问,最近有没有穿越布拉夏欧尔山脉的商队?”冯清说,“护送任务也行,跟着走也行。”
年轻人接过徽章看了一眼,还给他,然后翻了翻手边的一本册子。
“最近几天啊……没有。上周刚走了两拨,下一拨得等到下个月了。”年轻人摇摇头,“你要是不急,可以在枫丹白露等几天,或者去里昂那边问问。里昂是大站,来往的商队多。”
冯清皱了皱眉。
下个月?那不行。他想赶在五月初到罗慕路斯,参加那个托特赫弥士节——亚平宁人祭祀古代执政瑟琳蕊雅·俄浦洛斯的盛会。他没什么特别的信仰,但听人说那个节日很热闹,全城的人都出来庆祝,有游行有表演有好吃的。反正顺路,去看看也不亏。
他从办事处出来,又去了售票厅。
售票厅比办事处大得多,人也多得多。七八个窗口前排着长队,买票的、问路的、抱怨的,乱哄哄一团。冯清排了快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的时候,售票员头也不抬地来了一句:
“去哪?”
“里昂,或者马赛,都行。”
“日期?”
“今天或者明天。”
售票员翻了翻手边的一沓票,摇摇头:“去里昂的票卖完了,去马赛的也卖完了。最近几天都没了。”
冯清:“……”
“下周二有去马赛的,要不要?”
冯清算了一下时间。下周二?那是四天以后。四天以后到马赛,再翻山,五月前肯定到不了罗慕路斯。
“不要了,谢谢。”
他转身离开售票厅,站在门口的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怎么办?
硬走也不是不行。他上辈子走过比那个大概是阿尔卑斯山的布拉夏欧尔山更难的路,但那是上辈子——那时候他有实力,有装备,有队友。现在他有什么?两把破剑,一根能变鞭子的钉子,一个小荷包里可怜巴巴的钱。
他把荷包掏出来,又数了一遍。
一块金碎锭,二十个银托利,一个铜子。
金碎锭是值钱的,但如果换成铜托利,能换一千多。够他吃几十天的。但如果用来雇护卫、买装备、住店,那就不一定了。况且他还没买终端机——那个小东西哪怕是基础款也得在枫丹白露的终端机商店里卖三十五个银托利,他一直没舍得买。
冯清把荷包收起来,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有人盯着自己。
不是那种不经意的扫过,是那种……直直地看着,像是在打量什么。
冯清猛地转身。
广场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旅人,有牵着孩子的母亲,有推着小车卖零食的小贩,有穿着制服的站务人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没人看他。
冯清站在原地,又四下看了一圈。
还是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毕竟他刚被若安封印了力量,在这个世界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屁孩,谁会盯上他?
算了。
冯清摇摇头,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既然坐不了火车,那就走着去吧。反正他本来也没打算一路舒舒服服地过去。
枫丹白露的南门有两名守卫,穿着灰蓝色的制服,腰上挂着剑。冯清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守卫伸手拦住他。
“小兄弟,出城?”
“对。”
“一个人?”
“对。”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上的两把剑和腰间的皮鞭上停了一下。
“冒险者?”
“是。”
守卫点点头,让开身:“行,路上小心。最近南边不太平,据说有难缠的魔兽出没,晚上别赶路。”
冯清谢过,走出城门。
外面是一条沿着卢瓦尔河向南的商道。路是土路,但压得很实,两边种着杨树,新发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左边是卢瓦尔河,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光;右边是连绵的田野,麦子刚长到小腿高,绿油油的一片。
冯清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河水的潮气,有田野的草香,有远处传来的牛羊叫声。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把露水一点一点蒸发掉。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枫丹白露的城墙在晨光里是暖黄色的,隐隐能看见教堂的尖顶。他住了半个月的地方,他遇见克莱尔的地方,他吃了半个月干粮终于吃上一顿正经饭的地方。
“走了。”他轻声说。
然后转身,沿着商道向南走去。
他不知道归汐在哪儿,不知道扶桑在哪儿,不知道那三个要杀的人长什么样。他只知道,现在的他需要变强,需要去圣苏尔特尔上学,需要在这一路上多看、多听、多学。
那些都还远。
现在,他只是一个走在商道上的十五岁少年,背着两把剑,腰上系着一根能变鞭子的钉子,兜里揣着一块金碎锭、二十个银托利、一个铜子。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暖。路边的杨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卢瓦尔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几声,消失在远处的田野里。
冯清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风景。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但他知道,他正在路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