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日。
冯清沿着卢瓦尔河南下走了两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看见了柯可森尔镇的炊烟。 这名字挺有意思——coccinelle,高卢语里的瓢虫。冯清在枫丹白露的图书馆里翻过一本逐梦地方志,上面说这种小虫子在上高卢这一带被视为“上帝的动物”,因为它们的红壳上有黑点,像圣母玛利亚的披风。当地农民相信,谁要是伤害瓢虫,这一年准没好事。 冯清当时想的是:这地方的虫子得有多金贵。
现在他站在柯可森尔镇冒险公会的门口,听里面一个满脸愁容的接待员说完委托内容,忽然觉得那本地方志应该再加一句: ——但如果你伤害的是“另一种虫子”,那可能就是虫子不让你好过了。
“什么虫子?”他问。
接待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眼圈有点红,像是没睡好。她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怪物轮廓。 “蛰虫。”她说,“不是那种小虫子,是……这么大的。” 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大概有半个人那么长。
冯清看着那个比划,沉默了一瞬。 “会飞?” “会飞。” “有毒?” “有,但不是特别毒。被蛰一下肿几天,死不了人。”接待员顿了顿,“问题是它们成群出现。十几只一起飞过来,谁都扛不住。”
冯清点点头。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魔兽——他在枫丹白露的时候杀过几只,那些兔子和狼死后会掉落素材,可以用来强化装备。但听接待员的描述,这种蛰虫的等级应该不高,只是数量多,难缠。
“在哪里出没?”
“东边的碧堤·亚邦杜村。”接待员说,“那是个小村子,离镇上二十多里地。上周开始有蛰虫袭击,已经伤了七八个人了。村里的猎户组织过几次围剿,但杀一批又来一批,根本清不完。”
冯清想了想,问:“调查到什么程度?知道虫子从哪来的吗?”
“不知道。”接待员摇头,“所以这个委托才叫‘调查蛰虫来源’。你要是能查到源头,赏金翻倍。” “赏金多少?”
“查清来源给三十银。要是能顺便清掉巢穴,再加五十银。” 冯清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八十银——够他买一个终端机,还能剩下不少。他到现在还没舍得买那个小玩意儿,因为枫丹白露的终端机商店里最便宜的要三十五银。
“我接了。” 接待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冯清知道她在看什么——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背着两把剑,腰上系着一根看着普普通通的皮鞭,就这样一个人接了去危险区域的委托。
“你……一个人?”接待员问。
“一个人。”
“那边可是有蛰虫群。”
“我知道。”
接待员又看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行吧,你是冒险者,你说了算。”她把表格和一支羽毛笔推过来,“填一下,姓名,等级,公会编号。”
冯清接过笔,在表格上写下“冯清”两个字。等级那一栏他犹豫了一下,填了个“铜级”——这是他在枫丹白露注册时领的等级,最低的那种,只能接最低级的委托。 接待员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铜制徽章递给他——柯可森尔冒险公会的临时凭证,证明他正在执行当地的委托。
“碧堤·亚邦杜村在镇子东边,顺着大路走,天黑前能到。”她说,“村口有家旅店叫‘瓢虫之家’,你报公会的名字,老板娘会给折扣。” 冯清接过徽章,别在衣领内侧。 “谢谢。” 他转身离开公会,走进柯可森尔镇的暮色里。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贯穿,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店铺。冯清在面包铺买了几个干饼,在杂货铺补充了一点煤油和盐,然后顺着接待员指的方向往东走。 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路两边的田野里麦子正抽穗,风吹过来沙沙响。偶尔有农夫赶着牛车从身边经过,好奇地打量他一眼,然后继续赶路。 冯清走得不快。他不着急——天黑前能到就行。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接待员说的那个名字。
碧堤·亚邦杜村,“上帝的动物”。 又是上帝。又是动物。 冯清想起之前那个名字——柯可森尔,瓢虫,也是“上帝的动物”。 他隐隐觉得,这个村子可能跟虫子有什么特别的渊源。
一个小时后,天完全黑了。 但冯清也看见了村子的灯火。 碧堤·亚邦杜村。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油漆写着村名,油漆剥落了大半,但勉强能认出来。 木牌旁边立着一个木架,架子上挂着一串铁片做的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作响。冯清看了一眼那串风铃,觉得有点奇怪——挂风铃驱邪是夏塬那边的风俗,逐梦这边怎么也兴这个?
他没多想,朝村口那家亮着灯的旅店走去。 “瓢虫之家”。 旅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只红底黑点的瓢虫,画得挺拙劣,但能认出来。
冯清推门进去,一股热气和酒气扑面而来。旅店不大,一楼是酒馆,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都在低头喝酒吃菜,没人抬头看他。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瘦瘦的,头发盘在脑后,正在擦酒杯。
她看见冯清进来,眼睛眯了眯,然后露出一个笑。 “冒险公会的?”她问。 冯清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接待员说的“报公会的名字”。他把别在衣领内侧的临时凭证掏出来,递过去。 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把凭证还给他。
“公会的人打过招呼了,说这几天天会有个铜级冒险者来。”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就是你?” 冯清知道她在想什么。铜级是最低级的冒险者,一般都是新手。派一个铜级来处理蛰虫灾害,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但他没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就是我。”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 “二楼,三号房。一晚十个铜,包早饭。”她把钥匙递过来,“晚饭在楼下吃,想吃什么自己点,记账上,走的时候一起结。”
冯清接过钥匙,道了谢。 他本来想直接上楼,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问:“老板娘,关于蛰虫的事,您知道多少?”
女人擦酒杯的动作顿了顿。
“……知道的不多。”她说,“上周开始有的,最开始是村东的马丁家丢了一只羊,第二天在田里发现了羊的尸体,被啃得不成样子。后来伤了人,村里组织过几次围剿,杀了十几只,但杀不完。”
“虫子的来源呢?”
女人摇摇头:“不知道。有人说可能是从杜邦山那边来的。那山离村子几里地,以前没听说有魔兽出没。” 冯清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杜邦山。
“谢谢老板娘。” 他上楼,推开三号房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村子东边。月光照进来,把地面映成银白色。 冯清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杜邦山。
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这次的委托,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