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的光芒从冯清的手掌涌入赤成的身体，涌入它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线路，每一处关节。
那一瞬间，冯清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冲动从体内涌起——不是他自己想做什么，而是破碎方舟在渴求着什么。那柄漆黑的剑在他手中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饥饿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
吞噬。
这个词从他脑海中闪过。不是他学过的技能，不是他练过的术式，而是——本能。他体内被封印的力量里，藏着这样一种本能。
若安封印他之前说过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中：“你那个乱吃东西的毛病，也一并封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赤成开始颤抖，开始扭曲，开始崩解。
帕玛的尖叫声从机甲里传来：“不——不可能——你怎么——”
冯清没有停。他只是一直按着赤成的脸，一直灌注那七彩的光芒。他能感觉到，那些光芒正在分解赤成的身体，把它的力量一点一点剥离出来，然后——吸进破碎方舟里。
不对。不只是破碎方舟。
长梦也在发热。
那根系在他腰间的钉子烫得惊人，像是在燃烧。冯清分出一缕意识探入长梦，发现它正在疯狂地吸收着从赤成身上剥离的力量——那些力量没有直接进入他的身体，而是被长梦储存起来，转化成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技能树。
长梦深处，一棵灰蒙蒙的技能树正在点亮。那些枝丫原本是暗淡的，现在却开始发出赤红色的光。新的分支在生长，新的节点在成形，每一个节点上都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那是虫潮界的语言。
“虫潮界一侧的技能树……”冯清喃喃自语，“开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新技能的含义。虫语、虫息、虫翼、虫甲、虫巢感应、虫群号令——那是帕玛用四千年积累下来的东西，现在，它们都成了他的。
赤成崩解得更快了。那赤红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轰——”爆炸。
剧烈的爆炸。比德克萨斯那次更剧烈，更震撼，更彻底。赤成炸成了无数碎片，炸成了漫天火花，炸成了一场真正的光雨。
冯清从爆炸中心坠落，摔在地上，翻滚了不知多少圈。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身上的金色战甲已经完全碎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身体。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那漫天的光雨，看着那些碎片缓缓飘落，看着——看着光雨中央，那个缓缓降落的身影。
帕玛。
她不再是赤成，不再是机甲，不再是任何东西。她只是帕玛。那个穿着浅蓝色布裙的少女，那个在幻境里被蛰虫咬死的少女，那个叫玛琳娜的少女。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布裙，头发黑黑的，扎成辫子，棕色的眼睛，圆圆的脸蛋。她站在冯清面前，低头看着他。
“冯清。”她说。
冯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帕玛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但很温柔。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杀了我。”
冯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帕玛笑了。那个笑很美，很温柔，很释然。
“四千年了。”她说，“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血红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淡淡的白光。
“冯清，”她说，“替我活下去。”
她抬起另一只手，虚虚一握。一把剑从虚空中浮现，落在冯清脚边——银柄，水晶铸锻的长剑，她第一次拔出的那把剑。
白光越来越亮。
然后——消失了。
帕玛消失了。
只剩下冯清一个人，躺在那片灰蒙蒙的大地上，看着那漫天的光雨慢慢消散。
冯清躺了很久。
久到他身上的伤口开始自己愈合，久到他破碎的战甲开始慢慢修复，久到他终于有力气站起来。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灰蒙蒙的天地。
还是那个样子。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是灰的，近处也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影子。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冯清感觉到了。那股浓烈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猎杀气息，正在消散。但消散的同时，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在他体内。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破碎方舟——那柄漆黑的剑——正握在他手中。剑身上的金色纹路还在微微发光，但金色之外，多了一道道赤红色的纹路，和金色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美丽的花纹。剑柄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印记——一个虫子的轮廓，却又像是一个少女的背影。
长梦。那根被他系在腰间的钉子，此刻也在发热。冯清解下长梦，握在手中。他能感觉到，长梦已经完全不同了——它不再是那个只能辅助修炼的小东西，而是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长梦传来的信息。
新的技能。新的术式。新的战斗方式。虫潮界的所有秘密，都刻在了那棵新点亮的技能树上。他能感觉到，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呼唤虫群，可以化出虫翅，可以让自己散发出和虫子一模一样的气息。
“以后要是再遇到虫子之类的东西，”他喃喃自语，“那些虫子会把我当成同类。”
他睁开眼睛。身后，一对半透明的虫翅一闪而没。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光芒流转了一瞬，然后隐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把剑。
银柄，水晶铸锻的长剑，在灰蒙蒙的光里闪闪发光。剑很轻，比他想象的轻得多。剑身冰凉，像是刚从深山里取出的泉水。剑柄上刻着几个字，他认不出来，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帕玛·德克萨斯·赤成。
冯清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帕玛，你的力量，我会好好用的。”
他把剑收起来，转身，朝那个巨大的银白色漩涡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灰蒙蒙的天地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帕玛在这里活了四千年。德克萨斯在这里陪了她四千年。赤成在这里等了他四千年。
他转身，走进漩涡。
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