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起床啦!太阳都晒屁股了!"
"再不起床我就把早饭倒了哦~"
少女睁开眼,一位模糊的男性轮廓浮现在她面前。他晾着衣服,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形单影只的太阳顺着窗帘缝爬进来,带来些许温暖。而周围本应是宾馆的房间——
却变成了一处她十分熟悉的卧室,那个记忆深处,似乎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她从被窝里爬起来,高声说道:"我醒了!■■………!"
……
她真正睁开眼的时候,房间是安静的。
两颗太阳顺着帘缝想要爬进来,她用手背挡了一下,然后发现手背是湿的。
她坐在床上,没有动,只是想——
“那个男人,是我的……谁?”
想不出来。
她叫的那个名字,也想不出来了。
少女咬咬牙,拉上窗帘,拿起手机。早上八点,德拉克还没有发信息。
她换上衣服,简单洗漱,打算出门等他。
“好不容易来到有这么多人类的地方,先去看看。”
……
走出宾馆,走向街道,少女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了下来。
老板和几名学徒正在厨房里捣鼓着蒸笼和面团,店里坐满了来吃早饭的人,有说有笑。不少人注意到了她,窃窃私语,男女都有。
少女没太在意那些目光,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了……怎么还从来没有饿过?"
她想了想,又想起另一件事。
"不过没钱也吃不成。"
"小姑娘。"正在倒腾蒸笼的老板也看见了她,放下手帕,朝她招招手,"想吃早点吗?咱家包子,那是真好吃!你看店里一半的人都是冲着小笼包来的!"
"我没钱……"
"没事!新顾客第一次不要钱!"
一旁的学徒一脸茫然:"师傅,我记得我们好像没有这个规矩……"
"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老板朝店里一扬手,"我说有就有!在座的各位都来当证人——以后但凡有人带新来的亲戚朋友来吃早饭,第一件单品免费!"
食客们起哄叫好。
"来,这一笼你拿好,欢迎下次再来!"老板用纸袋装了一笼包子递过来,又压低声音说,"小姑娘,你愿不愿意来这里做兼职?待遇保证比别家高——我的顾客们好像很喜欢你。"
"抱歉大叔,我还有点事,不过谢谢你的包子!"少女接过包子,匆匆走了。
身后店里又是一片哗然。
"师傅你这一番操作……人也走了。"那学徒又开口了。
老板笑着,目送少女离开。"她会回来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
少女走在街上,咬了一口包子——圆剔透的外壳,里面是q弹有嚼劲的肉馅,葱和猪肉混在一起,肥而不腻,酱油和香辛料恰到好处。
确实是好包子。
"也许等这些事情处理完,我可以来这里住一段时间。"她自言自语着,越过高低不一的楼房向前走。
走着走着,一只手从暗巷里抓住了她的小腿。
"啊——你干什么——"少女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混混。
结果却是一个长着狐狸耳朵的白发老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佝偻着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包子。
少女把包子放到他手边,叹了口气,准备走。
老人却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激动:"我们本来……那么幸福,为什么你们人类……?!"
少女停了下来。
"不,不……你和他们不一样。"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他们愚蠢,看不出来。而我一眼就瞥见了。"
"你,不是人类吧?"
少女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不是人类?”
她想起镜子里那双不像属于自己的紫色眼睛。想起阿零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时那种陌生的感觉。想起她看着自己的手,有时候会觉得那不是她的手。
“被那样的石头压扁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很快就痊愈...现在的我,算什么?”
她没有答案。
"老人家,"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你把包子吃了吧。"然后走了。
……
不知不觉,少女已经走到了市中心。
公路围成一个大圆环,中心是一座超大的购物中心,土到掉渣的大显示屏上各种广告闪过,和她记忆里地球上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这些东西倒是学得挺快……"她想,又想,"不过这样的熟悉感,对我也算是种安慰。"
微风吹过,轻轻摇晃着她的外套。
她忽然有种被什么人盯着的感觉。
四下看了看,没看出什么。
双子恒星悬在高空,手机震动——德拉克发来了一个地址,在购物中心不远处的一栋高楼。
备注:最顶层,22楼,无电梯,请走楼梯。
"22楼?没有电梯?!"少女走到目的地,见到了德拉克,跺了跺脚说,"这楼快跟天接上了。"
"老板说,这是对你的一次测试。"德拉克说。
"你就不能直接说没钱修吗。"少女打断他,"我在报摊上看到了,你们城里缺各种人才,说得好像是特意为我设计的考验一样。"
德拉克笑了笑,没接话。"我因为身份原因不能上去,请小姐自己爬吧。"
少女抬头,楼层高得有些离谱。
"不过22层而已。"她给自己打气。
她深吸一口气,进了楼道。
……
三分钟后,她轻巧地抵达了顶层,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喘气倒是没怎么喘,她站在顶层的走廊上,却忽然发了一会儿呆。
“如果以前能这么跑该多好……”
……
那是他作为初中教师时的一次运动会。
老师们也参加,卡兹米尔刚跑完比赛,喘着气站在场边,旁边典才正飘飘然和同学们闲聊。
"我跟你说,运动会不重要,不上课才重要!我们不参加比赛的还能干什么?"
"典才,这就说的不对了。"卡兹米尔喘着气开口,"你不参加比赛,也可以去帮那些参加的同学——一会他们回来,你去拿葡萄糖……学习帮助别人,是永无止境的。"
"卡老师你说的对,但最后那句可以不说了,小学就听你讲,耳朵都起茧了。"
"等你长我这么大就明白了……"
话说到一半,卡兹米尔的余光被操场角落的一个女孩牵住了。
她是他们班的转学生,听说是被原来学校放弃了才转来的。极度孤僻,从不和任何人说话,上课趴着,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也只是低着头站着,一言不发,任课老师叹气让她坐下,她便就这样虚度一天又一天。
他看过她的档案——父母很早就不在了,孤儿院长大。来到学校,看见同学们谈论父母、炫耀家人给买的新衣服,她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的名字是什么……”
■■。
对,她叫■■,卡兹米尔的朋友,■■。
他当时这样决定的——不只是她的老师,也要成为她的朋友。也许那样,她能重新抬起头。
……
"她叫什么名字呢。"
少女站在顶层的门前,轻声问自己,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漆黑的大门,缓缓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女人,政客装扮,笑容真假难辨。
"请进吧,孩子。"
……
顶层是一个空旷的房间,整面玻璃墙直面天空,两颗恒星就悬在那里,静静地发光。干净的高墙,一张实木桌,几把椅子,墙角几盆绿植,别无他物,显得有些压抑。
"谢谢你,请问老板在哪?"少女开门见山。
"我就是。"女人在桌边坐下,笑着说,"我是胜凛城的市长,但你叫我大姐就行,不用拘谨。"
她伸出左手。
少女不自然地伸出了右手——两手相握的一瞬间,她感觉那凹凸不平的晶体被对方的掌心触到了。
"大姐抱歉,我没脱手套……"少女铤而走险,先开口。
"不用脱,我们不讲这些。"女人神色如常,松开手。
少女悄悄松了口气。
"那么,"她直接说,"您把我从那么远叫过来,是为了什么?"
"这么急,"女人笑着,"先听我说几句。"
她的语气变得平稳而郑重,像是讲述一件早已想好的事:
"我们人类被未知的灾难绑架到这里,光是地球上的天灾就杀死了将近一半的人。但幸存者是坚韧的。来到这个星球之后,我们重新建立了秩序,确立了领导,一点一点扩张,吸纳同胞,把文明重新立起来。这里的环境比地球更好——也许是上天给我们的补偿。"
她顿了顿。
"但不是所有人都选择回来。有些同胞宁愿留在荒野,和原住民混在一起,过着比在地球时还要艰难的生活。"她的语气不是厌恶,更像是真实的困惑,"我理解他们有自己的选择。但那些人里,有些是我们真正需要的人才。"
"所以您想让我去把他们带回来。"少女说。
"不完全是。"女人从怀里取出一块碎晶,放到桌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少女认出来了——那是礁石的碎片,和她第一天在海边看到的一样。
女人低声念了几个字,碎晶发出光,碎裂开来。
少女的头顶忽然一痒,几块肌肉像是被什么牵动,发丝飞快地生长,最后——
一对毛茸茸的狼耳,出现在她头顶。
她伸手摸了摸,触感和摸自己的耳朵一模一样。
"我需要你去北方,深入原住民的地盘,找到几名人类同胞,把他们带回来。"
"就凭这对耳朵?"
"还有你的容貌,和你的内心。"女人看着她,"我们这些在城里待久了的人,已经被太多规矩和立场框住了。你不一样——你刚来,你还没有被任何一边彻底定义,并且比任何新来的同胞都更有能力。"
少女想了想,没有立刻答话。
"还有,"女人说,"那座原住民的城里有一个对你过往了如指掌的人在等你。她说,她认识一个叫典才的人。"
少女愣了一下。
典才。
那个运动会上飘飘然说"不上课才重要"的男孩,那个从小学跟到高中、耳朵都听起茧子的学生。
卡兹米尔记忆里,少数几个还有名字的人之一。
"……我知道了。"她说,"我答应你。"
"不过——"少女抬起头,"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我昨晚进城,整条街走下来,没有看见一所学校。"
女人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孩子们是要受教育的。"少女的语气不高,但很平,"不管是人类的孩子,还是原住民的孩子。你们有全息投影,有购物中心,有广告牌,有这栋楼——但没有学校。这件事比找人才更急。"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你说的对。"女人重新开口,语气里有一点点真实的停顿,"这件事我会认真考虑。"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块黑色手环和一张黑卡——放到桌上。
"手环可以控制兽耳,想让它消失只需要心里有那个念头。黑卡你拿去,还有一天多的时间,随意用。"
少女带上手环,狼耳随即如同影子一样消散。她接过黑卡,道了声谢,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回了回头。
"大姐,"她说,"学校的事,我是认真的。"
然后下楼了。
……
时间过得很快。
女人静静立在玻璃墙前,看向那快要坠下的双日。
阴影中走出一个身形怪异的人,在她面前虔诚地跪下。
"雫院士,属下在想——为什么不直接将她抓住?逼他去代替她,帮我们把人带过来。"
"嘘。"
女人向阴影使了个眼色。
"……我明白了。"
阴影退去。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个一直藏在黑暗里的人,终于打算离开了。
"Saber,你知道我不可能真正要挟到你"女人开口,没有回头,"但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担心她。"
脚步声停了一下。
"可是……"她望着天空,声音很轻,"我们和她,早就不一样了。"
脚步声没有再响起。
她不知道他是走了,还是还站在那里。
但她也没有再说第二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