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栋大楼，少女在楼梯上停了一下。
她接了一个任务。去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地方，找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
但典才这个名字还留在脑子里，像一根钉子，拔不掉。
"……算了。"她继续往下走。
双日正悄悄沉向地平线，她伸了个懒腰，走回宾馆。
进门时发现大堂堆着几叠纸箱，前台笑着说："姑娘，我们新搞到了电视，多亏了隔壁革新城的技术分享，胜凛城刚弄好无线电！员工装好了你就可以看了。"
"是吗，那固然好。"
待电视装完，少女回到房间。月光已经从帘缝爬进来了，她站在阳台看了一会儿窗外，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正在一点点变长。
她打开电视。
"明日……即将……断……请各位市民注意……不要……"
信号断断续续，播报员的声音忽远忽近。
少女不耐烦地关掉，往床上一躺。
“她说明天会怎样？”
“算了，先睡。城里那么多人，能有什么事。”
她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隔壁房间，一个青年也打开了电视，一台更普通型号的电视。
"明日市中心购物中心因电路故障，即将于12时断电封锁并进行修理改建，请各位市民注意，不要在12点之前进入市中心，谢谢合作。"
青年皱起眉头：“那些没有电视看的人怎么办？”
"此外，为避免部分市民未接收到通知，我们将于12点于市中心进行一次闲杂人员遣散。不知情的人士也不是不可以前来，但请动作放快——"
"下面播报天气……"
……
双子恒星又打闹着升起来了。
少女伸了个懒腰，睡眠出奇地好，没有梦。看了看手机，才七点，她慢慢洗漱，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想起昨天那家早餐店，但她没去。
“既然不会饿，就别老是在外面吃东西，也许会引起注意。”
她沿着昨天的路走，经过那条暗巷，白发老者不见了。
“也许只是太早了？”
她没有多想，继续走——
"哎哟——"
她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是个黑发绿瞳的女孩，年龄身材都和她差不多，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没倒。
"我说你这后生，走路记得看路！"
"对不起！这位姐姐！"少女连忙道歉。
那女孩的绿瞳扫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后生……长得竟然与咱有几分相像？真是个美人。"
"姐姐过奖……"少女也不太确定对方在夸谁。
"哼，有缘再见吧，后生。"
女孩转身走了。
少女也转过身，继续往前——
等一下。
她回头。
那个方向，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少女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空气看了几秒，没能想出什么解释，只好继续往前走，把这件事先不放在心上。
……
市中心的购物中心，听说早上会有限定小物件卖。
但今天格外冷清，门外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少女看看手机，九点。
“太早了？”
她注意到远处几个人鬼鬼祟祟地朝她看，然后扛着一块大牌子快步跑开了。
她走进购物中心。
那几个人又把牌子抬了回来，放在门口：
"今日购物中心因电路故障，即将于12时断电封锁并进行修理改建，请各位市民注意，不要在12点之前进入，谢谢合作。"
少女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里面。
冷清如外面，剩下的人要么压低帽子，要么随时像要拔腿跑路的样子。
她走向一个矮胖的带帽店主。
"您好，今天有什么突发状况吗，为什么这么少人？"
"你没看外面的牌子吗？！我们这些人都是想赶快卖完走人的，十二点就关门，一会就来人赶了……"
"这么快……您为什么还——"少女话说到一半，瞥见那顶帽子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立刻收住了。
她明白，戴帽子遮兽耳。在人类的城市里，躲着卖东西。
"问这么多买不买？别影响我生意，怪人。"
少女没再问，转而说："给我一个小布偶吧。"她把黑卡递过去。
店主的脸色瞬间从烦躁变成了惊慌的殷勤，几乎要跪下来："这……您是……哈哈，是小的冒犯了！这布偶您免费拿去！若是真要用这张卡，五楼还有几个人在卖东西。"
"谢谢。"少女拿了布偶，走开了。
但她没有去五楼。
她站在商场中央，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搬牌子的人。故意躲着她进门的时机。昨晚断断续续的播报。
“这些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看来度假结束了，"她低声自言自语，转身准备离开，"那个高楼上的女人果然——"
"很抱歉，度假还没结束。"
德拉克扛着那把巨斧走了进来，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像愤怒，也不像轻松。
"没想到你发现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傻白甜。这是我安排的，和她没关系。"他揉了揉鼻子。
商场铃和广播同时响起：
"请各位还逗留在购物中心的市民尽快离开！商场中混入了一些意外情况，我们将提前封闭大门……！"
帽子们飞速散去，连摊位都来不及收。
商场里只剩下少女、德拉克，和他带来的几个人。
少女看着他们，第一次真正严肃起来。
"那么，你想怎样？"
德拉克停顿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刻意压得很低："我的弟兄们早就对你饥渴难耐了……听话，跟我们走，不会亏待你。"
少女没有动，她看着他的眼睛。
“德拉克在路上压制过手下，那个兔妈妈的事他没有放任。他不是这种人...但为什么？他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怎么，"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俏皮，"你的房间有多大？容纳得下这么多人吗？"
德拉克的表情出现了一个细微的裂缝。
"放心，我不会听你的。"她说。
一个弟兄沉不住气了："老大，废话什么！直接上！对面连武器都没有——"
"……那就上吧。"德拉克闭上眼，重新睁开，"小姐，休怪我们无情。"
弟兄们冲过来了。
少女拔下手套，露出那枚黑色菱晶。
它亮了起来，灰色的光粒在空气里漫开，那把直剑的轮廓慢慢浮现，从虚到实，在她面前凝成实体。
她握住剑柄，还是太重。
她叹了口气，松开，换了个方向——白光，一把长剑，重量刚好。
"这场面我之前见过了。"她握紧剑，抬起眼睛，"德拉克，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正直的人。"
她没有继续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既然坚持如此，那便来吧！”
……
购物中心五楼，一间废弃的店面。
诺希坐在角落，手里握着那块怀表，翻到背面。
是一张照片。
恩师大笑着搂住她，她在旁边拘谨地微笑着。
那时候的她，胆小，懦弱，害怕所有人，低着头走路，被同学叫"小癞皮狗"，连抬头都觉得是一种冒犯。
是他把她当作朋友的。不只是老师——是朋友。
有时候她甚至会恍惚，觉得他更像是她真正的亲哥哥。
可惜不是。
从今天过后，就永远不是了。
“他变成了别人。那副美貌，那双紫色眼睛，那个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的少女。”
“可我还是能感觉到，那是他。”
“所以才更难...”
诺希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那个声音——雫院士，电话那头，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告诉她：
"帮我杀死你最爱的人，然后把她带回我们这里。"
……
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不久的事。
还是一样帮人做短工的日子，等雇主的空档，手机震动了。
"您好，请问是诺希小姐吗？"
"是，有什么事？"
"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报酬十分丰富。"对方咳嗽了一声，"帮我杀死你最爱的人，然后把她带回我们这里。"
诺希呆了几秒，"你在说谁？"
"您已经知道了。"
她是知道的。她只是不想承认。
"我拒绝。"她说，"伤害别人我不做，更何况那是我的老师。"
"诺希小姐，"对方的语气没有变，"我不是在给你机会拒绝。我是在让你做选择。"
"我这里有三百位难民——原住民。如果你想让他们活着，你就得帮我。不信的话，看看你旁边。"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把一块显示屏递到她面前。
她看见了。
……
她放下显示屏，站了很久，没有动。
还是想袒护老师。
可老师自己说过——两个人能做到的事，总比一个人多。
他还说过……
"小诺希，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但我们既然没办法消除它，不如换个方法——吞下它，让它变成你成长的东西。"
"哪怕有一天我会离开你，你也要相信，人类永远不会生来就坏，每一个人都值得被拯救。"
“老师...对不起。”
诺希睁开眼睛，看了怀表最后一眼。
然后把它重重地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直到彻底碎透。
她站起来，打开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吉他包，取出里面的东西，随便从墙上扯下一副古戏剧表演用的笑脸面具，走出了店面。
楼下，隐隐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