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的碎碎念戛然而止。她转过身来,迎上克莱尔那双在昏暗中隐隐泛着红光的眼睛,小姑娘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一闭眼,煞有介事地昂起下巴,点了点头。
看着小女孩脸上的神情,克莱尔微微怔了一下。
这副神情她再熟悉不过了。早些年在坎伯兰堡的时候,每当她从杂书里翻出赫塔不知道的冷门知识,也会摆出这副得意洋洋的派头,跟在赫塔屁股后面炫耀卖弄上半天。而每到那种时候,赫塔总会放下手里的活计,安安静静地听她把话说完。
回忆不期然地刺了一下心口,克莱尔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
海伦娜并没有察觉到克莱尔的异样,她向前迈出一步,在过道中央站定,像模像样地竖起一根食指:“在正式分享情报之前,我想先问两位姐姐一个问题——在你们的印象里,‘燹民秘仪’是一个怎样的组织呢?”
利兹微蹙起眉头,大概是在认真琢磨着她的答案,但克莱尔可没那么多耐心跟小孩子玩课堂问答的游戏,她往椅背上一靠,双臂环胸,冷冷地笑了一声。
“还能是什么?”克莱尔撇了撇嘴,“一群跪拜死蜥蜴的疯子罢了。平时喜欢躲在不见光的地底下装神弄鬼,偶尔把活人灌下毒血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说白了,不就是一帮彻头彻尾的邪教徒吗?”
她在巴黎西的蚁巢底下见过那些壁画,也在波尔多听赫塔吐露过帝国与龙裔之间延续千年的肮脏共生,实在让她对这个组织生不出半点好感。
海伦娜听完这番毫不留情的贬损,脸上却并没有显露出被冒犯的恼怒。她只是老成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殿下幼时便流落异乡,会被教廷和世俗的偏见蒙蔽,倒也在情理之中。看来,您对我们一族真正的历史几乎一无所知。”
海伦娜背起小手,在过道中央缓缓踱了两步,灰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肃穆。
“世人总爱用‘拜龙教’这种粗鄙的名号来称呼我们,却不知在这三个字背后,潜藏着的是大燹王朝最后的血脉。我们是巨龙时代的遗民,哪怕历代教廷恨我们入骨,却连我们真正的面目都说不清楚。”
利兹抬起头,轻声发问:“照你这么说,你们算是一个延续至今的隐秘民族?可据我所知,现在的拜龙教有着相当严密的教阶制度,更像是一个……宗教结社。”
“那是因为历经千百年的光阴,族人体内的龙血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微。”海伦娜转向利兹解释道,“为了在人类的**中守住最后的传承,燹民在漫长的岁月里演化出了一套完整的组织体系,也就是‘燹民秘仪’。而在整个南陆,真正继承了正统龙血的,正是路西斯皇室及其各大支系。”
她看向克莱尔那头璀璨的金发,眼神中带着几分崇敬:“秘仪的权力核心由七位龙祭祀共同执掌,而居于首位的首席祭祀,尊号为‘天父’。在过去的千年间,天父之位向来是由路西斯的皇帝亲自担任的,其余六席,则从各分家中遴选血统最为纯正优异的佼佼者继任。”
“原来如此。”利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等等……我记得,阿斯坎家族也是路西斯的分家之一吧?我过去修读南陆贵族谱系时了解过,阿斯坎家族已经失去了封地?”
提到家族的境况,海伦娜脸上那点小大人的骄傲微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端庄。
“利兹姐果然博学。确实如此,在秘仪的规矩里,话语权完全取决于血脉的纯度。如果哪一家的龙血稀薄到与凡人无异,就会彻底失去参与传承的资格,下场往往是被其他强盛的分家吞并,或者被皇室找借口剥夺头衔。阿斯坎家就是这样衰落的……不过,我家其实算不上最惨的。父亲曾跟我提起过,三百年前臭名昭著的巴力血族,其实就是因为龙血断绝而被逐出核心圈的布雷默尔家族,他们是为了重新获取力量才走上了邪路。”
克莱尔眉头微动,原来巴力氏族跟路西斯之间,竟然还有这么一层渊源。
“在先祖流传下来的训诫中,人类的社会是一个庞大的羊群,而身怀龙血的我们,则是高悬于天际的太阳。”海伦娜扬起下巴,小脸上满是自豪,“太阳慈悲地俯瞰着地上的羔羊,赋予他们秩序与繁荣。所以,千百年来,秘仪始终肩负着两项神圣的使命:其一,是在民间的暗流中传播被教廷掩埋的历史;其二,是在阴影中协助皇室维系帝国的统治。”
“可这在逻辑上说不通吧?”利兹忍不住提出了质疑,“既然秘仪的使命是拱卫皇室,为什么心脏地在历史上爆发过那么多次针对皇室的内战?我想,皇室与秘仪之间,恐怕未必是君与臣的关系吧?”
“利兹姐说得没错!”海伦娜赞许地看了利兹一眼,“秘仪效忠的是正统之道,而非某一个具体的皇帝。一旦坐在白金塔下的那个人违背了燹民的利益,偏离了古老的盟约,他就会被我们视作失格的‘伪帝’。到那时,秘仪会扶持另一位血脉合适的宣称者发起叛乱,取而代之……咳、咳咳……”
小姑娘一口气说了太多晦涩拗口的长句,嗓子终于有些吃不消,捂着嘴干咳了起来。
利兹见状,立刻俯身从脚边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个装满清水的水壶,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慢点说,别着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谢、谢谢利兹姐。”
海伦娜双手接过水壶,小口小口地抿了几口水。
克莱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海伦娜这一通宏大叙事的信息量实在太大,让她的脑子有些过载。但不得不承认,过去许多散乱的线索都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克莉丝,在心底暗自发问:喂,这小丫头说的都是真的?
“八九不离十吧。”克莉丝点了点头,“跟当年爱莲给我交的底基本对得上。真没想到,这小豆丁知道的内幕居然比我还多……不过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有哪儿怪怪的。”
克莱尔没去细想克莉丝口中的“怪怪的”是指什么。她看着放下水壶的海伦娜,想起她在叙述时那副高傲模样,心头便有些不爽。
“拜龙教被你吹得这么神圣伟大,可我前阵子在巴黎西宰掉的那个叫陌客的龙祭祀,看上去可没你说的这么高贵。开赌场、洗黑钱,被逼急了就跟疯狗一样乱咬人……这就是你口中高高在上的太阳?”
海伦娜握着水壶的手猛地一僵,瞬间语塞。她张了张嘴,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窘迫。
利兹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克莱尔的腰眼,示意她少说两句,别总跟个小孩子较劲。
克莱尔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把头扭向一边。
海伦娜沉默了片刻,将水壶小心翼翼地放在座椅边上,随后退后半步,对着克莱尔郑重其事地深深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殿下。让那样的家伙玷污了您的眼睛,是我们的失职,我代表全体燹民向您致歉。”
小女孩抬起头,咬了咬嘴唇,还是试图为自己的同族挽回一点颜面:“但是……那种下作的人会成为龙祭祀,是因为我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声音里染上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萧索:“一百年前,攘夷皇帝黛莉亚在北伐归途中遇刺身亡,秘仪因皇位继承而分裂成了两派,在阴影里自相残杀了几十年。直到七十年前的落日关之战,分别押注在银私生子和爱莲女皇身上的两派主力同归于尽……战后,坐稳皇位的爱莲更是切断了与秘仪的一切联系……”
“从那时起,有封地的族人大多选择隐入凡间明哲保身。而剩下的那些人,虽然还在以秘仪的名义活动,但现在的他们……我们,连维持组织运转的资金都捉襟见肘,才不得不去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就在海伦娜眼眶微红、越说越入戏的时候,旁边的克莉丝忽然一拍手掌。
“啊!我算是明白哪里不对劲了!”她恍然大悟地指着海伦娜喊道,“你听她的遣词造句,我说这丫头怎么一套一套的,她这分明就是在背书讲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