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与克莉丝同时抱起手臂,欣慰颔首。
克莉丝低头瞅了一眼那个还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豆丁,明明这丫头看不见自己,可刚才那一瞬间的动作、神态乃至叹气的节奏,都简直和自己如出一辙。这同步率未免也太高了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所见略同?
哭声在空旷的剧院大厅里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那两个人依旧紧紧抱在一起,谁也没有要先松手的意思。
海伦娜原本还带着几分欣慰的小脸渐渐有些绷不住了,她仰着脖子等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把小手放到嘴边,战术性地轻咳了一声。
“咳、咳嗯……”
这声咳嗽像是一根细针,瞬间戳破了两人之间那层温热粘稠的空气。
克莱尔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当着一个小女孩的面,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挂在利兹身上嚎啕大哭。她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触电般松开手臂,慌里慌张地往后退开。
利兹也窘迫地别过脸去,抬起手背飞快地抹掉了脸颊上的泪水。
两人手忙脚乱地各自坐回位置上。可刚一落座,克莱尔的目光就落在了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那只脏兮兮的帆布包上。
它像是一道微缩的城墙,将她们生硬地隔在了两张座椅里。
克莱尔只犹豫了一秒,便伸出一只手拎起那只沉甸甸的帆布包,随手将它放到脚边的地毯上。随后她挪动身子,直接跨过原本的空位,紧挨着利兹坐了下来,顺势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利兹的膝盖上。
利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她。
壁灯昏黄的光线落在利兹脸上,她的眼眶和鼻尖还红通通的,可在对上克莱尔视线的那一瞬,那双小鹿般的眼眸还是弯了起来,嘴角绽开一抹毫无保留的笑意。
看着那个笑容,克莱尔的心口泛起了一阵酸楚。
利兹一直都是这样,总是这么容易满足。
在谍报学院的时候,只要自己肯乖乖喝完她递过来的热汤,她就能开心一整天。在跑外勤的几年里,哪怕旅途再怎么颠沛流离,只要自己没有丢下她独自犯险,她就从来不会有一句怨言。哪怕是被自己用一封信伤得那样深,如今只要自己肯主动向她靠近半步,她便立刻将满腹的委屈轻轻揭过,重新向自己敞开怀抱。
经历过海面下的那场诀别,克莱尔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在这冰冷的世界里究竟有多么珍贵。
她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渴望——
她想要一直、一直陪伴在这个女孩身边。
不再用自以为是的“保护”把她推开,也不再用沉默筑起高墙。
所以,这一次,她决定多做一些事情。
克莱尔深吸了一口气,搭在利兹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昏暗的光影,缓缓开口:
“其实,我原本的名字……是佛洛拉·路西斯。”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海伦娜那双灰色的眼睛骤然睁大,不可思议地看向克莱尔那头凌乱的金发。
而身旁的利兹同样怔住了。
早在巴黎西的兵工厂里,当她看见菲涅与克莱尔对视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猜到了这个荒唐的真相。在南特港,她曾试探过克莱尔。可那一次,换来的是一记耳光,以及一封冷冰冰的诀别信。
她以为这是克莱尔到死也不会向她敞开的禁区,却没想到,克莱尔会在这里,如此平静地亲口将这道伤疤揭开。
利兹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便是反手一把抓住了克莱尔的手腕。
克莱尔读懂了她眼神中的意思——利兹是在告诉她,不必勉强自己说下去。
但克莱尔迎着她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弥瑞尔在听证会上指控我的那些话吗,其实……全都被她猜中了。”她半开玩笑地起了个头。
话匣子一旦打开,那些在心底积压了十二年的陈年旧事,便随着她沙哑的嗓音一点一点地飘散在了昏黄的空气里。
她讲起了十二年前明斯特的那个夏天,宫墙角落里那个长满常春藤的破洞,以及那个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容貌、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的女孩。她们偷换了衣裳,也偷换了人生,直到火海吞没了夏宫,她的童年被焚为灰烬,是赫塔从废墟中将她捞出,带去了北陆的夜雾之中。
她没有用太多渲染苦难的辞藻,只是平静地叙述着自己如何为了再见那个替她活下去的女孩而拼命爬进克俄柏局,如何在巴黎西与佛洛拉相认,又如何在南特港得知菲涅陷入死局后,留下一纸书信孤身重返战场。
从鲁昂城下那场斩杀弥瑞尔的死斗,到修道院外的小镇里,夏洛特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用手枪对准自己太阳穴的诡异自杀,以及由此引发的蒙吕松死斗与明珠号上的血战……
十二年的光阴,数千个日夜,就这样被浓缩在了短短十几分钟的叙述里。
海伦娜站在过道间,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后,便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她微微蹙着眉头,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点一下头。
而利兹的脸色却随着她的叙述变得越来越难看。
尤其是当听到克莱尔在鲁昂教堂里被石枪钉穿在墙上、在小镇巷道里眼睁睁看着夏洛特脑浆迸裂、以及在游轮底层用手雷自爆来对抗长生军时,利兹握着克莱尔手腕的力道愈发收紧,仿佛只有这样死死抓着,才能确认身边的人没有死在那些她未能参与的修罗场里。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大厅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沉默了许久,利兹才声音发紧地开口:“夏洛特……班长说接应她的时候,就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了,那时候她连学院里的旧事都记不清……只是当时局势太乱,我们谁也没敢往深处想。”
克莱尔垂下眼眸,回想起小镇喷泉旁,夏洛特那个安详又瘆人的微笑,脊背不由得窜起一股寒意。
“那时候,我在她身上闻到了一种古怪的气味。”克莱尔低声说,“似曾相识,像是吸血鬼,又像是腐烂的死血混着某种香料。后来我才想起来,十二年前夏宫的大火里,还有巴黎西的那座工厂里,我都闻到过一模一样的气息。”
她抬起头,声音冷冽了几分:“从十二年前的政变,到如今算计我与克俄柏局反目,背后搞鬼的或许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大概是一个擅长操弄尸体的死灵法师……早在十二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盯上我了。”
利兹怔怔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明珠号机舱里,卡密拉那具被钢筋贯穿、双目空洞地钉死在舱壁上的残破尸骸。
“卡密拉固然罪有应得……可到头来,他自以为是的复仇,只是被真正的仇人牵着鼻子走。他到死都不知道害死夏洛特的真凶是谁……他的执念,他的疯狂,甚至他的死,从头到尾都毫无意义。真是……可悲。”
想到卡密拉临死前那副如怪物般挥舞断爪、满口恶毒诅咒的模样,克莱尔的心头也蹿起一股无名业火,烧得她眼底红芒大盛,语气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森然的凶狠。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不管那个藏在幕后的混蛋是谁,不管她有什么通天的算计……我一定会把她揪出来,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亲手了结这一切……或许,这就是让我活下来的使命。”
话音未落,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温暖的力道。
利兹再一次伸出双臂,将浑身散发着戾气的克莱尔轻轻揽进了怀中。
她的一只手绕到克莱尔的脑后,温柔地插进金色的发丝间,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脑袋。
利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劝慰的话,可面对克莱尔背负的血海深仇,任何轻飘飘的宽慰都显得那样苍白。
于是她把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克莱尔的发顶,过了好久好久,才在克莱尔耳边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呢喃:
“一个人把这些事憋在心里这么多年……一定累坏了吧。”
利兹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分我一半吧,克莱尔,我们……一起。”
那股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杀意,竟随着这句轻柔的话语,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克莱尔没有再说话,顺从地卸下了全身的力气,把昏沉沉的脑袋结结实实地靠在了利兹的肩膀上。
直到彻底放松下来,她才发觉自己早已口干舌燥,连带着整个脑子都在嗡嗡发热。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对人剖开自己的全部过往,一口气说了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要多的话,精神上的透支比打了一场死斗还要让人疲倦。
在克莱尔右侧的座位上,克莉丝不知何时已经盘着腿坐了下来。
银发的幽灵单手托着腮,静静地凝视着相互依偎的两人。
虽然苏醒时她就已经粗略翻阅过了克莱尔那惨兮兮的人生剧本,可真当她听着这个才十八岁的孩子,用这样平静、还带着点麻木的语调把那些血淋淋的往事一桩桩讲出来时,她的心里还是堵得有些难受。
不过……看着克莱尔安心地靠在利兹肩头,克莉丝的眼里还是渐渐泛起了一丝笑意。
真好啊。
她在心里轻轻感叹。
在这条注定铺满荆棘的道路上,这孩子身边能有一个利兹这样的人,真的很好。
就像当年,孤身闯荡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她,身边也有维妲一样。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静谧中,一直低头沉思的海伦娜,终于结束了她漫长的头脑风暴。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觉得您有些眼熟,原来您竟然是佛洛拉殿下!”
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恍然大悟的光芒,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不小心把敬语又给带了出来。
她没等克莱尔回应,便自顾自地抱起胳膊,在原地来回踱起了步子,嘴里像连珠炮似地小声念叨起来:
“等等,如果克莱尔小姐才是真正的第二皇女,那么现在留在帝都摄政的那位殿下,岂不就是一个冒牌货?天哪,这简直是帝国千年历史上最大的政治丑闻……一个平民出身的假货,居然在所有朝官和贵族的眼皮底下伪装了整整十二年?不,不对,菲涅殿下既然能认出克莱尔小姐,说明她或许早就对那位产生了怀疑,可能是出于某种考量没有揭穿……可这在逻辑上完全说不通啊……”
海伦娜越推演越是兴奋,嘴里的词句一串接着一串往外蹦。
然而,克莱尔的眉头却随着那一声声“冒牌货”和“假货”越皱越紧。
她坐直了身子,冷冷地打断了小姑娘的碎碎念:
“按照约定,既然我们的事情已经说清楚了——现在,该轮到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