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记②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6/11/1 13:05:00 字数:3796

经克莉丝这么一提醒,克莱尔也瞬间回过味来。

克莱尔眯起眼睛,立刻挺直了腰板。她刻意板起脸孔,模仿着从前谍报学院里那些最被她讨厌的教官的模样,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臭脸,冷声打断了海伦娜的感慨。

“停。海伦娜,我问你,你说的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听来的?”

正沉浸在悲壮史诗里的海伦娜冷不丁被打断,茫然地眨了眨那双灰色的眼睛,下意识地回答道:“诶?就、就像我刚才跟您说的那样啊,我的父亲是燹民秘仪的一员,在过去的几百年里,阿斯坎家一直都是秘仪最忠诚的追随者……”

“等等。”克莱尔身体微微前倾,“刚才在门边的时候,你不是亲口跟我说,‘你’也是拜龙教的一员吗?”

海伦娜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灰色眼眸忽然开始四处乱飘,不敢再看克莱尔的眼睛,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手指不安地抠弄着连衣裙的裙边。

“是、是哦……”她的声音一下子虚了下去,底气不足地小声应道。

看到这一幕,克莱尔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任凭这小丫头装得再怎么像个大人,说到底还是个小屁孩,全天下的小孩撒谎被抓包时都是一个样子!

克莱尔强行绷住嘴角,继续板着那张审讯犯人般的死人脸,声音又沉了几分:“看着我的眼睛。你确定吗?”

一旁的利兹也看出了端倪,不由得莞尔。她没有像克莱尔那样吓唬小孩,而是微微俯下身,柔声细语地哄道:“海伦娜,你刚才自己也说了,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同伴之间是不可以有隐瞒和欺骗的哦。跟姐姐们说实话,好不好?”

“哈哈哈……”旁边的克莉丝捂着嘴乐不可支,“可以啊你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好一对严父慈母!”

克莱尔权当没听见幽灵小姐的调侃,只是静静地盯着面前的海伦娜。

在两人一刚一柔的注视下,海伦娜拧着裙边的手指越收越紧,小脸憋得通红。

终于,她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双脚并拢,朝着两人来了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对不起!我说谎了!”

这动静大得把克莱尔都吓了一跳,利兹连忙起身将小姑娘扶了起来:“没事的,别怕,慢慢说。”

海伦娜被扶起后,依旧羞愧地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偷瞄了克莱尔一眼。

“刚才在门口那么说……是为了阻止克莱尔小姐贸然冲出去,并不是实话。如两位姐姐所见,我今年才刚满九岁,不管是什么样的组织,也绝不可能把一个九岁的小孩子吸纳为正式成员的吧?”

克莱尔眉梢一挑,心头顿时涌起一股被小鬼耍了的恼怒。她刚想开口教训两句,海伦娜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怒气,猛地抬起头。

小女孩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大口气,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在全身心地憋着一股劲。

两秒钟后,她骤然睁开双眼。

原本如同冬日冰湖般冷冽的灰色瞳仁,在这一刹那仿佛被投入了熔炉,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芒自眼底深处点亮!

虽然那抹金色只维持了短短三四秒,便随着她呼出一口气而迅速褪去,海伦娜也因为这一下魔力催动而累得微微喘息,但那货真价实的龙威,已然证明了她的血脉。

“虽然我还没有资格成为秘仪的正式一员,但我的血管里确实流淌着阿斯坎家的龙血!”海伦娜仰着脸,急切地辩白道,“而且,我刚才说的那些绝不是胡编乱造的!我从小就读遍了家里的藏书,还偷偷看过父亲和秘仪同僚们往来的书信!就连这次父亲带我来加洛林,也是因为收到了信上的命令……”

“接着说,你们到底接到了什么命令?”克莱尔淡淡地说。

海伦娜咬了咬嘴唇,怯生生地低声道:“……信上说,驻守巴黎西的祭祀死去后,老妪大人解出了真龙现世的卦象,卦象所指的方位就在加洛林境内,她便下令让教众们动身北上,去寻访那条‘真龙’的踪迹……后来在船上,看到您背着的那把刀,再加上您在海面上变成了那副模样,我就猜到,卦辞里的‘真龙’大概就是您了……”

听到最后那句话,克莱尔脸上的从容渐渐消失了。

在明珠号的露台上,当这个捧着奶茶的小女孩凑过来时,克莱尔是真的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也真的对这对看似落魄却温情的父女生出过几分同情。

可到头来,哪怕是一个孩童的接近,背后竟也藏着算计与目的。

克莱尔从座椅上缓缓站起身来,高挑的身躯正好挡住了后方壁灯投来的光线,阴影顿时笼罩在海伦娜身上。

昏暗中,那双猩红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海伦娜,无形的威压顺着阴影倾泻而下。

海伦娜的呼吸顿时停滞了。

刚才被她主动催动、还在血管里微微发热的那点龙血,在这一刻竟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幼兽,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女孩惊恐地睁大双眼,在她的视野里,克莱尔的影子正在无限膨胀、扭曲——森然的白骨刺破黑暗,骨骼之间翻涌着烈焰,那条焚海煮浪的白骨火龙,正从阴影深处缓缓垂下了头颅!

冷汗瞬间浸透了海伦娜后背的衣衫,在那股仿佛能将灵魂都一并焚毁的威压下,她连后退半步都做不到。

“也就是说,”克莱尔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们父女俩会出现在那艘船上,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那天晚上在露台上你主动找我搭话,还有你跟我说的那些事情……从头到尾,全都是为了接近我而编出来的戏码,对吗?”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极度的恐惧几乎要将海伦娜吞没,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可当她听到克莱尔质疑自己的母亲和父亲时,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勇气。

“关于妈妈的事情,全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海伦娜哭得一抽一抽的,却倔强地仰着小脸不肯退缩。

“妈妈真的葬在巴黎西,爸爸也真的是为了带我看病和探望妈妈才出门的!爸爸本来就不想理会那些差事,可刚好到了妈妈的忌日,他不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这才带我一起去了加洛林……那天晚上在船上,我真的只是因为睡不着才出来吹风,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说的全都是实话!如果我拿妈妈的事情骗您,我就、我就……”

她显然是想模仿小说里的主角,发一个足够震撼人心的毒誓来证明清白。但这孩子平时大概把所有承诺都看得太重,真到了嘴边,脑子里转了半天“天打雷劈”或是“不得好死”之类的词,一时间竟吓得卡了壳,怎么也没敢把后半截话说出口。

看着海伦娜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拼命维护父母的样子,克莱尔愣了片刻。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甲板上,那个名为劳伦斯的男人在被拧断脖子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女儿的眼神——

那绝不是一个阴谋家能装出来的目光,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笨拙的父亲。

……就像赫塔一样。

是自己太过草木皆兵了。

胸口闷堵的邪火悄然散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小姑娘吓得不轻,克莱尔连忙放松脸上的表情,她走上前,伸出手温和地落在海伦娜颤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行了,不用发誓了。”克莱尔放软了声音,“我信你。”

海伦娜抽了抽鼻子,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确认那股可怕的压迫感真的消失后,紧绷的小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浅笑。

利兹笑着摇了摇头,走上前替海伦娜擦干眼泪,拉着她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她蹲下身,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块有些压扁了的黄油糕点。她挑了一块最完整的递给海伦娜:“肚子饿了吧?吃点东西垫一垫。”

“谢谢利兹姐……”海伦娜带着浓重的鼻音道了谢,乖巧地接过糕点,小口咬了起来。

聊了这么半天,克莱尔觉得浑身骨头都有些发僵,便索性站在过道里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颈。

就在这时,旁边的克莉丝忽然站了起来:“等等!不对啊!咱是不是被这小丫头给带偏了?你跑来南陆不是为了找拜龙教的老巢查清真相吗?怎么听完故事就准备开饭了?快问她地址啊!”

克莱尔伸懒腰的动作僵在半空。

对啊。

她差点把这最要紧的正事给忘了!

克莱尔转过身,盯着正在吞咽糕点的海伦娜,急切地开口问道:“海伦娜,那你知道秘仪的老巢……总部具体在什么地方吗?”

“咳!咳咳……”

海伦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刚哭过的嗓子本就干涩,这下直接被糕点渣呛得眼泪汪汪。利兹连忙拿起水壶又喂了她几口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海伦娜抬起头,迎上克莱尔充满希冀的目光,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了一抹为难的神色。

看到她这副表情,克莱尔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秘仪……确实是有一个本部的。”海伦娜捏着剩下的半块糕点,声音越说越小,“每年入秋的时候,父亲都会以出差采风的名义离开家好几周。我猜得出来,他肯定就是去本部参加某种例行的集会了。但是……父亲从来没有带我去过那里,毕竟我年纪还太小了……”

“啧。”克莱尔失望地咂了下舌,但还是不死心地追问道,“那除了总部之外呢?既然你父亲平时和他们有书信往来,总该知道一两个联络点或者寄信的地址吧?”

海伦娜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每次给父亲的信,都是送信人趁着夜色直接塞进我家门缝里的,上面从来不写地址。而且……父亲也从来不让其他秘仪的人来家里做客,我长这么大,除了父亲之外,还没见过第二个秘仪的成员呢……”

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克莱尔抬手扶住额头,颓然坐回椅子上。

兜兜转转一大圈,合着是听了一场历史讲座,结果对于下一步该往哪走,依然是一抹黑。

海伦娜见克莱尔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心里更加过意不去了,站起身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克莱尔小姐,都是我太没用了,没能帮上您的忙……”

“算了,跟你没关系。”克莱尔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你一个小孩子能记住这么多东西已经很离谱了,是我的期望太不切实际……”

话虽这么说,克莱尔脸上的愁容却半点未减。偌大一个南陆,人海茫茫,连个地名都没有,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不对……

脑海中一道闪电忽然劈开了她纷乱的思绪。

等等。

拜龙教的龙祭祀……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重重椅背,直勾勾地射向了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利兹和海伦娜还以为有人潜入了剧院,连忙顺着克莱尔的视线警觉地望了过去。

角落的阴影里,正百无聊赖地揪着自己发梢玩的爱丽丝,冷不丁被三道目光同时钉在身上。

她有些尴尬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面对三人如狼似虎的注视,她缩了缩脖子,一脸茫然无措地歪了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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