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你这眼神也太吓人了吧?”
半空中的克莉丝顺着克莱尔的视线飘了过去,抱起手臂绕着角落里的爱丽丝转了一圈。
“这家伙怎么又跟拜龙教扯上关系了?”
“她就是这一代的龙祭祀。”克莱尔盯着爱丽丝,在心底暗自回应道,“代号也是‘战士’,跟当年在雷根斯堡差点把你捅穿的那个是同一个代号。”
“哈?!”克莉丝惊得差点从半空中掉下来,“不是吧!这家伙怎么堕落成这样了?就算得罪了小维,被吓得跑路来南陆,也不至于落草为寇去给那帮蜥蜴人卖命吧!”
“她可不光是在拜龙教挂了个名。”克莱尔冷哼了一声,“我之前听她自己吹嘘过,她流亡南陆这几十年,早就混成了道上大名鼎鼎的王牌佣兵。只要给得起价钱,不管是哪方势力派的单子她都照接不误,给拜龙教当祭祀八成也是因为人家给的报酬够多。”
克莉丝听得直咋舌:“啧,那看来那小丫头还真没说谎,现在的秘仪也是完蛋了啊……堂堂龙祭祀的席位,居然都沦落到要靠外包了?”
坏人变穷了,又不会立地成佛,只会为了钱变得更坏而已。克莱尔默默吐槽了一句,随即便撑着扶手从座椅上站起身,迈步便要朝角落里的爱丽丝走去。
衣角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住了,克莱尔回过头,对上了利兹那双满含担忧的眼睛。
“克莱尔,”利兹站起身,压低了声音,“她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你刚才在里面也看到了……我试着问过她几次,她现在很可能连自己是谁、以前经历过什么都记不得了。”
克莱尔看着缩在阴影里、正不安地抠着椅子扶手的爱丽丝,无奈地叹了口气。
“总得先试试看吧。要是连她也指望不上,咱们就真的成无头苍蝇了。”
利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指,轻轻点了点头:“那你……稍微温和一点,别再吓着她了。”
克莱尔嗯了一声,放缓了脚步朝角落走去,利兹与海伦娜也一前一后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然而,哪怕克莱尔已经刻意收敛了身上的气息,随着她的逼近,角落里的爱丽丝还是像一只嗅到了天敌气味的幼兽般,浑身猛地绷紧了。
在爱丽丝仅存的记忆里,眼前这个金发红眼的凶恶女人,在十几分钟前才刚刚在盥洗室里把她结结实实地按在水泊里揍了一顿,还差点拧断了她的脖子。
眼见这个坏女人又朝自己走来,爱丽丝“噌”地一下从座椅上弹了起来,慌乱地向后退到墙根,双臂笨拙地架在身前,摆出了一个戒备防御的姿态。
克莱尔脚步一顿,有些头疼地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恶意,她只得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僵硬地扯动嘴角,在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你看,我没有恶意的。”
她一边放轻声音哄着,一边慢吞吞地挪过去,伸手扶住爱丽丝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了丝绒座椅上。
克莉丝飘在爱丽丝身侧的半空中,歪着脑袋,新奇又困惑地打量着这位变得无比陌生的故人。
“别怕,我就是想问你点事。”克莱尔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爱丽丝齐平,“你先仔细想想,关于你自己……你还记得多少?”
爱丽丝根本不吃克莱尔这一套,她咬着下唇,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
“不是我说,哪有你这么问话的?”旁边的克莉丝双手抱胸吐槽道,“你当人家是来填心理测评问卷的啊?”
克莉丝这一提醒,克莱尔自己也觉得刚才那个问题蠢透了。
明珠号的甲板上,爱丽丝是被维妲唤出的冰锥从下颌一路贯穿了头颅。就算吸血鬼的生命力再怎么顽强,这种伤势也大概率对她的大脑造成了某种不可逆的损伤,这才导致了眼下这种疑似失忆的症状。
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往往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忘记了什么。她上来就这么问,落在高度戒备的爱丽丝耳朵里,跟故意找茬差不了多少。
克莱尔暗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更直接的切入点。
“好吧,咱们换个简单的问题。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叫什么?这个总该记得吧?”
爱丽丝眼中的戒备并未消退分毫,利兹在这时走上前,蹲下来,轻轻握住了爱丽丝攥成拳头的手,用那种哄孩子入睡的腔调轻声说:“没关系的,这里没人会伤害你。只是问问名字而已,说出来就好。”
爱丽丝偷偷瞄了利兹一眼,又瞥了一眼面前的克莱尔,犹豫了老半天,才用细若蚊呐的声音怯生生地开口:
“我……我叫艾丽兹……艾丽兹·斯陶芬。”
……啥玩意儿?
克莱尔愣在了原地,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还是这家伙因为太紧张咬到了舌头。
“艾丽兹”倒还勉强能解释成是发音含混的“爱丽丝”,可后面那个“斯陶芬”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姓?这跟她原本的姓氏“威塞克斯”简直八竿子打不着边!
被敷衍欺骗的感觉让克莱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感受到她的怒意,爱丽丝吓得脖子一缩,立刻垂下眼帘,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不对吧。”克莱尔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名字,应该叫爱丽丝·威塞克斯才对,不是吗?”
听到“威塞克斯”四个字的刹那,爱丽丝浑身打了个激灵,她本能地想要点头,可动作做到一半,脸上忽然浮现出惊恐的神色,又拼命地摇起头来。
她挣扎着想要从座位上逃开,可双手还被利兹轻轻攥着,无处可逃的她只能慌乱地往利兹怀里缩去,仿佛多看克莱尔一眼就会大祸临头。
看着她这莫名其妙的反应,克莱尔皱紧了眉头。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在波尔多,爱丽丝提起自己那位曾在攘夷皇帝麾下的父亲时,脸上曾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自豪。哪怕脑子受了伤,刻在骨子里的亲情总不至于彻底磨灭,或许家人的名字能帮她把混乱的记忆唤醒。
念及此处,克莱尔再次追问道:“你再好好想想!你的父亲是冠军侯罗兰·威塞克斯!难道你连自己的父亲都忘干净了吗?!”
然而,这句话非但没有唤醒那个潇洒不羁的剑圣,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爱丽丝的脸色在瞬间白得像纸一样,她用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把脸埋进膝盖里,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和威塞克斯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不要杀我……我忠于帝国!我忠于爱莲陛下……对不起,对不起……”
就在她哭声拔高的同一秒,一道刺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穿透了高处的玻璃窗,如同一柄白色的利剑般横扫过昏暗的大厅。
强光掠过脸庞,克莱尔本能地眯起了眼睛。
屏息细听,寒风呼啸的窗外,隐约传来了纷杂的吵嚷声,还有靴底踏过石板路的密集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向另一条街移去。
利兹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爱丽丝的嘴,将她的哭声堵了回去,同时焦急地向克莱尔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千万别再继续刺激爱丽丝了。
一旁的海伦娜心领神会,连忙上前拽住克莱尔的衣袖,用力将她往舞台方向拉开了几步。利兹则顺势将还在瑟瑟发抖的爱丽丝搂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声安抚着。
探照灯的白光在天花板的浮雕上停留了片刻,终于缓缓移开,大厅再次沉入阴影之中。
克莱尔站在几米开外,看着缩在利兹怀里小声抽泣的爱丽丝,长长地叹了口气。
“完蛋。”克莱尔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家伙失忆得可真是够彻底的,连自己到底是谁都搞不清楚了。”
站在她身旁的海伦娜却没有立刻接话,小姑娘仰着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爱丽丝。
“斯陶芬……斯陶芬……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姓氏,可是百年前那位攘夷皇帝一系皇室的家名呀。”
克莱尔微微一怔。
还没等她细想威塞克斯家的女儿为什么会冠上攘夷帝的姓氏,刚才一直留在那边观察爱丽丝的克莉丝便慢悠悠地飘了回来。
“别说,看着她现在这副哭哭啼啼的熊样,我倒是忽然想起来了。”克莉丝一脸怀念地感叹道,“当年在帝都,我第一次遇见这家伙的时候,她好像也是这副软弱大小姐的样子。”
克莱尔眼角抽了抽。
爱丽丝?软弱大小姐?
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简直比说明天太阳要从西边出来还要让人觉得荒谬。
克莱尔在心底向克莉丝问道:她刚才听到父亲的名字吓成那样,明显是家里遭遇过什么变故,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吗?
克莉丝闻言,动作一僵,随即单手在眼睛边比了个俏皮的手势:“哎嘿,抱歉,忘啦!”
克莱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继续追问:那她后来又是怎么从这副小可怜的模样,变成呃……现在那种样子的?
“这我哪知道,大概就是自然而然吧?”克莉丝耸了耸肩,“说实话,当年我把她招进火蔷薇军,纯粹是看在她的家庭背景足够硬,想拿她当个政治吉祥物使唤来着。我也没怎么关注过她,等她一步步砍翻所有人、爬到我身边当亲卫的时候,她就已经变成咱们都熟悉的那副德行啦。”
听着克莉丝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克莱尔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卢瓦尔河畔的高速公路上,爱丽丝一边开着破皮卡,一边望向黑夜远方时的侧脸。
那时候,那个总是吊儿郎当的剑圣眼角泛着泪光,用那样温柔又眷恋的语气说着,她之所以变成不老不死的怪物,只是为了替她的王记住这个世界。
一股莫名的火气忽然从克莱尔心底窜了上来。
她瞪了身旁的银发幽灵一眼,冷冷地开口说道:“你应该知道吧,她很喜欢你。”
克莉丝被她瞪得莫名其妙,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知道呀,那又咋了?”
她歪着头,睁着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克莱尔,似乎完全不明白克莱尔为什么突然变脸。
“……克莱尔姐,怎么了吗?”
旁边的海伦娜冷不丁发出一声怯生生的疑问,小姑娘看看克莱尔,又看看克莱尔身旁空无一物的空气,眼神里再次露出了那种看精神病的担忧。
克莱尔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时气急,又没忍住直接张嘴跟克莉丝说话了。
她尴尬地闭上嘴,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望向那扇被探照灯扫过的玻璃窗。
“……没什么。”克莱尔生硬地岔开了话题,“秘仪的事就先放一放吧。眼下这情况,咱们最优先的目标是搞清楚怎么离开这座城市。不能在这儿干等着他们上门,我先出去探查一下情况。”
说着,克莱尔四下张望了一圈,想找自己那件惯常穿的黑色风衣,看了一圈才想起来,风衣好像还挂在后台休息室的床头。
她刚迈开步子打算往化妆间的方向走,舞台侧面的幕布便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利兹从幕后走了出来,手里正捧着那件虽然遍体鳞伤、却被仔细拍去了灰尘的黑色风衣。
“你要出去?”利兹停下脚步。
“嗯,老规矩,我先出去踩踩点。”
以前跑外勤的那些年里,每逢需要端掉某个据点或是潜入区域,她们向来都是这般分工:由克莱尔利用那十三秒的异能做事前侦察,然后溜回旅馆美美地睡上一觉,等第二天养足了精神再和利兹一起杀进去。
这早已成了两人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利兹点了点头,走上前展开手里的风衣。
“外面的搜捕队都是伊比利亚军的精锐,你出去之后别恋战,重点摸清楚城区的主干道布局和他们的封锁线位置,顺便看看周围几个街区驻扎的敌方人数,尤其是港口那边有没有留守的船只。”
她一边叮嘱着,一边自然地绕到克莱尔身前,替她将风衣披上肩膀。
克莱尔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海伦娜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这边,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当着小孩子的面被人像照顾小宝宝一样穿衣服,实在有损她刚才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威严,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想要拒绝:“我自己来……”
然而利兹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克莱尔到了嘴边的抗议瞬间咽了回去,只能乖乖地垂下胳膊,任由利兹替她把领口理平,又把腰间的束带系紧。
帮克莱尔穿戴整齐后,利兹弯腰从座椅下方捧起了一个用黑布层层缠绕的狭长棍状物,递到了克莱尔面前。
在看到那个包裹的瞬间,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便顺着克莱尔的脊椎窜了上来。
利兹轻轻一抖手腕,缠绕在外的黑布随之滑落,露出了里面那两柄并排交叠的赤色长刀。
噬魂龙之双刀,格拉墨。
克莱尔伸手握住其中一柄的刀柄,将其从鞘中抽出,顺手在半空中挽了个凌厉的刀花,破空声在寂静的大厅里铮然回响。
“豪到我了。”旁边的克莉丝故作夸张地拍了拍手。
又是听不懂的话,大概也不是什么好词。
克莱尔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收刀入鞘,把其中一柄挂回自己腰间,随后提着另一柄格拉墨,径直走到了爱丽丝的面前。
迎着爱丽丝惊恐万状的目光,克莱尔一句话也没多说,直接拉过她颤抖的右手,将刀柄硬塞进了她的掌心。
爱丽丝的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可就在她的五指扣紧刀柄的那一刹那,她的手腕便极其自然地一翻,刀鞘的末端“咚”的一声顿在了身前的地面上,整个人扶刀而立的姿态浑然天成。
这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让爱丽丝自己都愣住了,她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满脸不知所措。
克莱尔在她面前单膝半跪下来,认真地注视着爱丽丝的眼睛。
“听着,不管你现在觉得自己是谁,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都是我们的同伴。”克莱尔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出去的这段时间,她们俩就交给你保护了。我相信你。”
爱丽丝看着面前这个明明刚才还凶神恶煞、此刻却把同伴托付给自己的怪家伙,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最终只能顶着一张又气又怕的脸,木讷地点了点头。
交代妥当后,克莱尔不再耽搁,起身迈开大步,朝着大厅侧面通往二楼露台的旋转楼梯走去。
刚踏上两级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了海伦娜的呼唤。
“克莱尔姐,请等一下!”
克莱尔停下脚步,扶着栏杆回头望去。
海伦娜快步跑到楼梯下方,仰起小脸,神色认真地说:“请您出去以后,留意一下伊比利亚军距离我们还有多远,他们布防的阵形是什么样子的,还有……那些士兵现在具体在做些什么。拜托了!”
虽然搞不懂这小家伙打听这些有什么用,但看着海伦娜那双认真的灰色眼睛,克莱尔略一思索,还是痛快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她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二楼的走廊,伸手推开了窗扉。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大洋的咸腥气息迎面扑来,克莱尔翻身跃上窗台,一头扎进了拉科鲁尼亚深沉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