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将她整个人托举在半空。
克莱尔足尖在剧院倾斜的石板屋檐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轻盈的夜枭般腾空跃起,横跨过数米宽的窄巷,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对面楼顶。
落地时的冲击力被膝盖与脚踝自然而然地卸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克莱尔微微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又握了握拳头。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昏迷前的那场恶战明明应该把她的身体彻底掏空了才对,可此刻奔跑在寒冷的夜风里,她非但没有感觉到丝毫大病初愈的滞涩,反而觉得四肢百骸都充盈着力量。
每一块肌肉的收缩都无比顺畅,呼吸绵长而有力,血液在血管里欢快地奔流,仿佛这具身体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
她忍不住加快了步伐,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与烟囱之间纵跃疾驰。
黑色的风衣下摆在夜空中猎猎作响,金色长发随风扬起,跨越一道又一道街巷的鸿沟时,那种掌控自身每一分力量的爽快感,让她压抑了一整晚的心情终于畅快了起来。
“芜湖!飞起来咯!”
克莉丝的身影跟在她身侧的半空中,同样迎着狂风张开双臂。
“好家伙,你这身体素质也太顶了吧!这弹跳力,高低得去奥运会上包揽十块金牌啊!”
虽然听不懂“奥运会”是什么东西,但克莉丝身上那股欢脱雀跃的劲头显然也感染了克莱尔。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在一个助跑后猛然蹬踏屋脊,借力攀上了附近一座钟楼的尖顶。
她在钟楼顶端的十字架旁半蹲下身,夜风吹拂着她的发梢,整座港口城市的轮廓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她的眼底。
借着吸血鬼极佳的夜视能力环顾四周,克莱尔的目光最先掠过远处的海岸线。三天前那场大战留下的疮痍依旧触目惊心,漆黑的海面上到处都漂浮着破碎的舰船残骸,更有几艘半毁的主力舰被海浪冲上了浅滩,庞大的舰体直接撞毁了码头的一排建筑,折断的桅杆斜插在坍塌的废墟之间,宛如巨兽死去后留下的骸骨。
收回投向海面的视线,克莱尔很快便对这座城市本身的规模有了底。
拉科鲁尼亚作为伊比利亚的军事重镇,名头虽然响亮,但实际的城市面积并不算大,至少远远比不过伦丁尼姆或巴黎西那种动辄数十万人口的大都市。
然而,眼下的局势却远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从高处俯瞰下去,大半城区依旧灯火通明,橘黄色的街灯与民居窗火如同繁星般点缀在海岸线旁。唯独她们所在的这座剧院以及前后的两个街区,所有的路灯与照明全被切断,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漆黑。
在那片漆黑区域的边缘,无数火把与移动的探照灯连成了一条光带,将几个街区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包围圈已经缩得非常小了。
克莱尔眯起眼睛,看向封锁线外围的几条邻近街道。只见成队的士兵正挨家挨户地敲开民居的大门,连推带搡地将里面的居民驱赶出来。
妇女的惊呼声、孩子的啼哭声与士兵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顺着夜风断断续续地飘上钟楼,刚才在剧院里听到的那些吵嚷声,显然就是军队在强行清场赶人。
那些被连夜从被窝里赶出来的市民们,正背着大包小包,在军队的押送下排成长龙,朝着远处一座教堂的方向转移。教堂前的广场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立起了大大小小的帐篷,篝火在帐篷间熊熊燃烧。
“啧,这阵仗……”克莉丝飘在钟楼边往下看了一眼,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这帮伊比利亚人还真是看得起咱们,把平民全都迁走,这是打算待会儿直接用大炮把这片夷为平地啊?”
克莱尔没有吭声,眼神沉凝地观察着下方封锁线的排布。
为了摸清这帮家伙接下来的具体部署,她从钟楼顶端一跃而下,在屋檐间连续借力滑翔,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封锁线边缘的一处街角。
下方的石板街口处,架设着拒马与沙袋,两名肩扛来福枪的哨兵正背靠着墙,一边跺着脚驱赶寒意,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闲聊。
“妈的,这鬼天气……”一名留着八字胡的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口白气,“你说提督大人到底在这儿耽误什么工夫?咱们都在这吹了三天冷风了!”
“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抓那个把咱们舰队毁了大半的混账东西!”旁边的年轻士兵语气里满是愤恨,“探子不是都确认那几个可疑分子躲进这片街区了吗?要是不把那怪物揪出来乱枪毙了,那么多弟兄岂不是都白死了!”
“话是这么说,可今时不同往日啊……”八字胡老兵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为了支援长公主北伐,总督大人把主力全抽走了,咱们舰队又在海上折了大半。现在的卡斯蒂利亚城可根本没剩多少人驻守!这节骨眼上还把咱们全耗在这儿,万一帝都那边突然发难……”
……帝都?
伊比利亚是帝国的四大总督区之一,无敌舰队更是听命于皇室的海军主力,这个士兵为什么要防备帝都?
帝都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佛洛拉……
心乱如麻的克莱尔迫切地想要听清那两个士兵接下来的对话,她没心思去考虑隐蔽距离,右手五指探出锋利的尖爪,直接抠进石墙的砖缝里,整个人贴着垂直的墙壁向下滑了一截,将距离拉近到了不足五米。
然而,就在她屏住呼吸,将听觉、视觉与嗅觉全部催动到极致的这一瞬间——
咚。咚。
清晰而有力的搏动声,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耳膜。
那不是脚步声,而是下方那名年轻士兵敞开的领口处,颈动脉在温热的皮肤下规律跳动的声响。
克莱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条细线。
在她的视野里,周围昏暗的夜色仿佛在刹那间褪去,唯有下方那两具鲜活的躯体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们脖颈的血管网络,听见甜美、充满生命力的血液正顺着心脏的每一次泵动,在血管里哗哗流淌。
强烈的饥渴感像是一场失控的山火,在半秒钟之内填满了她的大脑。
现在松开手跳下去,只需要一秒,她就能扑倒这两个猎物,用獠牙撕开那层脆弱的皮肤,将那琼浆尽数吞入腹中……
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野蛮生长,克莱尔搭在墙砖上的手指已经本能地弯曲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