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你给我清醒一点!”
旁边的克莉丝抡起巴掌就想朝克莱尔的脸上扇过去,可她的手掌只是徒劳地穿过了克莱尔的脸颊。
脸上的一缕凉意,让克莱尔从嗜血的迷狂中惊醒。
她在干什么?
克莱尔在身体即将扑出去的千钧一发之际,双脚猛地向下一蹬墙面。
哗啦——
石墙表层的灰泥被她这一脚蹬落了大片,碎石簌簌砸落在地。
“什么人!”
下方的两名哨兵瞬间警觉,熟练地拉动枪栓抬起来福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上方的屋檐。
然而屋檐下早已空无一人,克莱尔在借力弹起的瞬间便已翻上了楼顶,就势一个狼狈的翻滚,将自己藏在了一座烟囱后面。
下方传来了哨兵紧张的呼喝声,但克莱尔此刻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她背靠着冰冷的红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妈的……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海伦娜刚才说过,她在那张破床上整整昏迷了三天两夜。算上在明珠号上高强度厮杀消耗的体力,她已经好几天滴血未沾了。
现在的她,是真的饿到了极点。
喉咙干得像是在冒火,胃部在一阵阵地抽搐痉挛。她努力想要平复呼吸,把脑子里那些关于鲜血的画面驱逐出去,可不知怎么的,当食物这个概念浮上心头时,她的脑海里却鬼使神差地闪过了海伦娜的身影。
那个女孩……皮肤白皙得像牛奶一样,血管又细又嫩,连一点杂质的异味都没有。那么年轻、那么娇小的身体,如果咬上一口的话,味道一定会很甜、很美味吧……
咕咚。
克莱尔不受控制地咽了一口唾沫。
意识到自己竟然对同伴动了捕食的念头,克莱尔吓得浑身出了一层冷汗。
她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右手,五根刚刚收回少许的利爪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左腿!
噗嗤一声,鲜血瞬间浸透了裙摆与裤袜。
疼痛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终于将那股几乎要吞噬理智的吸血冲动硬生生逼退了回去。
克莱尔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靠在烟囱后缓了好半天,探出唇外的獠牙才一点一点地重新缩回了牙龈里。
“呼……吓死老娘了……”克莉丝见她眼底的凶光散去,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说,你们吸血鬼还真是麻烦啊,跟个定时炸弹似的。”
克莱尔喘息稍定,低头看着大腿上正在缓慢愈合的血洞,心头却是一凛。
对啊……如果连自己都已经饿到快要发疯了,那利兹和爱丽丝呢?
她们也在这被封锁的孤城里熬了整整三天,在这三天里,她们两个岂不是也一直在挨饿?
怪不得利兹看起来那么憔悴,还要冒着被巡逻队发现的风险频繁外出找吃的;怪不得爱丽丝会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盥洗室里……恐怕她们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抗拒着对鲜血的渴望,生怕自己失控伤到了海伦娜吧。
不过……克莱尔转念一想,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对劲。
区区三天两夜,远远称不上是她的进食极限才对。
早在坎伯兰堡的时候,赫塔就对她进行过严苛的耐饥饿训练,后来进了谍报学院,这更是所有学员的必修课。
克莱尔还记得,当时班长最多坚持了九天滴血不沾,比利兹要多出两天,而有基础的自己则是轻松撑满了两周,直接刷新了学院的最高纪录。
既然利兹能撑七天,那以她的自制力,海伦娜在剧院里的安全是可以保证的。可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向来更能熬的自己,这一次才过了短短三天,就差点连理智都绷不住了呢?
克莱尔满心疑惑地撑着烟囱站起身,不经意间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旁边一扇阁楼天窗的玻璃上。
微弱的月光之下,干净的玻璃窗面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样。
海风吹拂着她及肩的金色长发,张扬的发丝在夜空中肆意飞舞,而在那张苍白而又精致的面孔上,一双原本纯粹如红宝石般的眼瞳深处,竟隐隐流转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红与金交织在一起,妖异、威严,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谲。
克莱尔怔怔地看着窗面里的倒影,一时间竟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陌生得有些可怕。
“行了,别自己吓唬自己。”克莉丝飘到天窗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玻璃上的倒影,“依我看呢,大概是你身体里的那两种血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完整地接受了彼此吧。”
克莱尔闻言一愣,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她。
“你仔细回想一下,其实你自己早就有感觉了吧?”克莉丝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克莱尔的胸口,“以前你跟人打架的时候,身体是不是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感?就像是穿着一件尺码不对的紧身衣,怎么发力都觉得憋屈?”
克莱尔回想着过去几年的战斗经历,每一次全力催动异能,当时间接近十三秒的极限时,她的心脏就会像要炸开一般疯狂抗议。
“……好像确实有一点。可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年纪太小就接受了初拥,导致……身体机能受限留下的后遗症。”
她差点下意识地把“发育不良”四个字讲出来,好在最后关头及时刹住了车,换了个体面点的说法。
然而,当她抬起眼,看到克莉丝正捂着嘴笑的模样时,克莱尔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改口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她羞恼地瞪了克莉丝一眼。
“咳咳,好啦好啦。”克莉丝好不容易止住笑,清了清嗓子,正色解释道,“跟你几岁被转化没多大关系。真正的原因是,你体内的龙血和吸血鬼血统,本来就是两套截然不同的运行逻辑,把这两样水火不容的东西硬塞进同一具身体里,它们自然会本能地排斥对方。”
克莉丝绕着克莱尔飘了一圈,继续说道:“所以每次你想要调动力量的时候,它们俩就会先在你的血管里打上一架,互相掣肘、互相消耗,搞得你不仅发挥不出它们本该有的真正威力,还得替它们的内战买单。老实说,你能发挥出现在这种水平,纯粹是因为你摊上了一个好老师,她从你小时候起就帮你打好了底子,为你找出了一个能勉强维持两种力量平衡的支点。”
克莉丝的话音落下,屋顶上一时间只剩下了海风吹过瓦片的声响。
克莱尔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垂下了眼帘。
原来……是这样吗?
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她想起了自己在泥泞与暴风雪中一次次力竭摔倒时,永远不远不近地停在视野前方的那双靴子;想起了自己做噩梦惊醒的无数个深夜,那个坐在床边椅子上、在月光下低着头的沉默轮廓。
她以前总是以为,赫塔之所以那么严厉地逼她训练、逼她学习理心流,只是为了兑现带她回南陆的承诺。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原来从将她从夏宫的火海中抱出来的那一天起,妈妈就在日复一日地替她与体内的死神拔河。每一天清晨的长跑,每一次挥刀的纠正,都是赫塔在小心翼翼地替她修补着那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堤坝。
海风吹过脸颊,冰冷刺骨。
克莱尔用力吸了吸鼻子,才没让眼眶里的酸涩漫出来。
察觉到克莱尔低落的情绪,克莉丝也安静了片刻,随后才放轻了声音接着说道:“后来嘛,小维……维妲用两柄格拉墨完全激活了你的辰王血脉,紧接着你在暴走的状态下,又把利维坦的神躯残骸吞进了肚子里,算是用最顶级的神血把你的梵卓血统也给喂饱了。两边都升到了满级,再加上有我这缕灵魂在中间当润滑剂,这两种血统就这样忽然变得彼此兼容了。换句话说,直到现在,你才算是真正意义上成为了完整的龙裔,也成为了完整的吸血鬼……至少,我的猜测就是这样。”
按照克莉丝的说法,在此之前,她连真正的吸血鬼都算不上,过去在学院刷新纪录时还暗自得意过,可现在想来,纯粹是因为她当时根本不具备一个完整吸血鬼应有的饥饿感。而刚才差点扑向那两个哨兵时,她所体会到的那种饥渴,才是利兹班长她们一直承受的东西……
克莱尔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虽然搞清楚了身体的异变,但对眼下的她来说,了解这一点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用处。她现在迫切需要的,是找到一条能离开这座城市的办法,以及在自己和利兹、爱丽丝的进食期限届满之前,弄到足够的血源。
只是……
克莱尔走到屋顶边缘,扶着冰冷的石栏,再次俯瞰向下方那条灯火通明的封锁线。
在城里逛了这么一大圈,她非但没能找到什么防守漏洞,反而确认了伊比利亚军这次布下的包围圈简直天衣无缝。所有的主干道、小巷乃至下水道的排污口都有重兵把守,甚至连海面上都游弋着打着探照灯的巡逻艇。
潜行偷渡已经成了痴人说梦,摆在她们面前的,只剩下暴力突围这一条独木桥可以走了。
如果是硬闯的话,她和利兹自然没什么问题,凭她们俩现在的身手与配合,撕开一道口子并不算难。失忆版的爱丽丝虽然胆子小了点,但她的战斗本能还在,逼急了勉强也能跟得上节奏。
可唯独海伦娜,成了最大的难题。
克莱尔实在不知道该拿那个小丫头怎么办。带着她一起在枪林弹雨里突围?那跟直接杀死她没什么区别。
或许……把她留在这座城市里,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吧?
毕竟,海伦娜体内虽然也流淌龙血,但说到底,她依然是一个人类的孩子。只要把她悄悄塞进远处教堂那堆避难的帐篷里,现在局势这么乱,伊比利亚军不可能为一个孤儿大动干戈。
就在克莱尔暗自权衡着这个决定的利弊时,远方漆黑的海平面尽头,忽然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
淡淡的光芒自海面上升起,将翻涌的浪尖染成了温暖的橘红。
不知不觉间,黑夜已经走到了尽头,马上就要天亮了。
“先回去跟利兹她们商量一下吧。”
克莱尔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渐渐苏醒的港口,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手拉高风衣的领口,将自己裹紧在黑色的衣摆之中,纵身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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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底精准地勾住二楼窗沿的石雕,克莱尔借力轻巧地翻身入窗。
然而,就在她双脚踏实地板的同一刹那——
一股凛冽的寒意锁死了她的咽喉。
来不及看清动作的轨迹,妖异的暗红弧光便已切开了昏沉的晨霭。刀锋不偏不倚,悬停在了克莱尔喉咙前方不足半寸的地方。
克莱尔僵在原地,顺着那截平稳得没有一丝晃动的刀身向上望去。
走廊的阴影交界处,爱丽丝单手执刀而立。她身姿挺拔如松,微侧的肩线绷出利落的弧度。
恍惚间,克莱尔以为那个天下第一的剑圣又回来了。
直到窗外的晨光彻底照亮了克莱尔的面庞。看清来人模样的刹那,爱丽丝那双原本凌厉的红眸忽然眨了眨。
下一秒,那种熟悉的气场就像是被一根针戳破的肥皂泡,“啪”地一下荡然无存。
“呀……!”
爱丽丝发出一声惊呼,她手忙脚乱地将格拉墨归入鞘中,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两抹红晕。
她低下头,怯生生地小声说道:“欢、欢迎回来……”
前脚还是杀气腾腾的绝世剑客,后脚就变成了温顺怯懦的小媳妇。
这反差实在太大,克莱尔摸了摸自己还在发凉的脖子,一时间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自在。
她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抬手挠了挠脸颊:“……谢谢。”
爱丽丝松了一大口气,抱着刀乖巧地往墙根让了让,给克莱尔留出了下楼的通道。
克莱尔逃似地绕过她,放轻脚步,沿着旋转楼梯走下了剧院大厅。
大厅里依旧昏暗而安静,克莱尔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第一排座椅上的利兹。
紧绷了整整三天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积攒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此刻的利兹正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双手还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头,显然是在等待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栗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脸侧,遮住了眼底淡淡的青黑,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的睡颜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而又柔和。
克莱尔放慢了步子,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从旁边捡起羊毛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盖在了利兹的身上。
就在她刚替利兹掖好毯子边角时,旁边过道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一直缩在后面几排椅子上守夜的海伦娜听到了动静,立刻迈着两条小短腿,屁颠屁颠地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她跑到克莱尔跟前,先是很有眼色地看了一眼熟睡的利兹,随后拽了拽克莱尔的衣袖,将她拉到了远离前排的舞台边缘,这才仰起脸,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克莱尔姐,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克莱尔点了点头,靠在舞台边缘的木阶上,将自己这一趟摸清的情报全都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海伦娜自始至终都闭着双眼,两条小胳膊抱在胸前,听得极为专注。随着克莱尔的叙述,小姑娘秀气的眉头时不时地微微蹙起,似乎正在脑海中构建着整座城市的沙盘。
待到克莱尔说完最后一个字,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海伦娜没有立刻开口,依旧保持着那个闭目沉思的姿势。克莱尔也不催促,只是抱起手臂耐心地在旁边等着。
良久,在晨光彻底穿透高窗、照亮剧院大厅内飞舞的微尘时,海伦娜终于缓缓睁开了那双灰色的眼睛。
“克莱尔姐,”她抬起头,轻声说,“我有一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