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记⑥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6/11/11 12:46:23 字数:2624

夜幕如同一块浸饱了冰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拉科鲁尼亚的上空。

街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荷枪实弹的伊比利亚士兵,戒严令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火把与煤气路灯的光晕在他们紧绷的脸庞上跳动,每一个人的手指都虚搭在扳机边缘,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巷口与屋檐。

西格莉德·希梅纳走在队伍正中,不由得裹紧了身上那件厚重的羊毛大衣,脖颈被狐皮领巾缠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胖了一整圈。即便如此,寒意依旧让她止不住地打颤,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喉咙里泛起一阵干痒,只得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借着拢围巾的动作掩住口鼻,闷闷地咳了两声。

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是三天前在海水里泡出来的病根。

只要一闭上眼,那场如同末日般的惨剧便会在脑海中翻涌上来。

那一日,九头蛇掀起的狂澜几乎要将整片天空倾覆,当那条通体覆盖着惨白骨甲的龙撕裂云层、咆哮着吐出烈焰时,西格莉德在一瞬间就认出了它的来历。

出身于统治伊比利亚数百年的希梅纳家族,她清楚这片大陆暗面潜藏的古老传承。她心中瞬间笃定,那是与辰王一脉渊源颇深的造物,定然是皇室派来支援舰队的底牌。

正因如此,她才毫不犹豫地拔出指挥刀,下令全舰队调转炮口,配合那条白骨火龙全力围剿水神维妲。

起初战局确实如她所愿,九头蛇在龙焰与舰炮的夹击下毙命,可就在欢呼声刚刚在旗舰甲板上响起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条白骨火龙并未升空离去,反而一头扎进翻涌的血海里,疯狂地啃噬起巨蛇的尸骸。它空洞的眼窝里燃起暴虐的金光,紧接着,龙息毫无征兆地喷向了近在咫尺的舰船。

不对劲,那东西疯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求生的本能便驱使她嘶声下达了弃舰的命令。那时的海面上早已乱作一团,燃烧的桅杆带着呼啸砸落,滚烫的蒸汽在甲板上肆虐,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去解开滑轮放救生艇。

成百上千的士兵像是下饺子一样从燃烧倾斜的甲板上跃入大海,西格莉德自己也在爆炸的气浪中被掀翻下水,灌了满肚子海水,若不是两名亲卫拼死潜下来,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将半昏迷的她拖回了岸边,希梅纳家大概就要在三天前断送掉这一代的继承人了。

整整八千人的王牌舰队,最终活着爬上岸的只有不到六千人,其中还有八百多名被烧伤或呛水的伤员被抬进了城里,把拉科鲁尼亚市立医院的病房挤占了大半,连走廊上都塞满了担架。

西格莉德心知肚明,那个将白骨火龙带到拉科鲁尼亚的始作俑者,此刻依然藏在这座城市里。

上岸后的第一时间,她便强撑着发烧的身子下令封锁全港,挨家挨户地展开拉网式搜查。然而,当搜查圈一寸寸缩小到不能再小,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中央街区那座大门紧闭的剧院时,西格莉德却在地图前犯了难。

她手头还能拿得动枪的士兵只剩下四千人不到,且大多还是惊魂未定的兵。如果真把剧院里那位逼急了,再把那条白骨火龙召唤出来,这些人塞进龙嘴里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权衡再三,她最终选择了按兵不动,只围不攻。在她看来,对方既然是秘仪的人,总归是讲道理的,况且秘仪的立场在一定程度上就代表着皇室的意志,先前的惨剧大概率是秘术失控导致的误伤,双方绝不至于到非得你死我活的地步。

只是,在这度日如年的三天里,外界传来的“好”消息却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第一天清晨,前线送来了草原大捷的军报。帝国军大破北方联军,身为骑兵总指挥的父亲更是在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那一刻,西格莉德着实长舒了一口气,觉得压在胸口的阴霾都散去了不少。

可还没等这口气喘匀,第二天正午,一封传召便从帝都快马加鞭地送抵了她的案头。公文上盖着皇帝的玺印,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令人眩晕的魔幻感,改朝大燹、辰王即位,并勒令伊比利亚即刻派员进京觐见,效忠新朝。

西格莉德拿着诏书反反复复读了三遍,甚至怀疑自己烧糊涂出现了幻觉。

在她的印象里,那位二殿下向来是个温婉和善、不争不抢的性子,这些年一直作为菲涅大人的贤内助打理政务,按理说在战时应当坐镇后方稳定民心才对,怎么会突然摇身一变,改换国号登基称王?

她是受了朝中文官集团的裹挟,还是沦为了皇室背后那个秘仪的提线木偶?

然而,局势根本没给西格莉德留出揣摩帝都政局的余裕。

就在昨天,也就是等待的第三天,两封急报先后送抵拉科鲁尼亚:西海岸以里斯本公爵为首的数位诸侯缔结同盟,高调宣誓效忠新朝,在边境集结兵力,隐隐对卡斯蒂利亚形成合围之势;与此同时,盘踞在巴斯克山脉的矮人趁虚而入,大举下山劫掠了北方数个矿业城镇。

下午的会议上,父亲留下的几位老家臣满脸涨红,异口同声地提议西格莉德放弃拉科鲁尼亚港,赶回腹地的卡斯蒂利亚城征召各路封臣、构筑防线。

西格莉德很清楚,自己正站在一个足以决定希梅纳家生死存亡的十字路口上。

这些老家伙和父亲一样,都是菲涅的死忠,在他们眼里,佛洛拉的即位无疑是卑劣的篡权,他们所谓的“主持防御”,说白了就是要西格莉德立刻竖起反旗,公然向帝都的佛洛拉开战。

西格莉德当然清楚,无论皇室那对姐妹私底下感情如何,她们各自背后的支持者们早已水火不容,迟早要在战场上决一死战,这是谁也无法逆转的洪流。

可是,现在的希梅纳家,真的还有本钱去蹚这浑水吗?

军队主力被父亲带去了万里之外的草原,自己手头的舰队又折损过半。如果现在向帝都宣战,伊比利亚立刻就会陷入被两面夹击的绝境;可若是就此低头臣服于佛洛拉,不仅与父亲长年以来的政治立场背道而驰,万一菲涅率军杀回帝都,自己这副跪得比谁都快的姿态,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说到底,什么诸圣正统,什么大燹遗命,什么皇位继承,西格莉德通通都不在乎。

她姓希梅纳,她血管里流着的是金鹰一族的血,她唯一在乎的,只有家族能否在这场滔天巨浪中守住脚下这片土地。对于眼下的伊比利亚而言,贸然倒向任何一方都是自取灭亡,至少在父亲归来之前,她绝不能和近在咫尺的佛洛拉一派撕破脸皮。

如此一来,藏在剧院里的那位神秘人,便成了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既然佛洛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封辰王,那她背后最大的推手必然是燹民秘仪。而奉命前来阻击水神的秘仪术士,自然就是佛洛拉的心腹。只要自己能在这位大人物面前卖个好,让对方欠下希梅纳家一个人情,那么无论是请对方在帝都斡旋、缓和伊比利亚与新朝的关系,还是顺水推舟地向佛洛拉讨要一笔修缮舰队的补贴,都将水到渠成。

想通了这一节,西格莉德便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干等下去了。若是对方再这样销声匿迹下去,她就算硬着头皮也得亲自登门拜访,尽管一想起那条生吞巨蛇的白骨火龙,她的双腿就有些发软。

好在,她的耐心在第四天的黄昏得到了回报。一封没有邮戳的信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办公桌上,落款处只有一个简短而极具分量的名号。

龙祭祀——老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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