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震颤起初很轻,像是远处有谁正用指节叩着大地的鼓面。
然后,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紧接着,一连串短促而锐利的号角声从帝国军阵地的中央升起,撕裂了夜色。
她不需要听懂帝国人的军令,单凭号角的节奏,她就知道方阵正在迅速展开。
伴随着低沉的号令声,原本紧贴在一起的几个方阵像是一朵朵花儿,一瓣一瓣地绽开。长枪在月光下竖得笔直,那是一片可以收割夜风的钢铁森林,火枪兵则单膝跪在长枪兵之间,枪管闪着冷冷的青光,子弹早已上膛。
他们已经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看不见敌人。
奥菲莉亚却看得见。
吸血鬼的眼睛能在最深的夜里,把月光下每一根草尖都数得清清楚楚。她看见山谷北侧的阴影正在裂开,一队黑色的骑兵从那道裂缝里涌了出来。
马鬃飘飞,长披风在背后猎猎作响,可几百只马蹄起落之间,竟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蹄子起,落,又起。
几百匹马同时奔袭,竟无一人语,无一马嘶,沉默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种沉默,意味着马背上的每一位骑手都是御马的老手,能让一匹烈马在月夜的奔驰中收敛了自己的脾气,比让一柄剑在主人手中变得轻巧要困难得多。
而数百个一齐做到这一点的骑手,更是世间罕有的奢侈。
是血猎军。
那是由梵卓骑士组成的骑兵,每一名骑士都已经穿过无数次战场。今夜,他们承担了为这场战役开幕的职责,要趁着夜色冲乱帝国军的方阵,为身后的北陆军踏出一条血路。
奥菲莉亚屏住了呼吸。
父亲也是梵卓的骑士,父亲也是血猎军的一员。
那支漆黑的队伍里,会不会有……
“……不对。”布里奇特的声音忽然在她身边响起。
“方阵反应得太规整了,这不是被惊扰的反应,这是——”
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她也不必说完了。
血猎军此刻距离方阵已不足一千米。骑兵冲锋的速度把山谷里凝滞的空气彻底搅开,奥菲莉亚甚至能在远处看见骑士们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再过几十秒,他们就要撞进伊比利亚方阵的阵线。
就在这时,奥菲莉亚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团模糊的火光。
那火光微弱得可怜,她差点以为那是一只迷路的萤火虫。
但她是隔着将近一公里在看的,所以那点萤火一样的微光,凑近了应该是相当明亮的光源。
悬崖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行走在两山合拢的最高处,背后是漫无边际的星空,脚下是无尽的深渊。
火光被她举得很高,就像是浮在夜空中的一颗孤星。
那道身影身形挺拔,白衣猎猎,停在了悬崖最突出的那一处。
像是一面旗帜,钉在了山峰的尖端。
下一刻,那团火光被她松开了。
火光没有坠落,反而冉冉升起,慢慢地上升、上升,进入更高的夜空。
紧接着,谷地两侧的平原上,无数道与那柄火把一模一样的光,一齐升了起来。
最先是几十道,然后是几百道。
成千上万的光一齐脱离了大地,飘飘忽忽地向上飞去,在十几米高的位置静静地悬停下来。
它们没有继续上升,也没有坠落,就那样停在空中,慢慢地随风轻摆。
天灯。
南陆人原本应是把它当作节庆时的奇景,奥菲莉亚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在战场上一次性放出几千只。
天与地之间,横亘起了一条由温热的橘黄色火光织成的星河。
它从山谷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把每一处沟壑、每一棵孤树、每一面斜坡,都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而那个女人,就站在这条星河之下。
她的位置是整个山谷的最高点之一,俯瞰着脚下这片即将沦为屠场的低地。
风从北方吹来,掀起她的白色大氅,露出内里同样素白的军礼装与佩剑的剑鞘。她的金发被风扬起,在那些悬浮的火光下映着近乎透明的色泽。
她无须出声,无须发令,只是单单这样站着,整条山谷就好像被她攥在了手里。
菲涅·路西斯。
只有沉浸于滔天权势的君王,才能在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这样的锋芒。
奥菲莉亚与菲涅在巴黎西有过一面之缘,也早在档案里读过她的所有侧写。
“白色魔鬼”、“猛虎公主”、“骑士王”……所有的字眼此刻在奥菲莉亚的脑海里齐齐排开,又都被远处的那道身影压成了飞灰。
菲涅将双手负在身后,仰着头,安安静静地望着夜空。
像是在欣赏,属于她的一场烟火。
谷地里的血猎军,已经无所遁形。
距离方阵不到一百米的位置上,那几百名梵卓骑士已经被照在了灯下,连战马腿上缠着的毡布都被照得发亮。
走在最前列的骑士猛地一拉缰绳,可他终究是还是晚了一步。
谷底另一侧爆出一阵密集而清脆的声响,像是有人把几千枚硬币同时摔进了一个铁桶。
是来福枪栓被齐齐拉开的声音。
奥菲莉亚一把被身边的布里奇特拽住。
她想喊出来。
她想冲下去。
她想做任何一件能保下那些骑士性命的事情。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看着那一排排橙红色的火舌喷出,那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传到她耳边时已经晚了大半秒。
最前列的四十几个骑士,在弹雨里当场殒命。
奥菲莉亚甚至来不及把目光从那片火光上移开。
她只远远地看见,那些黑色的身影在马背上不自然地震动着,随即连人带马,在奔驰中砸进了泥地。
有些是被弹雨直接撕成两半,有些是只剩下半截身躯还死死地挂在马鞍上,被脱缰的战马拖着继续向前奔出几十步,才被绊倒。
后排的骑士在零点几秒之间做出了反应。他们立刻勒马、转向,呈扇形向两翼飞速散开。
可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又有几十名梵卓骑士被打落马下。
奥菲莉亚倒吸一口冷气。
布里奇特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菲涅根本没有像北陆军以为的那样,把全部兵力压在方阵正面,去硬挡骑兵的冲锋。
她刻意允许那些方阵在黑夜里显得脆弱,为的,就是引出血猎军自投罗网。
只要在战役开始之前先废掉北陆引以为豪的这支奇兵,剩下的战役,她有的是从容应对的余裕。
而她自己,则站在悬崖之上,亲手为这场炼狱拉开了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