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的边缘,奥菲莉亚听见了号角。
那不是帝国军的号角。
帝国人的铜号尖锐、嘹亮,而此刻从北面的黑暗里传来的,是一种低沉而苍凉的声音,先是悠悠地拖出长长的一声,然后骤然急促起来,连成一串。
奥菲莉亚知道,那是北陆军冲锋的号令。
先前还在悄无声息地行军的北陆军,不再装模作样了。既然天灯把战场照得亮如白昼,他们索性便把所有的束缚丢在了身后。
她听见马蹄声从灯影的边缘炸响,听见无数双脚同时踏入草地的闷响,听见兵刃碰撞甲胄发出的密集而有节奏的金属脆响。
奥菲莉亚遥遥地看了过去。
率先冲入光亮之中的,是怯薛军。
她曾在巴黎西的地下赌场与一名沦为逃兵的怯薛擦肩而过,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支部队全员出动的场面。
高达三米的龙血马从黑暗的边缘一头撞进了灯影里。
那种战马的体形几乎是普通马的两倍,它们的鼻孔在铁制的面甲下喷着白色的雾汽,肌肉在沉重的马甲下面像是地底岩浆一样隆隆涌动,每踏出一步都把脚下的泥土砸出一个小坑。
它们的背上,骑乘着年轻的怯薛们。
不是十三年前被蒸汽骑士一击而溃的那一代怯薛。
而是经过了十三年的反思、改良之后,重新被武装起来的年轻人们。
他们身上的甲胄不再是早年那种模仿蒸汽甲胄外形的拟造铠,而是轻量化的、灵活的合金板甲。他们手中的偃月刀变长了,刀身上带有蓄气的纹路,一旦扣下握柄上的扳机,刀刃便会喷出一道淡蓝色的火焰。
奥菲莉亚知道,怯薛的人数本应更多。
可几个月前的鲁昂事变中,那些受过屈辱的老一辈怯薛在弥瑞尔的鼓动下,连夜骑走了上百匹的龙血战马,将它们永远留在了那座崩毁的白垩之城。
所以此刻,谷地中冲出的怯薛军比预想中少了将近三分之一,但他们仍旧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冲击骑兵。
十三年的耻辱压在他们的脊背上,十三年的训练淬炼了他们手中的刀。
她看着年轻的、披着改良装甲的怯薛骑手们提着喷火的偃月刀,向那片伊比利亚长枪阵列冲了过去。
距离三十米,距离二十米,距离十米——
上千条火枪发起了齐射。
子弹在怯薛的甲胄上炸出一连串火星,却没有一颗能钻进装甲板内部。怯薛们身上披的那套甲胄虽是仿造的,可材料和那些不可一世的蒸汽骑士同源,子弹打在上面只是徒添一些划痕。
第一排的长枪手们齐声怒吼,三米长的长枪如墙一般倾下,枪尖对准了奔袭而来的龙血马,枪尾抵在地上。
这是帝国人在过去几百年间,被反复证明过的、对抗骑兵冲击的最佳阵型。
任何一种骑兵被这样一根长枪迎面拦上,骑手与马匹都会被自身的速度直接串成一串。
但今夜,它没能扛过这次冲锋。
冲在最前面的那匹龙血战马一头撞在长枪阵上,长枪应声折成了无数段,碎裂的木屑在灯光下飞起一片金色的雪。
骑手挥起偃月刀,刀身上的火焰猛地喷涌而出,三个长枪兵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那一排原本密不透风的长枪林,被从中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豁口。
怯薛骑兵贯穿其中,手中的偃月刀左右开弓,每一刀斩下去,地面就要多三四具尸体。沉重的铁蹄踩过尚未咽气的伤兵,把他们的胸腔踏成暗红色的肉块。
豁口处的方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龙血战马趁机冲入阵内,怯薛们挥刀砍杀,整个方阵就像是一块被铁钩撕开的厚布。
伊比利亚方阵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最前排的长枪手刚倒下,第二排立刻顶了上来,并不试图正面抵抗,而是以一种刻意的退步从两侧让开,把已经冲进阵中的怯薛释放到方阵的后方。
那并不是溃败。
奥菲莉亚以旁观者的清醒看得出来,后排的长枪手向后挪移,前排被冲乱的部分则一边退一边重新结阵。
他们这是主动把缺口让出来,让骑兵自身带着冲锋的势能远离阵地,再行重整。
而骑手们也明白这一点。
他们没有恋战,而是借着冲击的余势冲过方阵,在远处掉了个大大的弧形,重新发起冲锋。
这种动作,正是千百年来,每一次兽族重骑兵撕碎南陆步兵阵线时所做的。
冲锋、回旋、重新冲锋。
每一次冲击都比上一次更深,每一次回旋都比上一次离对手更近,直到对方的阵列彻底失去支撑,从中心崩溃。
怯薛们退向了山谷的两翼。
那些先前在第一波齐射后散开的梵卓骑士们,正从黑暗的边缘绕了回来,与重新集结的怯薛会合。
他们自然而然地合流了,再次面向那片伊比利亚的钢铁森林。
世界上最强大的两支骑兵,并辔而立。
这是这片大陆上有史以来最壮观的、最不可阻挡的一次骑兵冲锋,剑光与偃月刀的火焰在黑色洪流中此起彼伏。
奥菲莉亚看着那群骑士向前冲去,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可就在那一刹那,方阵忽然向两侧裂开了。
长枪手向两侧让开,火枪手蹲下,方阵之间整齐地分出了几条通道。
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噪声从那些通道里炸响。
那是发动机的嘶吼。
是几十台、上百台金属机器同时点火、同时轰鸣的嘶吼。
灯光下,一辆又一辆涂着深绿色军漆的装甲摩托从方阵后冲了出来。
南陆人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从与草原兽族的拉锯战中,学到了一件事。
人类的骑兵,哪怕装备再精良,编制再严密,都始终难以正面对抗兽族的骑兵。
所以这一次,他们选择了骑御钢铁的猛兽,来对抗那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敌手。
摩托们冲进灯火,前轮腾起一尺多高,每一辆车的把手两侧都钉着尖刺,车身两侧挂着外凸的厚铁板。
骑手们贴在车架上,头戴有面甲的钢盔。没有手枪,没有军刀,他们唯一的武器是脚下踏到底的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