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族骑手们在马上嘶吼着冲了上来,迎着那些急速逼近的铁马,挥出了手中的偃月刀。
惨白的月光下,第一辆装甲摩托正面撞上了一匹龙血战马的前胸。
那匹本应足以踏平任何凡兵的巨马,被整整顶起了半米,前蹄腾空,然后从侧面重重地翻倒在地,倒地的声音像是一座小型建筑塌方。
这些重达一吨的巨兽一旦摔倒,要重新起身极为困难。它们粗壮的四肢在自身的体重下徒劳地蹬踹,摔在泥地里的骑手还来不及去扶他相伴半生的搭档,第二辆摩托便已从他身上轰然碾过。
更为老到的怯薛在相撞前的最后一刻,挥起了偃月刀。
刀刃喷出火焰,将摩托与骑手一同从中劈成了两半,整辆车在那一刀之下变成了两块翻滚的废铁,火星在夜风里乱飞。
但他还来不及为这一刀庆贺。
下一瞬,绚烂的火光便从那两块废铁的内部绽放开来。
油箱里的燃料并没有因为骑手已死而停下它的使命,一团两米高的橘红色火球从废铁中升腾而起,把挥刀的怯薛连同他胯下那匹价值连城的龙血战马,一齐烧成了焦黑的剪影。
火光照亮了奥菲莉亚的脸。
她听见薇拉在身边说了一句什么,但耳膜里只剩下那阵闷雷似的轰鸣。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骑手为什么没有抽出武器。
他们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是和怯薛拼刀。
那是一支骑御钢铁的敢死队。
油箱里灌满了炼金高爆燃料,每一次冲锋的代价就是一个骑手的性命。
他们的目的非常单纯,只是为了用撞击、用爆炸,一辆又一辆地消磨怯薛军的数量。
一辆装甲摩托加上一个骑手的命,就可以换掉一匹龙血战马加上一个怯薛骑士。
帝国人有的是工厂,有的是钢板,有的是愿意为皇室效死的年轻人。
而北陆人只有几百匹龙血战马,和几百个用了半辈子才练成的怯薛骑士。
这笔账,帝国人怎么算都不会亏。
谷地里到处都是火光与人马翻滚的影子。火光照在血上,血便也像火一样亮了起来,仿佛连大地都被点燃了。
怯薛们终于感到了恐惧。
但他们的马蹄还没踏出几步——
更远的地方,谷地深处,传来了几声沉闷的低吼。
奥菲莉亚抬起眼,看见帝国军后方的山坡上,一连串浓烟正在升起。
滑膛炮阵列开始了轰击。
炮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燃烧的弧线,像是有人在天上向地面甩出了几十枚带火的石子。
那些石子落在地面的瞬间,每一枚都会炸开数以千计的、滚烫的破片。
血肉染红了谷地的野草,那些千金难求的龙血战马在血水和泥浆里翻滚、嘶鸣,最后停下不动。
可就在炮弹彻底压垮怯薛军之前,北陆军终于也踏入了战场。
低沉而绵长的音节从山口漫涌而来,天灯的光下,山谷北侧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人潮。
一支又一支兵团涌入了谷地,与气势恢宏、密不透风的伊比利亚方阵截然不同,每一支兵团仅有近千人,但每一支兵团上方,都悬浮着一道金色的身影。
吟唱,正是从那些身影的口中流淌出来的。
奥菲莉亚抬起头,看清了那些被天灯映得熠熠生辉的、披着金色甲胄的人影。
塞拉芬甲胄。
每一台塞拉芬下方,都围绕着一圈同样在吟唱的法师。
他们通过协同术式将自己的魔力输送给上方的塞拉芬,使其释放的法术强度数倍于一名独立法师所能达到的极限。
又是一轮炮弹落下,落在了最靠前的那一支北陆兵团的头顶。
上空那道金色的身影轻轻地抬起了手。
一面又一面晶莹剔透的冰盾,在炮弹落下的轨迹之间凭空展开,赶在炸开的弹片四溅之前,把那枚滚烫的铁球完整地接住,然后碎裂、消融,化作一阵在天灯下闪烁的细密水雾。
“回遮。”
布里奇特轻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奥菲莉亚知道,那是水神维妲的独创术式。
回遮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只在攻击逼近的前一刻才会被触发,把那一击精确地吃下,然后立刻消散。
维妲施展的回遮,可以拦下她想拦的一切。
精灵们自然是没办法做到维妲那样的程度,他们只能依照原理,照葫芦画瓢。
模仿出来的回遮,防御力远远比不上维妲本人,吟唱时还需要好几名法师共同集中精神。
但即便如此,模仿出来的冰盾,也足以拦下大部分炮弹与碎片。
从天上落下的是炮弹与铅子,从地面升起的是一面又一面闪烁的冰盾。
无数面冰盾在天灯的光下亮起、碎裂、又亮起,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
北陆兵团就在这片冰盾的保护下,一寸一寸地向谷地中央推进。
北陆步兵的火枪覆盖率远不及帝国军,能配上来福枪的,多半是阿尔比恩的本土士兵。剩下的那些士兵,手中拿的还是冷兵器时代的武器。
但那并不是单纯的冷兵器。
那是克莉丝王在七十年前所研发的连弩,在人魔战争中曾经大放异彩。
七十年间,这种连弩被一代又一代的北陆工匠不断改良,为它们加装了自动填充的弩匣,射速完全不逊于一杆来福枪,缺点只是射程要短上一截。
弩箭从冰盾的缝隙里飞出,那些箭尾上有特制的螺纹装置,飞行的时候会发出口哨般的呼啸声。
当无数支箭同时飞向同一片区域时,便不再是单一的呼啸,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合鸣。
伊比利亚方阵的前排,立刻倒下了一排长枪手,火枪手们开始还击,但齐射的弹雨绝大部分都被不断触发的冰盾所拦下。
战局,正从僵持,滑向倾斜。
帝国军那一侧,方阵被后方的炮击压在原地,无法寸进;北陆军这一侧,兵团被冰盾笼罩,正以缓慢的速度向前推进。
在北陆步兵继续向前推进了大约一里之后,北陆的火炮终于也被推上了战场。
那些火炮在射程和威力上都远不如帝国军,从炮口的尺寸到炮架的形制,都是落后了整整一代。
火炮的咆哮从北陆阵线的那一头响起。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方阵之中。
帝国军没有回遮的保护,那枚炮弹结结实实地砸进了一组密集的长枪兵的中央,扬起了一道血与铁混合的红雾。
奥菲莉亚听见远处响起了帝国军的号角声。
号声尖锐而急促,与方才那种沉稳的号令截然不同。她虽然不懂南陆的军令,但她能听得出其中的焦灼。
方阵不得不从防守,转入推进。
如果继续龟缩在长枪与盾墙之下,他们就会被北陆军一寸一寸地磨穿。要破开这死局,他们必须主动向前,冲入北陆火炮难以发挥威力的距离。
长枪压低,火枪平端。
伊比利亚方阵,开始整体向前推进。
而北陆军也加快了步伐。
两方步兵在山谷的中央短兵相接。
阿尔比恩的重剑与伊比利亚的长枪相撞,金属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
火枪兵与弩手们近距离对射,每一秒都有几十个人从队列里向后栽倒。
泥地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又被新落下的子弹砸得四处飞溅。军靴在尸体上踩出沉闷的咕叽声,再没有任何一个士兵能找到一处不踩着同伴或敌人尸首的立足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