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莉亚在远处的山脊上,看着那一场厮杀。
她在伦丁尼姆的档案室里读过无数场战役的记述,她在莱卡特的烟斗旁听过无数次“当年阿格特”,她不久之前还亲身经历过蚁巢事件和蒙吕松混战。
但所有的所有加在一起,都远远比不上眼前这场战役给她带来的震撼。
那不再是几个人、几十个人之间的厮杀。
那是几万人、几万种死亡、几万条同时被掐断的生命,一齐挤在这一片被天灯照亮如白昼的谷地里。
死亡在这里不再是可以精确计算的数字,它变成了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东西,像硝烟一样无处不在。
每一秒钟都有刚刚还在喘气的某个人,被一发炮弹、一根长枪、一支弩箭,永远地按在这片泥地里。
战争进行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彻底丧失了任何意义上的美与尊严。
“万军交战”、“一鼓作气”、“摧枯拉朽”……
这些此前常用的词语此刻在奥菲莉亚的脑海中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稻草,干瘪、轻飘,根本承不住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死亡。
奥菲莉亚抬起头,把目光投向那座悬崖。
在如此激烈的战况下,那道白衣的身影没有像任何一位“总指挥”应该做的那样,缩进什么固若金汤的指挥所里。
她就站在悬崖的最前沿,离她脚下几十米的地方便是炮火翻涌、人马成尸的修罗场。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铁一般的军令。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无论山谷里要倒下多少人,无论山谷外的世界要花上几代人去诅咒她还是去赞颂她。
她今夜都要守住脚下的隧道。
谷地的西翼,沉寂了许久的草浪深处,骤然爆出一阵闷雷般的蹄音。
奥菲莉亚循声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是怯薛与血猎。
那些先前被弹雨打散、又被装甲摩托碾过的骑士们,竟然没有溃散。
他们退到了灯火的边缘,借着夜色,借着那一片被烧焦的草原作掩护,悄无声息地兜了一个巨大的弧线。
他们绕到了帝国军的侧翼,直插那一排正在不停喷吐火舌的滑膛炮。
炮兵们显然没料到方才已被打散的骑兵居然会从这个方向绕回来,当那一片黑色的洪流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时,炮口正对着北方的战场,根本来不及调转。
一名年轻的炮长惊慌地喊出了什么,但他的声音被怯薛的偃月刀挑断在了喉咙里。
骑兵们冲进了炮阵。
龙血战马的铁蹄踏在木质炮架上,把那些被精心打磨过的瞄准器具踩成了碎片。偃月刀劈在炮管上,一门又一门尚冒着白烟的巨炮被砍翻、撬倒、推下山坡。
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帝国军最重要的远程火力,就在这次冲锋下被摧毁了几近一半。
但是,那些负责保卫炮阵的长枪兵已经转过身来了。
他们的反应速度并不慢,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侧袭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他们重新结起了枪阵,三米长的长枪一根接一根放平,向着那些已经把力气耗尽了的骑兵们,缓慢而坚定地合拢。
疲倦的龙血战马在人群里打着转,沉重的呼吸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它们再也跑不动了。长枪从四面八方刺过来,每一根都从战马的甲胄缝隙里钻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
骑手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背上被拽了下来。
那些受了伤的怯薛被一拥而上的帝国士兵按在泥地里,钉头锤举起又落下,头颅和头盔被一同砸进了草原的泥地里。
奥菲莉亚捏紧了缰绳。
“不要陷进去。”布里奇特轻声说。
奥菲莉亚转过头,望着身边这位领军。布里奇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淡淡的沉静。她忽然意识到,布里奇特已经看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也已经送走过太多这样的人。
她艰难地把视线从那片屠场上移开,转向被合围圈那道松动的西北角。
那里,仍有一小撮黑色的身影正在向前突进。
是梵卓的骑士们。
他们没有掉头回援怯薛,也没有向北突围回到本阵。
他们选择了继续向南冲锋。
吸血鬼的血液在那些破碎的身体里不知疲倦地涌动着,把折断的肋骨一根根推回原位,把被贯穿的肺叶一点点缝合,把撕裂的肌肉重新拧在一起。
他们没有挥舞旗帜,没有吹响号角。他们只是低着头,握紧长剑,把自己埋进迎面撞来的风里,朝着那个白衣的女人,发起了孤注一掷的冲锋。
北陆监察体系的脊梁,黑夜中的执法人,这些都是强加在梵卓肩上的头衔。
在骨子里,他们仍是百年前那群跃马扬鞭、与龙血暴君不死不休的骑士。
哪怕繁重的公务把他们打磨了七十年,把他们的爪牙挫成了规规矩矩的笔尖,把他们的咆哮压成了在档案室里翻动纸张的轻响。
但只要把梵卓之子扔回战场,他们仍会本能地,向着对方阵线中最高的那一柄旗帜发起冲锋。
那柄旗帜,今夜就竖在悬崖之巅。
骑士们冲进了山脚的密林,可就在最后一个黑色的身影被树影吞没的下一瞬,那些原本被夜色裹得严严实实的树木之间,悄无声息地渗出了一缕缕白色的雾气。
然后,林间亮起了刀光剑影,钢铁巨人的剪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蒸汽骑士……”奥菲莉亚喃喃地说。
她明白了。
菲涅把自己摆在了棋盘上最显眼的位置,她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孤零零的、唾手可得的王棋。
每一个自认为能终结战争的北陆强者,都会像飞蛾看见火一样朝她扑来,而他们扑向的那片密林里,埋伏着整片大陆最强大的铁甲兵团。
看懂这一点的,不只是奥菲莉亚一人。
她远远地听见,北陆军的军号骤然变了。
那不再是先前那种低沉而绵长的音节,而是一连串短促、急切、高亢的连号。
那是冲锋的号令。
整整一夜,北陆军的将领们一直在忌惮同一件事。
他们害怕这场战役推进到一半时,蒸汽骑士会突然从意料不到的某个地方杀出来,重演十三年前那场把整个怯薛军一口吞掉的耻辱。
所以他们一直维持着稳重的节奏推进,一面用塞拉芬的回遮顶住正面的炮火,一面时刻提防着钢铁巨人从哪一片荒草后忽然现身。
此时此刻,他们看见了密林中的蒸汽。
那群铁傀儡就在菲涅脚下,猎杀着上钩的猎物。
这就意味着,至少在它们解决眼前那批梵卓刺客之前——
战场上,不会出现蒸汽骑士。
号声还没有落下,北陆步兵已经散开了。原本紧贴在冰盾下的阵型在一瞬间松动开来,士兵们嘶吼着,如同决堤的潮水般冲向了帝国军的方阵。
天空中那些金色的塞拉芬,不再吟咏用于防御的回遮了。天灯下,几十个橘红色的火球同时凝结成型,它们悬在塞拉芬的掌心,像一颗颗被攥住的太阳,燃烧,膨胀,然后疾速掷向南方。
火球脱手而出,在半空中与从帝国军后方飞来的炮弹相撞,爆出一团又一团灼目的光焰,金红色的碎片漫天散落,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入山谷。
帝国军在这种凶猛的攻势下,被一寸一寸地逼着后退。
号称不可撼动的伊比利亚方阵,像是一座被洪水反复冲刷的堤坝,从最外层开始崩塌。
前排的长枪手不断倒下,后排的火枪手来不及完成一次完整的填弹,就被涌上来的北陆步兵砍翻在地。
奥菲莉亚看见远处一面黑日纹章的旌旗倒了下去,再没有竖起来过。
看来,这就是这场战役的转折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