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
一个声音颤抖着从她的身侧响了起来,索琳怔怔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个穿着北陆军装的男人,正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朝她这边挪过来。
他哭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鼻涕和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糊成了一片。他爬到她脚边,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那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医生!”
他先是这样不敢置信地唤着,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幻觉。然后,他像是终于认准了,猛地攥紧了她的衣摆。
“是您……老天爷,真的是您啊……”
他语无伦次,一只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和血,另一只手却始终没敢松开。
“我的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您行行好,去看一眼,就看一眼,他还有气的,他还有气的啊——”
索琳认得这个男人。
他是北陆军的一名督战官。
就在一个月以前,他还来过奥法大学的附属医院,做出征前的例行体检。
索琳记得清楚,那天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刚入伍没多久的新兵。
男人当时一个劲地拉着她,骄傲地介绍说,那是他的儿子。说这话的时候,他满眼都是藏不住的自豪。
索琳顺着男人爬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里,躺着一个只剩下了半边的男孩。
也许是机枪,也许是火炮,又也许是链锯剑——总之,是某种东西将男孩整个左半边的身躯,齐齐地豁开了。
那条左臂连着小半个胸膛,几乎是从身体上撕扯下来的,只靠着一点皮肉勉强连着。
他还剩着最后一口气。
再过几分钟,这口气,也就该散了。
男人还跪在她的脚边,一下一下地磕着头,额头砸进泥地里,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可那些话已经碎成了不成句子的音节,索琳一个字也听不清。
融入人类的社会,介入人类的战争——
真的是正确的吗?
那个问题,还在她的脑海里,一圈一圈地打转。
时至今日,她仍旧没法给出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可是——
挽救生命,对抗死亡。
这件事,对于一个医生来说,从来都是正确的。
索琳俯下身,按住男人不停颤抖的肩膀,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到了那个男孩的面前。
男孩的眼神已经涣散了,瞳孔大大地张着,一点一点地丢着焦距。索琳将指尖搭上他的颈侧,脉搏已经微弱得像是风里的残烛。
若是按照人类的医术,这孩子已是必死无疑。
可是对索琳来说,并非如此。
金色的光芒在她的指尖亮了起来。
那道光顺着她的指尖流淌下去,漫过男孩身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最先动起来的是骨头。
那些被齐齐斩断的、白森森的断骨,断口处忽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金芒。断成两截的肱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缓缓地向着彼此靠拢,然后在金光里严丝合缝地重新接了回去。
接着,是那些被撕裂的肌肉,一缕一缕地重新攀附上骨骼,彼此交缠、攀生、缝合。
血管在皮肉之下重新铺展开来,皮肤从伤口的两侧朝着中央漫过去,将那道可怖的豁口,一寸一寸地阖上了。
随着身体的重组,男孩那涣散的意识,竟被这股汹涌而入的生机,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然而,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把一具撕裂的身体重新拼凑回去,对一个清醒着的人来说,是一种无法想象的剧痛。
男孩猛地睁圆了眼,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在金光里痉挛、挣扎,像是要把刚刚拼好的自己重新撕开。
索琳伸出手,扶正了他乱晃的脑袋,让他的视线对上自己的眼睛。
“忍住。很快就结束了。你的父亲还在等着你呢。”
男孩望着索琳的眼睛。
那是一片静谧的绿色,像是森林里一口不起波澜的深潭,仿佛只要望着它,那翻搅着五脏六腑的剧痛,就能被潭水悄悄收走几分。
男孩在那片绿色里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自己正在经历着什么。于是,他死死咬住牙关,把那些已经冲到嗓子眼的惨叫,又生生咽了回去。
短短三分钟,那道几乎撕开了半具身躯的伤口,就在金色的光芒下愈合如初。
男孩试探着,握了握自己那只失而复得的左手。
然后,他踉跄着站了起来,一头扑进了他父亲的怀里。
父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周围那些伤兵和逃兵,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医生……”
“是医生!”
“医生,求求您——”
那些呼唤着她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像是投进水里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向着她围拢过来。
那个身为督战官的男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搀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朝着山口的方向缓缓走去。
他要带他的孩子,回家。
索琳留了下来。
她跪在那片泥泞里,把手按上那些破碎的身体。
金色的光在她指间亮起,熄灭;再亮起,再熄灭。
一道伤口阖上了,她便挪到下一道伤口前去。她记不清自己究竟救了多少人。她只知道,每一道金光亮起又灭下,她身子里的魔力,就要被抽走一分。
起先,凝一道治愈术对她而言轻而易举,像呼吸一样。可渐渐地,每一次咏唱都开始变得有些吃力,指尖的金光,也比上一回黯淡了那么一点。
但她没有停下。
她不再去想值不值得,也不再去想这个国度明天会不会像海岸上的沙堡一样塌掉。
她只是把手按上一道又一道的伤口,让那缕金色的光,流淌进一具又一具身体里。
她身边的伤兵一点一点地减少着。
不知什么时候,身后那震耳欲聋的炮火,竟渐渐地稀疏了下来。
等她抬起头,才发现头顶那片被火光烧得通红的夜空,已经悄悄褪成了一种黯淡的灰蓝。
她在这片泥地里跪得太久,膝盖早就麻木了,连那双纤长的尖耳都因为体力透支在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
她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逃兵那种慌不择路的踉跄。
那是钢铁碾过焦土的声音。
她面前那几个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兵,浑身一颤,转身就朝后方踉跄逃去。而那些实在跑不动的,便颓然地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低声祈祷起来。
索琳不必回头,也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那四下里骤然死寂的空气,那些伤兵眼底瞬间漫上来的恐惧——
这些已经足够告诉她,身后站着的究竟是什么。
她指尖最后那一点残存的金光,悄无声息地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支石枪破土而出,在她身体两侧凝聚成形,枪尖泛着青灰色的光。
就在石枪凝实的那一瞬,她骤然回过了头。
那台铁傀儡,正立在她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而在它身后,北陆军那条绵延数里的阵线,已经不复存在了。
放眼望去,只剩下遍地的尸骸。
铁傀儡的右手里,攥着一柄北陆制式的大剑。
剑刃上还沾着没干的血,大概是刚从某个北陆士兵手里夺来的。那柄对寻常士兵而言沉重无比的大剑,握在那只钢铁的巨手里,倒更像是一把轻巧的短刀。
它原本的武器,是一柄链锯剑。
此刻,那柄链锯剑深深地卡在不远处的一堆尸体里,锯齿状的剑刃上,缠着大团的血肉。
或许是那些士兵在临死之前,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住了那柄旋转的屠刀。他们用自己的血肉,硬生生地让那柄剑停了下来。
大概,只需要两步吧。
只要两步,铁傀儡就能跨过这段距离,用手里那柄大剑,把自己劈成两半。
索琳知道,此刻如果用泥沼术,或是火墙术,多半能将这台铁傀儡拖住十几秒。
她有把握,凭这十几秒的工夫,足够自己逃出生天。
但是,此时此刻,她的心底忽然开始积聚起浓郁的悲伤与愤怒,以及无法抑制的愧疚。
这些情绪像一根根无形的绳索,紧紧地拴住了她的脚踝。
这一次,她不想逃了。
医生,本就该守在她的病人身边。
铁傀儡迈开了步伐。
它周身骤然喷出大团的蒸汽,把那具庞大的钢铁躯壳裹进了一片白雾里。
索琳两侧的石枪激射而出,两道青光撕开濡湿的空气,笔直地钉向铁傀儡的胸口。
铁傀儡非但没有闪避,反倒猛然加速,石枪的锋尖堪堪触及那层甲片,便被那股蛮力硬生生撕碎,炸成漫天飞溅的碎石。
果然。
这样近的距离下仓促掷出的石枪,根本穿不透那一身阻魔甲片。
下一个瞬间,她大概就要被那柄大剑劈倒,血溅当场了吧。
索琳将双手在胸前缓缓收拢,凝起一颗火球。
她会咬牙忍住那份剧痛,在咽气之前,把这颗火球塞进它的蒸汽核心里去。
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哗啦——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身侧那片半人高的枯草,被人一把拨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记响亮而沉稳的踏步声。
一道手持直剑的黑影,裹着凌厉的风,从草丛里疾冲而出。
铁傀儡的脚步,豁然顿住。
它显然没有料到,这种时候竟还会冒出一个搅局的人。
可不等它锁定目标,那道身影已经欺身贴到了它的右手边。
那一剑径直刺向铁傀儡的胸甲,剑锋在熹微的晨色里拉出一道银线。
铁傀儡的反应并不慢,它猛地拧身一偏,先护住胸口那颗至关重要的蒸汽核心,同时扬起右臂,将那柄大剑兜头斩落。
沉重的大剑与那柄轻薄的直剑,在半空中猝然相切。
刺耳的金属嘶鸣轰然炸开,一蓬绚烂夺目的火花在两人之间溅起。
来人的力气,到底是拼不过这台钢铁巨物。
仅仅一个照面,她整个人就被那一剑震得腾空而起。
可她并没有与那股力量对抗,反而顺着那一击的力道,足尖在铁傀儡的小臂上轻轻一点,借力翻身跃起。
到了最高处,她双手并握剑柄,人与剑合为一道坠落的银线,朝着下方直贯而下——
铁傀儡手里那柄夺来的大剑,应声从中断裂,断成了两截,落在地上铛铛作响。
它空着的左手猛地探出,五根钢铁的利爪大张,它要在半空里一把攥住那具渺小的身躯,将她捏成一团碎肉。
就是现在。
索琳掌心那颗蓄了许久的火球,骤然脱手而出。
火球擦着那只张开的左爪掠过,在触到面甲的一瞬,就像一粒火星泼进水里,悄无声息地散尽了。
可它在炸开前那一刻攒下的全部动能,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铁傀儡的脸上。
那台原本因前扑而重心不稳的巨物,被这一下砸偏了头,失去了平衡。它探出的左爪,从那道身影旁堪堪擦过,扑了个空。
那人稳稳落地,几乎是脚跟沾地的同时,她猛地抬起一脚,踹在铁傀儡的胸口。
砰——!
铁傀儡像是闷哼般喷出一股蒸汽,它被这一脚踹得连连后退,铁靴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足足退了七八步,才勉强重新站稳。
它周身甲片的缝隙里,疯狂向外宣泄着白色的蒸汽,嘶嘶作响。那是它的核心因为剧烈运转,开始过热的征兆。
直到这时,索琳才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个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的姑娘,个子不算高。
她本来梳着两条麻花辫,大约是方才那阵厮杀里被扯散了,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那张沾着血污和尘土的脸颊上。
她生着一张柔弱乖巧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在战场上提着剑厮杀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姑娘,方才那寥寥几剑,凌厉、凶狠,没有半分的拖泥带水。
那双眼睛在尚未褪尽的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红光。
索琳忽然意识到,她认得这双眼睛。
四年前,在那间总也坐不满人的教室里,第一排靠窗的角落,曾经坐着这样一个梳麻花辫的女孩。
“……奥菲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