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莉亚的小腿还残留着那股钝痛,那一脚像是踹在了一座山上,她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体,险些跌进身后的阴影里。
她还没彻底站稳,便下意识地回过头,想看一眼自己拼了命才从钢铁屠刀下救下的人,是否安然无恙。
借着将熄未熄的天灯,奥菲莉亚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漂亮的脸。
几缕被汗水黏住的紫色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那双尖耳在微微发颤。
那人跪在一片泥泞之间,狼狈得不成样子。
奥菲莉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她的耳边好像有人用一个她已经四年没有听过的声音,迟疑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因为,那是一张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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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报学院说到底,是一所寄人篱下的学院。
它存在的全部意义,不过是为克俄柏局和血猎军培养那些刚刚被转化的新生儿。
可吸血鬼们到底没有那么多家底,根本撑不起一座真正独立的学府,于是只能依附在奥法大学的躯壳上,像是一根攀附着橡树的藤蔓。
而藤蔓想要结出被世人承认的果实,就得听橡树的规矩。
新生儿们除了要熬过本院那些要命的专项课程,还得乖乖地去上奥法大学开设的通识课,凑满学分,才能换来一纸人类社会承认的文凭。
奥术导论就是这样一门课。
毕竟,奥法大学的立身之本,就是那些尖耳朵的精灵法师。这些研究魔法几百上千年的老家伙,自然也容不得别人小瞧魔法教育。
于是,无论学生将来是要去当律师、做账房,还是要去克俄柏局当特务,这门奥术导论都被堂而皇之地塞进了每一个学院的培养计划。
可这世上偏偏就是没有魔法天赋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那些一辈子也使不出半点魔力的学生,不得不每周抽出半天,挤进阶梯教室里,听一个打心底里看不起他们的精灵教授照着发黄的讲义,念那些空洞得能拧出水来的基础理论,再捎带着吹嘘一遍奥法大学那段辉煌得发腻的建校史。
对于谍报学院的新生儿们来说,这门课更是要命。
他们本就在本院的训练场上被教官们抽得焦头烂额,连合眼的工夫都没有,还得分出神来,赶到校园另一头去那间永远点着名的教室里坐满一节课。
久而久之,奥术导论就成了学生间口耳相传、臭名昭著的水课。逃课的、点完到就溜的、找人代签的,花样百出。
可奥菲莉亚偏偏不讨厌这门课。
那一年,恰好轮到索琳来负责谍报学院这个班。
在那些趾高气扬的精灵教授里,索琳大约是少有的、还算得上负责的老师。
至少,她是真的会讲一讲施法的要诀,讲一讲该如何感知元素、如何把那缕缥缈的魔力拢进掌心,而不是抱着教材从头念到尾。
奥菲莉亚天生有着风魔法的适性,在课上学到了实打实的真东西。
在那间总也坐不满人的教室里,她总会坐在第一排靠窗的角落,一字一句地把索琳讲的东西都记下来,回去再一遍遍地试。
她进步得很快,连一向冷漠的索琳都忍不住夸了她几次,虽然那些夸奖也是冷着脸说出来的。
一来二去,在一次又一次下课后的请教里,她顺理成章地成了这门课的课代表。
那是奥菲莉亚为数不多的、能让她暂时忘掉本院那些痛苦训练的时光。
只可惜,他们那一届的新生儿里,统共也只有五个人算得上有魔法天赋。剩下的那些,连魔力的流向都感知不到,却还得日复一日地坐在那里,听一些与他们这辈子都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
更要命的是,一年级本院的课业又重得离谱,这就导致从开学起,逃课和作弊就成了全年级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里头,自然也少不了素来一身反骨的克莱尔和利兹。那两个家伙旷起课来,是明目张胆、理直气壮,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
猎心者之子和她的贴身高手这么一带头,旷课的人便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到最后,整间能坐下百来人的阶梯教室,常常稀稀拉拉地只剩下个位数。
而最为难的,是夹在中间的课代表。
奥菲莉亚知道同学们的苦衷,她比谁都清楚,这门课设置得有多不合理。
她一向用骑士的准则来约束自己。莱卡特从小教给她的,除了剑术,就是“守诺、护弱、不弃同袍”这八个字。
于是,几乎没怎么犹豫,她就替同学们打起了掩护。
课程冲突、临时的实习安排、本院的训练考核、家里来信要回去探亲……
整整三个月,她几乎把这世上能编的理由都编了个遍。她站在讲台底下,仰着头,一脸认真地向索琳解释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缘由,把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而索琳就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最初还盛着信任与认可。可随着一个又一个谎言堆叠上去,那点光便一点点地黯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失望。
最后一堂课那天,教室里坐得空前的满。
连克莱尔和利兹都难得地露了面,懒洋洋地坐在最后一排,跷着腿,等着索琳照例为期末考试划个范围。这是水课的潜规则——临到考前,老师总会高抬贵手,把考点划得明明白白,好让大家都能体体面面地及格。
那天教室里嗡嗡的,所有人都在等。
索琳却只是平静地,把她的最后一堂课讲完了。
她讲到下课铃响的那一刻,便合上讲义,转身走出了教室。
从头到尾,她没有划一个字的范围。
从头到尾,她也没有再看奥菲莉亚一眼。
结果毫无悬念,那次期末考试,绝大多数人都挂了科。
可让奥菲莉亚没想到的是,挂科的名单上,竟然也有自己的名字。
愣了片刻之后,她又觉得,这其实也算不上多么出人意料。
精灵是这世上最骄傲的族类,他们能容忍愚钝,能容忍懒惰,唯独容忍不了背叛。她在三个月里编织的所有谎言,落在索琳眼里,就是再直白不过的背叛,是一种当着面的羞辱。
奥菲莉亚没有去争辩,也没有去求情。她只是默默地收好了那张成绩单,把它压在了箱底。
下半年,她和克莱尔、利兹一起,重新把奥术导论又修了一遍。反正,她对那两个笨蛋,本就一百个不放心,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她俩连补考都能给翘了。
在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索琳。
直到——
现在。
记忆的洪水退去,奥菲莉亚重新被推回了这片血肉横陈的现实里。
她那一队人马冲进了战场,旋即四散而去,分头去寻找那些还活着的塞拉芬。
奥菲莉亚跑着跑着,远远地看见前线上,有一个精灵跪在地上,俯着身,为伤者疗伤,指间的金光亮起又熄灭。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看见,一台冲杀出来的铁傀儡盯上了那个精灵。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赶上的。
在那柄屠刀劈下来之前的最后一瞬,她冲了出去,把那个精灵从死亡的阴影里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终于看清,自己拼了命救下的这个人——
竟然是她从前的老师。
“……索琳老师?”
奥菲莉亚的声音颤颤巍巍的,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她置身于尸山血海的战场中央,可在说出那四个字的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四年前那个坐在第一排靠窗角落、踟蹰着要不要举手提问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