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震惊的,反倒是索琳。
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绿眼睛,此刻竟也漾起了波澜,怔怔地凝望着奥菲莉亚。
可那点波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索琳的神色便重新冷了下来,又成了奥菲莉亚记忆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
“你背后——!”她厉声喝道。
奥菲莉亚的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身体就先于意识地侧身一滚。
一只钢铁利爪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当头扎下,堪堪擦着她方才所站之处,深深没入泥地,泥浆与碎石迸溅而起。
奥菲莉亚就地翻身而起,借着这个空当,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台甲胄的形制——
它的体型比重装骑士要纤细得多,甲片接缝处嵌着用以增幅出力的辅助机括,被血污糊住的胸甲上,一枚金色的徽记正若隐若现。
石斛。
这个代号,奥菲莉亚曾在百花骑士团的档案里见过。
那名骑士出身王领,自披甲之日起便常年驻守帝都,数度参与镇压暴乱。他是一名突击骑士,是一把只为在敌阵中撕开缺口、长驱直入而锻造的尖刀。
而此刻,这把尖刀,折断了刀锋。
他的链锯剑还死死卡在不远处的尸堆里,而方才劈落的大剑,已被奥菲莉亚拦腰斩成了两截。
石斛松开五指,任由剑柄哐啷坠地。
他缓缓摊开了那双手。
赤手空拳。
可那又怎样呢?
称手的兵器没了,他还剩这双铁手——
这双拧断过无数条暴民脊梁的手。
他在帝都驻守的那些年里,没有哪一个敢于挡在他面前的活物,能从这双手底下囫囵脱身。
农夫、工匠、女人、老人……暴民就是暴民,脊梁折断的声响从没什么不同。
既然如此,眼前这一人一精灵,又有什么不同?
他要用这双手,把她们连皮带骨碾成一摊烂泥,就像从前对付过的所有敌人那样。
奥菲莉亚握紧了手中的直剑,不动声色地侧跨半步,将索琳护在了自己的剑锋之后。
她的身后响起了清越而绵长的精灵语咏唱。
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她的老师已经从血泊里站了起来,重新挺直了那道单薄的脊背。
石斛踏出的下一步,骤然顿住了。
他低下头颅,看见自己的双脚正在向下陷落。
方才被炮弹反复犁过的泥土半软半硬,此刻在魔力的牵引下化作了一滩黏稠的沼泽,像是一张缓缓闭合的嘴,死死地咬住了那双沉重的铁靴。
泥沼术。
一道再寻常不过的三阶术式,困不住一台全速运转的蒸汽甲胄太久。
可奥菲莉亚要的,只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石斛的双脚被泥沼咬住的刹那,她已经冲了上去。
她手中的直剑长不过一米,可在她举过头顶的那一瞬,却仿佛化作了一柄宽刃的巨剑。
皎月架势。
这是天下五剑里,最为凶悍的一式。
它舍弃了一切防御,只求把一身的力量与速度孤注一掷地倾进这一斩里。
杀气如满弓之弦,倏然绷紧。
奥菲莉亚那双映着红光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冷芒。
斩落。
那一剑没有斩向坚不可摧的胸甲,而是精准劈向了右臂肘弯处,甲片与甲片之间那一道细细的接缝。
铿——!
火星溅起的那一刻,石斛猛地一颤。
他右肘那片厚重的甲叶应声炸开,翻卷出一道狰狞的豁口,露出了底下暗金色的、宛如钢铁肌腱般的链条。
石斛左臂的利爪反手扣来,五指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张开,要把奥菲莉亚攥碎在掌心里。
可不等那爪落下,两支石枪已经从奥菲莉亚身侧的地面破土而出,挟着青光直刺他的手腕。
石斛不得不在半途生生变招,硬将那只本欲合拢的铁手收回,横在身前,接下这两记石枪。
枪尖钉上装甲,又迸出一蓬碎石。
奥菲莉亚的身影已如一缕被风卷起的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他的左侧,恰落在那只被石枪逼开的铁手够不到的死角里。
她没有回头,可她就是知道,索琳的石枪会在哪一刻、自哪一个方向出现,会为她让出哪一道破绽。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默契。
她和索琳之间,明明已经四年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她们之间,明明还横着一张挂了科的成绩单,横着那句始终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
可此时此刻,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上,她却觉得自己和那个精灵之间,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彼此的呼吸牵在了一处。
奥菲莉亚手中的剑势陡然一变,化作疾风架势。
她不再追求那一击毙命的爆发,而是把每一剑都收成短促的突刺,专挑甲胄上那些被她与索琳合力撕开的裂口下手。
这一剑刺断了它膝甲后侧的一根管线,喷出一缕惨白的蒸汽;下一剑挑开了它腋下的一片护甲,又露出一截暗金色的链条。
连招太顺,反倒让她贪了一剑。
最后那记突刺,她的手腕往前多送出了半寸,剑尖便比预想中扎得更深了些,而收势,也就因此慢了那么一线。
石斛等的,就是这一线。
那只庞大的铁拳在半空里沉沉一顿,像一片压顶的乌云,自上而下,朝着奥菲莉亚的头顶砸落下来。
拳风把奥菲莉亚的发丝尽数掀起,她甚至能从冰冷的手甲反光里,瞥见自己脸上那抹失措的神情。
来不及了。
收剑来不及,侧身来不及,连后退也来不及。
铁拳已经贴上她的发梢,眼看就要将她连人带剑一并按进脚下的血泥。
可那一拳在触到她发梢的刹那,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被弹开了。
回遮。
一面薄薄的冰盾凭空在她面前凝成,正面接住了石斛那势大力沉的一拳。
冰盾在拳下绽开一片蛛网似的裂纹,旋即如水波荡开、碎裂、消散。
可就是这眨眼的工夫,已经足够奥菲莉亚卸去那股下压的巨力,重新踩稳脚跟。
她没有去看那只被弹开的铁拳,便又一次刺出了剑。
这一剑递出去时,她忽然觉得手中的剑变轻了。
她侧目望去,只见一缕青色的风正顺着剑脊袅袅攀上,将剑身裹进了一层流转不息的气流里。
索琳一面维持着石枪的攻势,竟还能分出一缕心神,悄无声息地为她的剑刃附上了风的祝福。
被气流包裹的直剑,破空时几乎听不见半点声响,斩出时却凭空多出了撕裂一切的锋锐。原本只能在甲片上留下一道白痕的剑锋,此刻竟能割开那一层坚硬的阻魔合金。
一人持剑,一人咏唱。
奥菲莉亚收剑、回防、再度起势,索琳的石枪与冰盾便如影随形地嵌进她每一个动作的缝隙里,分毫不差。
这一刻,奥菲莉亚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仿佛她与索琳从来就不是那对闹得不欢而散的师生,而是已经一起走过了许多年风雨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