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斛被这一人一精灵的配合,逼得节节后退。
甲胄上的缺口越来越多,破碎的链条与喷涌的蒸汽,从那些狰狞的裂口里一道道地显露出来。
他知道,如果就这么被拖下去——
输的人,会是自己。
蒸汽核心已经在过热的边缘,这种以辅助机括强行增幅出力的突击型甲胄,本就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里结束战斗而生的。一旦陷入这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消耗战,它那点引以为傲的爆发力,反倒成了催命的引信。
下一刻,石斛周身的甲片,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些原本严丝合缝包裹着他的外置装甲,一片接一片地,自接缝处崩开、剥落。
护肩、胸甲、护胫,哐当哐当地砸进泥水里,溅起一蓬蓬浑浊的水花。
待最后一片铁甲落地,那具钢铁的躯体陡然轻了下来。
紧接着,自甲缝间泄出的蒸汽,由白转赤。蒸汽核心的输出被一口气推过了平日里被严令封死的红线,潮湿的空气中浮起一股灼人的铁腥。
现在,他要的只有一样东西。
速度。
那一缕缕自骨节缝隙中喷涌而出的赤色蒸汽,在它身后渐渐汇聚、舒展,凝成一对淡青色的、宛如羽翼般燃烧的火焰。
他俯低身形,脚下猛地一蹬,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奥菲莉亚直直撞来。
清越的咏唱又一次响起。
然而,石枪的枪尖刺穿的,只是淡红的残影;冰盾所拦截的,也只是一道早已掠过的风。
那具卸去了全部累赘的钢铁躯壳,此刻快得仿佛挣脱了速度这个词语本身。
索琳的魔力还凝在指尖,但她看见的每一个石斛,都是他半息之前留下的残像,她的施法永远慢上那么一线。
而在生与死之间,一线,就是全部。
拳、肘、膝。
每一击,都比石枪更早抵达。每一击,都比冰盾更早落下。
奥菲莉亚的剑术再如何精妙,也终究有一个前提,她得能跟得上对手的速度。
可她拼尽全力,一双眼睛也只能勉强看清那些攻击的轨迹,再无半分余暇去挥出自己的剑。
在速度这一道上,她彻彻底底地落了下风。
砰——
她没能躲开那记横扫而来的肘击。
那股力道结结实实砸在她的左肩上,半边身子骤然一麻,她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进泥地,咳出一大口血。
她撑着地,想要爬起来。
可那条左臂却怎么也使不上力了,她的肩胛骨断掉了。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光落上了她的肩头。
是索琳。
不知何时,紫发的精灵已踉踉跄跄挪到了她身边。
索琳半跪下来,指尖轻轻按上那碎裂的肩胛,一缕温热的金光,便顺着她的触碰淌了进去。
“别动。”
索琳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遭的炮火吞没,可那语气却和四年前在课堂上纠正她施法时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交给我。”
那缕光,是温暖的。
先是一阵细密的酥麻,继而是骨与骨重新咬合的刺痛。
吸血鬼本就有着远胜常人的自愈之力,而索琳的治愈魔法又叠加在了这自愈之上,两股力量在那片碎裂的骨缝里交织、缠绕。
短短数息之间,奥菲莉亚那条本已废掉的左臂,竟重新有了知觉。
她侧过头,撞上了索琳的那双绿色的眼睛。
道谢的话堵在喉咙里,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因为那喷吐着蒸汽的钢铁恶魔,已经近在咫尺。
奥菲莉亚一咬牙,重新握紧直剑,一步上前,将索琳挡在了身后。
石斛再一次冲了上来。
拳与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那是一场倾盆砸落的暴雨,而每一滴雨,都是钢与血。
奥菲莉亚就像是暴雨中的一片枯叶,在狂风骤雨中不断后仰、偏转、几乎要碎成一地。
但每一次,就在她的膝盖即将触地的那一刻,身后那道金光便又会适时亮起。
金色的光晕温柔地漫过她的身体,把那些狰狞的伤口一道一道地阖上。
可这一份温柔,落在这片战场上,竟成了最残忍的东西。
因为伤口愈合的下一秒,奥菲莉亚就又一次冲了出去。
她不能停下。
那些刚刚被重新接好的骨头,那些刚刚被重新缝合的血肉,必须立刻再去迎接石斛下一轮的攻势。
愈合从来不是结束,只是让她重新有了被撕开一次的资格。
受伤,愈合。
再受伤,再愈合。
她就卡在这疼痛与再生的窄缝里,一遍又一遍,咬着牙站起来,扑上去,被打飞,再站起来。
石斛的第三轮冲锋戛然而止,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直窜上来。
他打倒过太多敌人,他目睹过太多敌人在他的剑下哀嚎、求饶、最后死去,他太熟悉死亡是什么模样了。
可眼前这个吸血鬼,不一样。
她不会哀嚎,不会求饶,也不会死亡。
只有一个血淋淋的身影,不断地、不断地,重新站起来。
那简直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而在那头恶鬼猩红色的双眼里,整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它颜色。
奥菲莉亚知道,当一个吸血鬼血液流尽、濒临死亡的时候,体内那头沉睡的野兽便会苏醒,攫住她的神智,把她拖进一种只遵循嗜血本能的状态里去。
血狂。
换作平日,奥菲莉亚一定会拼了命地把它压回去。
她一直都是一个温吞的、与世无争的老好人。
她一直都害怕着心中的野兽,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失去理智,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可现在——
奥菲莉亚没有去压抑它。
她只是死死地咬住牙关,把那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的狂暴,一点一点地,引向了手中的剑。
她的瞳孔,燃成了一片殷红。
那些尖锐的疼痛,竟在这一刻奇异地远去了,淡成了一片模糊的钝感。
她缓缓举起了直剑,仿照着方才索琳为她附魔的样子,将属于风的魔力,尽数灌注了进去。
青色的气流,再一次缠上剑刃。
只不过这一回,那股气流比索琳附上的更加狂暴、更加凌厉,如同一条被困在剑刃上、嘶吼着想要挣脱的龙。
然后,她向前迈出一步,摆出了架势。
那不是天下五剑里的任何一式。
剑,高举过顶,狠狠劈落。
劈完一剑,再举起,再劈落。
三年前,克莱尔和利兹替她为这套连斩起了一个恶意满满的诨名,气得她当年一整晚都没吃下饭。
砍树架势。
是啊,这一招本就是这副模样。
毫无美感、至死方休。
她不再防守,也不再周旋。
她只是用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轨迹,一剑,接着一剑,不知疲倦地朝着面前的铁傀儡劈砍下去。
钢铁的护臂与缠风的剑刃相撞,迸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
一剑,两剑,三剑——
石斛用前臂,用手肘,用钢铁的拳头,把那一道道劈落的剑势,硬生生地架开。
但前一剑的火星还没有熄灭,后一剑的火星又溅了出来。
到最后,那些迸溅的火星稠密如织,在两人之间烧起了一片璀璨夺目的火幕。
奥菲莉亚知道自己在流血。
她也知道,这场仗照着眼下的局面打下去,她多半是要输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竟然觉得,很是畅快。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酣畅淋漓的畅快。
从踏进谍报学院的第一天起,她就把剑术当成一桩不得不完成的课业。她苦练那五种架势,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不练就过不了考核,因为父亲的期待,因为身为一名骑士的责任。
她从未想过,挥剑这件事,本身竟然也能带来快乐。
她一直都不懂爱丽丝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在漫长的永生里,把毕生都耗在了对剑术的钻研上。
她也不懂克莱尔那样的家伙,为何明明可以靠异能轻松取胜,却偏要一次次地把自己逼进刀光剑影的绝境里,还乐此不疲。
她从前只觉得,那些人是武痴。
可此刻,当那汹涌的血狂烧尽了她所有的顾虑与疼痛,当她抡着剑、迎着满天的火星,把自己彻底地投入到这场生死相搏里去的时候——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把整个人都倾注进一剑之中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那些被她唤作武痴的人,是在享受着这个。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身上还在流血,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恐惧。
她只想再多挥一剑。
再多一剑。
可惜——
一场战斗不是只靠尽兴就能取胜的。
石斛终究是力量与状态都更胜一筹的那一个。
在又一次硬接了奥菲莉亚那重复了千百遍的劈砍之后,它陡然抓住了她两剑之间那个微不足道的破绽,一脚踏地,整具钢铁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般撞了上来,膝盖重重地顶在了她的小腹上。
奥菲莉亚再一次被掀飞了出去,砸在焦黑的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她想撑起身子,可四肢却像是灌满了铅水,沉得再也抬不起来。
血流得太多了。
剑,也挥得太多了。
那具被血狂强行催动到极限的身躯,此刻,终于走到了它的尽头。
石斛迈开步子,缓缓地朝她走来。
它要走上前去,亲手终结这个纠缠了它太久的对手。
可就在它即将抬起脚、踏碎奥菲莉亚的脑袋时,它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这个千疮百孔的吸血鬼身上,那道一直萦绕不去的、愈合伤口的金光,已经熄灭很久了。
那个一直为她疗伤的精灵呢?
石斛猛地回过头去。
灰白的天光下,他看见那个紫发的精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了那座由北陆士兵的尸体堆砌而成的小丘。
她站在尸丘的最高处,单薄的身影在风里摇摇欲坠。
而在她的身旁,那些沾染着血肉的砂石,正无声无息地腾空而起。
它们在半空中旋转、汇聚,转眼之间,凝成了数十支泛着青灰寒光的石枪,黑压压地悬在灰白的天空下,枪尖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那是一片由沙与石交织而成的死亡之雨。
赤红色的蒸汽从石斛周身的甲缝迸射出来,他猛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索琳的方向疾冲而去,那一对火焰的羽翼在它身后拖出长长的残影。
石枪从骑士的身侧呼啸着擦过,砸进泥里,溅起一片片血色的泥浆,他躲过了绝大部分石枪。
还是有两支石枪,结结实实地命中了他的胸口,洞穿了他那失去了外甲保护的胸膛。
胸口的护甲彻底碎裂开来,滚烫的蒸汽从那个豁口里轰然喷涌而出,将那颗一直被深深护在甲胄最里层的、赤红色的蒸汽核心,彻底地暴露在了清晨的天光之下。
但石斛已经冲到了那座尸丘的脚下。
他一脚踏出,堆积如山的尸骸轰然崩塌。
站在丘顶的索琳再也撑不住了,从那片崩落的尸体上跌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石斛的脚边。
这一场仗,终究还是他赢了。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浑身是泥、却依旧倔强地想要撑起身子的精灵法师。
他不明白,这些人究竟在坚持些什么。
这些北陆人,究竟是凭着什么,才能坚持到现在的?
他们的火龙,从来不曾从那杆破旗上飞下来,为他们多挡一发炮弹;他们的水神,也始终对这满谷的哀嚎缄默不语。
在帝国的旗帜下,在那轮永不落下的黑色太阳的照拂里,胜利本就该属于强者。
这些被抛弃的人,理应识趣地跪下来,在黑日的阴影下乞求一条苟活的生路。
可他们没有。
他们偏要在这道注定要被填满尸体的峡谷里,一个接一个地,站着死去。
石斛弯下腰,从尸堆里拔出了那柄损毁的链锯剑,锯齿上缠着的血肉,被这一拔扯得稀烂。
锯齿缓缓地指向了脚边的索琳。
也罢。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让这个精灵,和她守护的那些人一道,去问她们那位沉默的水神吧。
就在这时,石斛注意到,脚边这个精灵的嘴唇,还在不停地翕动着。
她在咏唱。
石斛立刻凝神戒备,扫视着索琳的四周,等待着那些青灰色的石枪,或是炽红的火球凭空显现。
可奇怪的是——
什么都没有。
她的身旁,没有凝出一支石枪,也没有亮起一星火光。
她在做什么?
噗嗤。
一声几乎被蒸汽的轰鸣盖过去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胸口传了出来。
紧接着,石斛忽然倒了下去。
整台沉重的甲胄如同被人抽走了主心骨一般,直直地向前栽倒,趴在了那片冰冷的泥泞里。
他能感受到全身的力量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流失着,这台曾经能翻山越岭的蒸汽甲胄,此刻竟连撑起自己的躯体都做不到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才勉强撑起了一点身体,伸手胡乱地弹开了面甲。
潮湿而冰冷的晨风,第一次灌进了那间沉闷的机舱里。
他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胸口。
那颗蒸汽核心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整整齐齐的口子,赤红的光正从那道裂口里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在被鲜血逐渐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那个被它踹飞出去的吸血鬼,不知什么时候竟又站了起来。
她正一步一步地,缓缓地,朝着自己走来。
那一双殷红的眼睛里,癫狂的血色已然褪去了,只余下平静而冰冷的红。
她手中那柄直剑,此刻正斜斜地悬在腰间,剑身半收进了鞘里。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架势。
身为一个武者的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流传已久的传闻。
相传,当一名顶尖的剑士斩出一刀,那凌厉到极致的杀气,会残留在被剑锋划开的空间里,久久不肯散去。
人们管那个,叫做剑气。
奥菲莉亚的手腕只是轻轻地一抖。
下一个瞬间,直剑出鞘。
没有剑光,没有风声,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只有一道无形的的气刃,悄无声息地自那道鞘口荡漾而出。
它越过了那一段距离,干净利落地割断了骑士的喉咙。
鲜血溅起,在灰白的晨光里,绽出了一朵短暂而绚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