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溅上奥菲莉亚的脸颊,转瞬就被清晨的冷风抽走了温度,凝成一道黏腻的痕迹。
那具失去了主人的钢铁躯壳又往前栽了半米,终于彻底趴进脚下的血泥里,再也没能爬起来。
四下里静得出奇。
奥菲莉亚就那样握着剑,立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耳膜上。
那双瞳孔灼烧着的殷红,正在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她拖着那条不听使唤的腿,一步一步挪到了甲胄旁边。
胸口那道被石枪洞穿的豁口还在向外吐着残余的蒸汽,赤红的核心碎成了两半,像是被人随手掰开的果壳。
奥菲莉亚弯下腰,把手探进了那道还烫着的裂口里。
她知道,只要内骨骼还在,回了炉,重铸一遍,这具铁傀儡就还能再站起来,再去杀死下一个人。
她的指尖摸到了那副支撑着整台甲胄的,宛如脊柱一般的内骨骼。
然后,她用尽了浑身最后那一点力气,把它从甲胄的胸腔里,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金属断裂的声音又长又涩,她把那截还滴着蒸汽与机油的内骨骼丢在地上,抬起脚,用力踩了下去。
咔嚓。
就在那一声脆响落下的同时,奥菲莉亚眼底最后那一抹殷红也彻底熄灭了。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与疼痛,毫无预兆地把她整个人淹没了进去。
方才被血狂强行摁下去的那些伤口,此刻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存在,争先恐后地疼了起来。
断过又接上的肩胛,被膝击砸中的小腹,还有那些数也数不清的,深深浅浅的口子……
她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
还有人在呢。
奥菲莉亚猛地回过神,撑着剑回过头去。
索琳还跪在那座被尸体压塌了的小丘脚下。刚才那一摔显然不轻,她单薄的身子伏在泥里,过了好半天,才勉强支起了上半身。
那双绿色的眼睛正望着她,望着她方才扯出内骨骼,又一脚踩碎的整个过程。
奥菲莉亚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被自己从前的老师,撞见这副像是疯了一样的模样,到底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于是她干脆放弃了,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又尖又利,一下子刺破了战场上那片黏稠的死寂。
起初,什么动静都没有。
奥菲莉亚正要再吹一声,远处那片被炮火犁得焦黑的土坡后头,忽然探出了一颗马的脑袋。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马儿,它从土坡后头慢慢走了出来,踏过满地的断肢与碎甲,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朝奥菲莉亚走来。
这一片山谷里,不知死了多少匹战马。
它们大多是在主人坠马的那一刻便受了惊,撒开蹄子四下狂奔,要么自己折断了腿,要么被乱军踩成了肉泥。
可这一匹没有。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在不远处,等着它的骑手回来,仿佛脚下这片堆满了尸体的修罗场,不过是一片寻常的牧草地。
奥菲莉亚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脖子。
到底是诺尔曼人养出来的马。
她还记得在巴黎西的时候,听安妮说过,一匹真正的好马,死也要死在主人的缰绳上,而不是死在逃跑的路上。
奥菲莉亚只当那是夸大其词的吹嘘,可现在她信了。
她拽住缰绳,扶着马鞍,想翻身上马。
“别动。”
身后传来索琳的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
奥菲莉亚没有理会,她比谁都清楚此地有多么不安全,帝国军的方阵随时可能压上来,所以她现在必须带着索琳,离开这里。
她咬着牙,胳膊上一用力——
下一瞬,一阵尖锐的剧痛顺着那条断过的左臂直窜进脑子里。她眼前一黑,险些没能扶住马鞍。
“……我都说了,别动啊。”
索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她的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后背上。
“你现在这副样子,跑不出半里地,就得从马背上栽下来。”
那语气,和四年前在课堂上居高临下地纠正她那些错漏百出的施法时,一模一样。
奥菲莉亚叹了口气,松开了缰绳。
她顺着山坡的走势,望向战场的中央。
东段的阵线已经彻底崩溃了。放眼望去,只剩遍地的残骸,像是被某头巨兽啃食过后,随手吐出来的骨头。
可中部的阵线,还在维持着。
她依稀能看见,那些活下来的塞拉芬朝中线收拢过去,他们落进地面士兵的阵列里,和那些士兵共同撑着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断断续续地,送来一些声音。
钢铁碰撞的脆响,狮鹫凄厉的尖啸,还有炮弹砸落时沉闷的轰鸣……这些声音搅在一起,隔着老远听过来,倒像是连绵不绝的雷声。
那是北陆的士兵,正在那条阵线上被屠戮的声音。
但至少,眼下她们还算安全。
石斛大概是在突围的时候找岔了方向,才会一路冲到战场最东边的尽头。而帝国军本部此刻还远在山谷的另一头,迟迟没有压上来。
索琳说得没错,她们确实还有一点时间,可以用来喘口气。
奥菲莉亚牵着马,慢慢挪到不远处的一块岩石后面,背靠着那片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了下去。
岩石替她挡住了从南边吹来的风,也勉强替她挡住了那一片望不到头的尸山。
她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疲惫和疼痛,一层一层地把她包裹了起来。
索琳在她身边跪了下来。
一缕金色的光从精灵的指尖亮起,缓缓地漫过奥菲莉亚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
只是这一回,那缕光芒比方才在战场上时黯淡了太多。
她知道,索琳的魔力,也快要见底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待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那缕金光在风中摇曳。
岩石那一头,是数万人的尸体,岩石这一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吸血鬼,和一个魔力将尽的精灵。
奥菲莉亚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正一点点泛白的天。
她有太多的话想问,也有太多的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张压在箱底的成绩单,还有那句始终没能出口的“对不起”,此刻都堵在她的喉咙里,堵得她心里有些发慌。
可她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另外一句。
“……老师。”她轻声说,“刚才,谢谢你。”
索琳替她疗伤的手,顿了一下。
“谢谢您为我的剑附魔。”奥菲莉亚补了一句,“要不是有你,我大概……早就死在那台铁傀儡手里了。”
索琳没有立刻回答,那缕金光在她指尖静静地闪烁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地开了口。
“不必谢我。这种事我替人做过太多回了。”
奥菲莉亚怔了怔。
“克莉丝,还有她那个宠臣爱丽丝。”索琳念出这两个名字时,唇角浮起了无奈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大帅她自己就是用剑的。每逢出征,她总要拉着我们这些法师,替她的格拉墨附魔。她还给这道工序起了个名字,叫……拉刀光。”
拉刀光。
奥菲莉亚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好蠢的名字。
一想到北陆的圣王与武神竟会起出这么个名字来,奥菲莉亚绷了一整夜的嘴角,不由得向上扬了一扬。她慌忙咬住下唇,把笑意按了回去。
“至于爱丽丝那家伙,就更叫人头疼了。”索琳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她一门心思要把风魔法和剑术融合起来,三天两头地堵着我,问东问西,前前后后,足足缠了我好几年。后来听说,她……叛逃了。”
最后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随手把一片落在肩头的枯叶拂了下去。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绿眼睛缓缓地抬了起来,落在了奥菲莉亚的脸上。
“我倒想问问你。”她说,“方才那道剑气,是爱丽丝把这门诀窍传给你的吗?”
奥菲莉亚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剑气。
原来她方才情急之下随手使出来的那一剑,竟然就是那位剑圣穷尽了大半生才悟出来的,传说中的绝学。
“那……那一剑,”她的舌头有些打结,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荒唐得很,“其实,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当时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就……忽然就想,要是能让这股风,顺着剑锋斩出去,那该有多好。”
“然后,我就那么试了一下。”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
“没想到……它还真的成了。”
索琳静静地望着她,奥菲莉亚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
“……灵机一动。”
良久,索琳才轻轻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爱丽丝那家伙,花了十多年才开发出了剑气。而你,只是‘灵机一动’。”
她收回了搭在奥菲莉亚肩上的手指。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奥菲莉亚,你可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穷尽一生,都在求一个‘天赋’二字而不可得。”
奥菲莉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局促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老师,你太抬举我了。我这个人……除了这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运气,实在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这话倒不全是自谦。
打从进谍报学院的头一天起,她就接受了平凡的事实。
论能力,她比不上克莱尔那样真正的天才,论处事,又远不及夏洛特那样闪亮的人。教官们提起她,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心肠太软”。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能顺顺当当地毕业,大半是靠运气,小半是靠那两个总爱拖她下水,却也总在替她兜底的损友。
索琳没有接住她的自嘲。
那缕金光重新亮了起来,顺着她的指尖,淌进奥菲莉亚那条还没完全接好的左臂里。
“你毕业之后呢,”她忽然问,“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这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师长问起学生近况的话,可从索琳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有些生分。
“还行吧。”奥菲莉亚想了想,如实答道,“毕业之后,我先是进了血猎军,后来因为种种缘由,又转到了克俄柏局。”
索琳静静地听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绿眼睛里,慢慢浮起了一点笑意。
“看不出来,你这孩子,倒是挺爱折腾的。”
奥菲莉亚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不是在责怪你。”索琳摇了摇头。
“多走几条路,是好事。趁着你还有精气神,要多走几段冤枉路。等你到了我这般年纪,再回过头去看,会发现那些弯弯绕绕才是最会被记住的东西。”
奥菲莉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奥菲莉亚,”索琳忽然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你和我,都是死不掉的存在。”
“死不掉”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可不知为什么,落进奥菲莉亚的耳朵里,却莫名沉甸甸的。
“长生不老,”索琳缓缓地说,“就意味着你要在这世上,走过很长很长的路。长到某一天,你蓦然回首,连自己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走到这里,都记不真切了。所以,你得趁早替自己寻一条路,一条属于你自己的,旁人谁也夺不走的路。”
她顿了顿。
“这一堂课,没有哪个老师能教得了你。这世上的路有千千万万条,可究竟哪一条是你的,旁人替你走不得,也替你看不清,只能靠你自己去找到。”
说到这里,索琳停了下来。
从南边吹来的风掠过谷地,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拂过两个人的发梢。
“那么,”她忽然又问,“这几年,你过得快乐吗?”
“快乐嘛……我觉得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坏吧。”奥菲莉亚耸耸肩,“至少,第四机关每个月的血液配给和工资是按时发放的,对于一个吸血鬼来说,我觉得已经算是挺难得的事了。”
“说起来,我在血猎军那一年干的是文职,过得其实还算清闲。”她竖起手指,自顾自地往下说。
“后来,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就调去了克俄柏局的第四机关。我那回会动这个念头,大半还是冲着在那边的朋友去的,可结果我前脚刚把调令递上去,她们俩后脚就出去跑外勤了。”她哭笑不得地摊了摊手,“我在局里坐了大半年,愣是连她俩的影子都没逮着过。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赖在军部,倒还落得个清净。”
奥菲莉亚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近况,语气难得轻松,仿佛只要这么一直说下去,就能暂时忘掉,自己此刻正身处在一个怎样的修罗地狱里。
“我记得,第四机关是专门处理国内异族事务的,”索琳挑了挑眉,“你又是为什么会跑到这片战场上来?”
奥菲莉亚脸上那一点好不容易才挂上去的轻松,渐渐淡了下去。
“……我们本来,是来抓人的。”她低声说,“目标是克莱尔,就是我一届那个三天两头翘课的女孩,老师应该还有点印象吧。克莱尔在鲁昂闯了大祸,杀死了弥瑞尔,被维妲大人亲自下了通缉令。我们这一队人,就是奉命来加洛林,把她缉拿归案的……”
话才说到一半,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弥瑞尔。
那个在听证会上与克莱尔结怨,最终又在鲁昂城里被克莱尔亲手杀死的精灵。
她缓缓地侧过头去,望向身边这个正垂着眼替她疗伤的索琳。
尖尖的耳朵,紫色的长发。
索琳老师是精灵。
弥瑞尔,也是精灵。
而精灵原本就是这世上稀少到了极点的族类,活得又是那样久。
会不会……她们原本,是相识的?
倘若弥瑞尔是索琳的朋友,又或者是比朋友更——
奥菲莉亚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些什么,那些字句却一个也吐不出来。
然而,索琳的反应却全然出乎了她的意料。
那一缕金色的光,依旧平平稳稳地在精灵的指尖亮着,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停顿,仿佛那个名字根本不曾在她心里激起过哪怕一丝波澜。
她垂着眼,过了很久,才终于轻轻地启了唇。
“弥瑞尔啊……”
她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很是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她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迟早的事。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或许从最开始,就注定了会是这样的结局。她那个人哪,但凡认准了一样东西,就算是来九头牛,也休想把她从那条道上拉回来。当年是这样……后来,也还是这样。”
索琳说这一席话的时候,声调自始至终都是平的,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起伏。
仿佛弥瑞尔的死,于她而言,当真不过是深秋时节一片枯叶坠地那样,轻飘飘的一桩小事。
可就在她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奥菲莉亚却分明从那双幽深的绿眼睛的最底处,瞥见了一丝很淡、很淡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
那是一种……悲伤。
一种淡得几乎要从眼底消融,却又分明在那里搁置了太久,始终不曾真正消散的悲伤。
那丝悲伤只在她眼底一闪,便转瞬被那一片惯常的平静,重新严严实实地覆盖了过去。
奥菲莉亚到底是没敢再追问下去。
她想知道,索琳和弥瑞尔,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们是朋友吗?
还是说,仅仅是认得的熟人?
身为同一族类,在那漫长得近乎没有尽头的,不老不死的岁月里,她们之间又曾共同经历过一些怎样的故事?
是曾经并肩走过同一段路,还是早早就在某个岔路口分了道?
奥菲莉亚不知道,而且,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因为这一切的答案,都已经随着鲁昂之战的落幕,被永远地尘封在了那座死去的白垩之城里。
就像这座山谷一样。
这座横亘在草海之中,素来不起眼的山谷,在这一夜里,吞下了足足数万条性命。
而那数万人当中,又有多少人像弥瑞尔一样,带着一段还没能讲完的故事,长眠在了这里呢?
有多少没能说出口的话,多少没能赴成的约,多少未竟的恩怨情仇,就这样被一并埋进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再也没有了对证的机会。
山谷不会回答,它只是沉默地敞开着那张吃人的大嘴,一如既往。
奥菲莉亚没有再说话,索琳也没有。
岩石之后,只剩那缕金光固执地亮着。
而岩石的另一头,从南边传来了一阵整齐而又沉闷的踏步声。
那声音很轻,起初几乎要被战场上其余的嘈杂盖了过去。可它却以机械般的节奏,一步又一步,慢慢地朝她们的方向逼近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奥菲莉亚动了动身子。
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大半已经恢复了。虽说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她已经能勉强支起自己的身体。
她撑着那块石头,慢慢站了起来。
一站直,她便顺着踏步声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然后,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那一片灰蓝色天光的尽头,在视野所能及的最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望不到边的阴影,正缓缓地漫了上来。
伊比利亚方阵。
那支由数以万计的甲士组成的钢铁洪流,终于,还是压了过来。
奥菲莉亚不敢再耽搁了。
她弯下腰,半扶半抱地将虚弱的索琳搀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送上了马背。
“坐稳了哦,老师。”
索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从身后环住了奥菲莉亚的腰。
那是一双微凉的手。
奥菲莉亚双腿一夹马腹。
那匹乌黑的战马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一路上,尽是溃散的人。
有拖着断腿,互相搀扶着往北挪的伤兵,有把武器和盔甲都扔了,只顾着没命狂奔的逃兵,还有那些再也跑不动了,索性瘫坐在路边,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等死的人。
奥菲莉亚纵马从他们中间穿过,看着这一张张写满了绝望的脸,心里清楚得很。
事到如今,北陆的这场仗,已经输了。
前方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那道狭窄的山谷峡口,那是这片谷地唯一的出口。
奥菲莉亚勒了勒缰,放慢了马速,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该如何带着索琳从那道峡口冲出去。
她心里有数,那地方多半不会让她们轻易过去。
身为血猎军的一员,她深知北陆军一向有在退路上设督战队的规矩。
那些握着枪,按着军法的督战官,专门负责击毙临阵脱逃的人。在他们眼里,一个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和一个临阵脱逃的逃兵,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得想个法子。
可不等她把那个法子想出来——
一声嘶吼,毫无征兆地炸响在了整片山谷的上空。
它不像是奥菲莉亚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
那声音太洪亮了,以至于整座山谷里所有的厮杀声,炮火声,哀嚎声,全都被它一瞬间压了下去。
奥菲莉亚胯下的战马猛地人立而起,险些把背上的两个人一并掀翻在地。
她死死拽住缰绳,慌乱地抬起了头。
紧接着,从峡口的方向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欢呼声。
那些方才还面如死灰,只顾着逃命的北陆士兵,此刻竟一个个地停下了脚步,仰起头,朝着北方的天空,声嘶力竭地呐喊了起来。
奥菲莉亚听不清他们在喊些什么。
她只是怔怔地,顺着所有人仰望的方向也抬起了头。
晨曦正从山谷的东边,一寸一寸地爬上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而就在那片初生的晨光里,赤红的翅膀划破了拂晓的天际。
龙。
七头通体赤红的巨龙,正从北方朝着这座山谷疾掠而来。
那些庞大的躯体一头扎下云层,沿着谷地起伏的脊线低低地擦掠过去。朝阳泼在那一身赤鳞上,折射出金红色的光,远远望去,就像是七团从天边一路烧过来的火焰。
灼热的气浪顺着它们飞过的轨迹翻滚着倾泻而下,把山谷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寒意,瞬间撕开了一道滚烫的口子。
巨龙的阴影,掠过了这片堆满尸体的山谷。
那道阴影所过之处,无论是溃逃的北陆人,还是追击的帝国军,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一切,仰起头,望着那七团烧过天际的火焰,呆若木鸡。
不知为什么,奥菲莉亚那张沾满了血污的脸上,竟也不由自主地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
或许……他们还没有输。
或许,这场战役,还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