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群掠过那片阴霾的天穹时,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
新生的朝阳从那道裂口里刺了出来,恰好落进了迪斯卡托尔的右眼,金色的龙瞳被那道光晃了一下,他几不可察地眯起了眼。活了一个千年,他还是不太喜欢黎明这种东西。
他收拢双翼,朝着谷地一头扎了下去。
冰冷、潮湿,裹挟着一股从地面升腾上来的味道。
那味道他认得。是血,是火药烧尽后的焦糊,是几万个人类死在同一片土地上,才会有的味道。
等他重新睁开眼时,云被甩在了身后,整座山谷毫无遮拦地摊在了他的翼下。
数以万计的帝国士兵正缓步向北推进。
他们踩过满地的尸体,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漫过浅滩,不紧不慢地碾过那些溃逃的北陆人,长枪在初升的日光里连成一片细碎的银光。
迪斯卡托尔飞在最前面。
他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从战场的上空掠过,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一千年的记忆堆在脑子里,到头来,真正值得记住的事,一只爪子也数得过来。
他依稀记得有那么一回,是银发的阿尔比恩王亲自上山登门相求,他们一道掠过兽族可汗的军阵,受惊的马匹嘶鸣成了一片……
再往后呢?再往后,他就记不真切了。
说来也好笑。世人总爱把龙想象成翱翔九天、睥睨众生的尊贵生灵,可在他足足一千多年的寿数里,真正踏足战场的次数,实则屈指可数。
从赤王弃城、振翅飞向群山的那一日起,火龙一族的脊梁上,就驮上了“懦夫”这两个字。
可迪斯卡托尔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所谓骄傲,所谓尊贵,那不过是后世的人类隔着几百年的光阴,一厢情愿地替龙类编出来的故事。
故事总得有个体面的主角,可真相一点也不体面。
对于一个稀少到近乎无法自然繁衍的种族来说,每一条龙的性命都金贵得无可替代。城池也好,文明也罢,搁在一条火龙的命面前,统统轻得像一片可以随手拂掉的枯叶。
逃避,然后活下去。
这就是火龙一族的终极哲学,让他们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王朝的兴与亡。
至于克莉丝究竟是用什么手段,让火龙们低下头颅的,迪斯卡托尔已经懒得再去回想了。总之,火龙成了联合王国的一员,而他也有了“炎翼公”这么个听上去很体面的封号。
自那以后,火龙便化形为人,和那些他们从前懒得多看一眼的、渺小的人类挤在一处,同桌议事,同城而居。
迪斯卡托尔给自己挑了一身赤红的长袍,坐进了人类的议事厅。起初他只觉得荒唐,堂堂一条古龙,竟要挤在一群朝生暮死的猴子中间,为了几亩封地、几条税法,争得面红耳赤。
可这荒唐的日子,过着过着,也就成了日子。
和那些同样长生的精灵一样,不少火龙在不知不觉间沉迷进了前所未有的生活,也在不知不觉里,背上了一样他们在山野间翱翔时,从未想过的东西。
那东西很是沉重。它有一个名字,叫做责任。
然而,享乐与权力很快就迷住了火龙的眼睛。他们从没真正把这份责任扛起来过,只是顶着“龙卫”的名头,心安理得地受着人类送上门来的供奉。在一声又一声的吹捧、一份又一份的献礼里,他们稀里糊涂地坐上了那辆名叫“鹰派”的马车,与一群疯狂的同僚一道点燃了这场战争。
迪斯卡托尔比谁都清楚这些。
因为那辆马车的缰绳,正攥在他自己的爪心里。
——直到今夜。
水神维妲不知所踪。
火龙,成了北陆军最后一根能抓的稻草。
单凭北陆这点军备,在没有任何超凡之力插手的前提下,等着他们的只会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而火龙们是这盘死棋上,唯一一颗还能动的子。
然而,不等他从队列里站出来——
那些平日里与人类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同族,便一个接一个地褪去了人皮,恢复了龙形,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地朝北边飞去了。
火龙一族,一如既往地懦弱。
这本就是他们刻进骨头里的活法。一千年前,他们连自己亲手垒起的城市都能说扔就扔,如今不过是背叛一群本就与他们没什么干系的人类罢了,自然更是没有半分牵挂。
可站在那群惊得说不出话的军官中间,迪斯卡托尔却没有立刻跟着离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些小小的人类。
那一张张仰起来的脸上,写着恐惧,也写着另一样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失望。
那是一种被抛下的人才会有的神情,仿佛他们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一张张失望的脸,他这条见惯了城破国灭的古龙,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念头——
这一次,他们不该这样。
如今坐在北方那张王座上的,是火龙的幼主,是被克莉丝一手养大的希斯。那条小龙崽子打心底里喜欢这样的生活,他早已不只是火龙们的王,他也是人类们的王。
不管是想或是不想,火龙都已经把根深深地扎进了这个国度。
如今人类的孩子瞧见火龙的翅膀掠过天空,不再是吓得哭爹喊娘,而是仰起脖子,兴高采烈地拍着手喝彩。
迪斯卡托尔自己,大概也是喜欢这样的日子的。
这七十年,尽是些鸡毛蒜皮、一地狼藉的破事。
可偏偏就在这一地狼藉里,他亲眼看着火龙、精灵、人类、吸血鬼,挤进了同一个屋檐底下。
不知是从哪一天起,这个连他都说不清好坏的、整日里吵吵闹闹的联合王国,竟让他生出了一个连古龙那与生俱来的傲慢都压不住的念头:
这,或许就是这个世界往后注定要走的那条路。
所以,这一次,火龙不能再当懦夫。
在那群军官错愕的注视下,雄狮般的炎龙在一团烈火里褪去了人形,振翅而起。
他追了上去,拦在那群仓皇北逃的同族面前。
“跟我回去。”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一条年纪尚轻的火龙在他面前盘旋着,不敢与他对视:“摄政王……这不是我们的战争。便是王上知道了,也不会怪罪我们的。一条龙的命,比……”
“一条龙的命,比一座城更珍贵。”迪斯卡托尔淡淡地替他把后半句话说完了,“这话,我也说了一千年了。”
年轻的火龙怔住了。
迪斯卡托尔没有再讲下去。在火龙听来,什么责任,什么誓言,都远不及“活下去”那三个字来得理直气壮。他若真在这半空里讲起大道理来,那才叫真的疯了。
他只是以最后一位火龙大公的名义,请他们回来。
最终,只有六条龙,调转了方向。
可即便如此,这已经是火龙一族有史以来,出战人数最多的一回了。
当七对赤色的翅膀一齐掠过谷地的脊线时,他听见了——
身下那片溃乱的人海里,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那些声音从地面上升起来,隔着上百米的高度,传到火龙们耳中的时候,已经是断断续续的音节。可它却像一根针,深深刺进了迪斯卡托尔那颗活了一千年的心脏里。